令安走回木屋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冷得像一块冰。月光洒在森林里，把那些树干的轮廓照得发亮，像一根根银白色的柱子。地上的落叶被照得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沙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点灯。他坐在门口的门槛上，面对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森林，把背包放在脚边，把猎刀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刀鞘是旧的，皮面上有几道划痕，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摸着刀鞘上的那些划痕，一条一条地摸，像在数着什么。
十枚金币。一千枚银币。一万枚铜币。够他吃好几年的饱饭。够他把木屋翻修一遍。够他买一套像样的工具。够他——不用再为每天的伙食发愁。
他只要点一下头。
“我没有看错你。”她说。
她没有看错他。
他确实不在乎那些传闻。他确实从来没有辩解过。他确实任由别人把他当恶人。不是因为他是恶人，而是因为辩解没有用。在学院的头一年，他辩解过。
他对指导教师说过“我没有作弊”。他对纪律委员会说过“我没有陷害艾莉西亚公主”。他对那些在走廊上对他指指点点的人说过“你们认错人了”。
没有人信。一次都没有。
后来他就不辩解了。不是认了，是算了。算了，随他们去吧。反正他活着不是为了让他们相信他。他活着是为了活下去。
但不算了又能怎样？把那些传闻一条一条地反驳，把证据一样一样地摆出来，把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一个一个地揪出来——然后呢？他就能变成“好人”了吗？
他不想当好人。好人太累了。好人要解释，要证明，要一遍一遍地告诉别人“我不是你想的那样”。恶人不用。恶人只需要说一句“没错，就是我干的”，然后转身走开。
塞西莉亚看中的就是这一点。不是他真的是恶人，而是他不在乎被当成恶人。一个不在乎名声的人，最适合做那些会毁掉名声的事。因为他的名声已经毁了，再毁一点也无所谓。
令安把猎刀挂在腰间的皮带上，站起身，把背包甩到肩上。他走进木屋，关上门，没有点灯。月光从云母小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坐在床边，脱下靴子，把靴子靠在床脚。靴底磨得很薄了，有几处几乎要磨穿。他该买一双新的了。但他没有买。因为他没有钱。
十枚金币。他能买一百双新靴子和新衣服。还能改善住宿条件。
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黑暗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看了很久。
“我不是恶人。”他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森林照得发亮。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呼唤什么。没有人回答。
塞西莉亚·银辉站在学院最高的钟塔上，俯瞰着整座校园。月光洒在她的银发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像一匹流动的绸缎。风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那根深蓝色的丝带在风中飘着，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帜。她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的布包，布包已经打开了，那枚金币在她掌心里滚动，一枚一枚地，从无名指滚到食指，又从食指滚回无名指，发出细微的、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响。
“令安·佩鲁利亚。”她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句咒语。
她把金币收回布包，系好袋口，收进口袋。然后她转过身，朝钟塔的楼梯走去。靴子踩在石阶上，哒，哒，哒，在空旷的塔楼里回荡。
“你会回来的。”她说。
声音消失在夜风中，没有人听见。
月光下，学院的建筑像一群沉睡的巨兽，沉默地蹲伏在大地上。钟塔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指向远方的黑色手指。
而在森林边缘的小木屋里，一个叫令安·佩鲁利亚的少年，正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听着自己的心跳，数着时间。
他不知道，他很快就要做出一个选择。一个会让他在“好人”和“恶人”之间，再也分不清自己是谁的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