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辉商会的到来像一颗扔进池塘的石子,在圣罗斯那学院激起了层层涟漪。而令安,就是那颗石子落水时正好游过的鱼。他不关心涟漪,但涟漪迟早会找到他。
三天后,学院理事会在中央礼堂召开了一场公开说明会。海报提前一天贴满了公告栏,用大大的花体字写着:“关于学院北区商业用地使用权招标的说明会——诚邀各商会代表及全校师生参加。”
令安是在去食堂的路上看到的,艾拉拉着他去看的,她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心像一只永远喂不饱的小狗。
礼堂里坐满了人。不是学生——学生不会对这种会感兴趣,他们更关心食堂今晚吃什么,或者周末有没有舞会。坐在台下的都是穿正装的商人、穿制服的商会代表、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一看就不是学院里的人。
他们的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衣服剪裁得体,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每一个人都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像是在参加一场葬礼。
令安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正准备悄悄溜走,台上的人开始说话了。
“各位,感谢大家今天的到来。”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正装,胸口别着一枚金色的徽章——交叉的权杖与天平,是银辉商会的标志。他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不需要扩音器也能让整个礼堂听见。
“北区商业用地的使用权招标,是学院近十年来最重要的商业合作项目之一。我们希望通过公开、公平、公正的竞争,选择最合适的合作伙伴,为学院的师生提供更好的服务。”
台下有人举手。“请问,招标的具体条件什么时候公布?”
“下周。我们会把详细的招标文件发给每一位递交申请书的商会代表。”
“这次招标,银辉商会会参与吗?”
中年男人笑了笑。“银辉商会作为学院长期以来的合作伙伴,当然会递交申请。但我们不会因为是‘老朋友’就放松对自己的要求。该走什么流程,就走什么流程;该提交什么材料,就提交什么材料。我们的态度是——用实力说话。”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拿出本子记什么。
令安差不多听明白了。简单来说,学院北区有一块地,一直空着,现在决定拿出来做商业开发。谁拿到这块地的使用权,谁就能在那里建商铺、开餐厅、做各种赚钱的生意。学院只选一家合作方,合作期是十年。
这块地的位置很好,靠近学生宿舍和教学楼,人流量大,消费潜力高。谁拿到这块地,谁就相当于在北区插了一根旗杆,未来十年,源源不断的金币会顺着旗杆往下淌。
三家商会竞争:霜铁商会,北境贸易联盟,银辉商会。霜铁商会是老牌势力,根基深厚,和帝国议会关系密切,做事稳重,不急不躁,像一棵扎根很深的老树。
北境贸易联盟是新兴势力,资金雄厚,扩张激进,敢打敢拼,像一头刚刚成年的狼。银辉商会介于两者之间,有自己的渠道和人脉,但没有前两者的资金实力和根基。
三家商会都想吃掉这块地。但不一定。更有可能的是,三家商会谁也不想让谁拿到。你拿不到,我也拿不到,大家都拿不到,就是最好的结果。然后呢?然后就是漫长的谈判,互相拖后腿,互相找茬,直到有一家撑不住退出,或者三家坐下来分蛋糕。
令安对这种事没有兴趣。他站起身,准备从侧门溜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别走。”
艾拉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蹲在侧门旁边的阴影里,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她的头发被礼堂里的灯光照得发红,像一簇正在燃烧的火。
“你干嘛?”令安问。
“想看看那个‘银发商女’会不会来找你。”艾拉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烁着一种令安不太想解读的光。
“她叫塞西莉亚。”
“随便。她上次不是在图书馆找过你吗?还在梧桐树下堵你?她肯定还会来的。”
令安看着她。“你跟踪我?”
“我是关心你。”艾拉理直气壮,“万一那个女的对你不利呢?万一她想害你呢?我得保护你。”
令安深吸一口气。“艾拉,你不需要保护我。你连自己的制服扣子都扣不对。”
艾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领口——果然,扣子错了一颗。但她没有重新扣,而是抬起头,用那种“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走”的表情看着令安。
令安没有理她,推门走了出去。艾拉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他们在礼堂门口站了一会儿。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的地板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外面很安静,只有偶尔经过的学生发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被墙壁和门吸收了,变成一些模糊的、像虫鸣一样的嗡嗡声。
令安正准备走,门又开了。塞西莉亚·银辉从礼堂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一边走一边翻看。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肩头,用一根深蓝色的丝带束着,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银光。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重要的事。
她抬起头,看见令安。
“令安?”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那种意外很轻,很淡,不像是真的没想到会见到他,更像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等我”的那种意外。她把文件合上,夹在臂弯里,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她问。
“路过。”令安说。
塞西莉亚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艾拉,目光在她那头火红的头发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收回目光,看着令安。
“上次的事,考虑得怎么样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
“你答应我的事。”
“我没答应你。”令安说。
塞西莉亚微微一笑。“你只是还没答应。但你会答应的。”
艾拉在旁边歪着头,看着塞西莉亚,目光里带着一种“这人谁啊”的好奇。她的头发在灯光下红得发亮,和塞西莉亚的银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火和冰,像夏天和冬天。
令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身,朝北门方向走去。艾拉跟在他身后。
塞西莉亚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令安。”她叫住他。
令安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三天后,北区商业街的临时拍卖会。”塞西莉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清冷的,稳的,像冬天的溪水,“你会来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令安没有回答。他继续往前走。艾拉回头看了一眼塞西莉亚,冲她做了一个鬼脸,然后加快脚步追上令安。
“她怎么这么笃定?”艾拉问。
“不知道。”令安说。
“你会去吗?”
“不去。”
“真的?”
令安没有回答。
走在回小木屋的路上,令安一直在想塞西莉亚说的那句话。她说“你会答应的”,不是“我希望你答应”,不是“请你考虑一下”,而是“你会答应的”。那种笃定,像是一个已经看到了结果的人在陈述未来。
她凭什么这么笃定?凭那十枚金币?凭他“恶人”的名声?还是凭她掌握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信息?
他不知道。但今晚,他被迫去参加了一场他根本不想去的会面。
艾拉在从礼堂回宿舍的路上被一个朋友叫走了,令安一个人走在回木屋的路上。月亮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起来,又大又圆,冷得像一块冰。月光洒在碎石小径上,把那些坑坑洼洼的脚印和水洼都照得发亮。路两边是低矮的灌木丛,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层薄薄的霜。风吹过来,冷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
他走了很久,久到月亮从树梢升到了半空中。然后他看见了她。
塞西莉亚·银辉站在小径的尽头,月光照在她的银发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像一匹流动的绸缎。她站在月光下,像一幅画,又像一尊雕塑。
“令安。”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清冷,像冬天的溪水。
令安停下脚步。
“我说了,你会来的。”她微微侧头,嘴角翘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路过。”令安说。
“你不是路过。你每天晚上都会经过这条路回你的木屋。”塞西莉亚往前走了一步,“我等你很久了。”
令安没有说话。
“我不是来逼你的。”她伸出手,不是要握,而是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
石凳在小径旁边,被月光照得发白。令安站着没动。
“坐吧。”塞西莉亚的声音放轻了一些,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聊聊而已。”
他坐下了。不是因为她说了“聊聊而已”,而是因为他想听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塞西莉亚在他旁边坐下。石凳不大,两人之间隔了一臂的距离。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像一幅用银线绣的画,每一根线条都精致而冷冽。
“这三家商会,”她开口,“霜铁商会,北境贸易联盟,银辉商会。你知道他们争的是什么吗?”
“那块地的使用权。”令安说。
“不。”塞西莉亚摇头,“那块地本身不值多少钱。北区那块地,荒了快十年了,土质不好,地势又低,一下雨就积水。就算建了商铺,每年的维护成本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三家商会争的不是那块地——是那个‘位置’。北区是学院唯一还没有被大商会入驻的区域,谁拿下这块地,谁就相当于在北区插了一根旗杆。”
“那又怎样?”
塞西莉亚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像两潭结冰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学院是一个封闭的市场。”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秘密,“学生和教职工加起来有几千人,他们需要吃饭、穿衣、买书、买魔法材料、买各种日用品。谁能拿到学院的商业合作权,谁就能在未来十年里垄断这个市场。而北区,是最后一块还没有被瓜分的蛋糕。”
“你不是说那块地不值钱吗?”
“我说的是那块地本身不值钱。值钱的是‘进入北区的资格’。拿下那块地的使用权,就可以在北区建商铺。商铺建起来了,就可以吸引学生来消费。学生来消费了,就可以在学院站稳脚跟,就可以逐步扩展商业版图。等到十年合作期满,银辉商会已经在这里扎根了,想赶都赶不走。”
令安沉默。
霜铁商会是老牌势力,根基深,但转型慢,像一头睡着的狮子,不太可能在短期内做出大动作。北境贸易联盟资金雄厚,扩张激进,但根基浅,他们需要这块地来证明自己——证明他们有实力在帝都站稳脚跟。银辉商会有渠道,有人脉,有经验,但资金不如北境贸易联盟,根基不如霜铁商会。三家商会各有优势,又各有短板。
令安不说话,塞西莉亚也不急着打破沉默。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布包,放在石凳上,推到他手边。
“十枚金币,不变。事成之后,再加一倍。”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目前是不需要做什么违法的事,也不需要伤害任何人。只需要去北境贸易联盟的仓库里‘参观’一下,把他们的库存情况记下来,告诉我就行。剩下的,我来处理。”
令安看着她。“你让我去当商业间谍?”
“不。”塞西莉亚说,“我让你去看一眼。你正好有朋友在北境贸易联盟工作,不是吗?那个叫艾米的女孩,你和她关系不错。她前不久应聘了北境贸易联盟在帝都分部的文职工作。你去找她,顺便看看仓库的货物。不会有人怀疑你。”
令安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确实认识一个叫艾米的女孩——炼金工坊的前助手,他刚来学院时带过他几天。艾米家境不好,靠打工维持学业,是个踏实肯干的女孩。她后来去了哪里工作,他没有问过。他没想到塞西莉亚连这个都知道。
“塞西莉亚。”他叫她。
“嗯?”
“你调查我。”
“我了解你。”她纠正。
令安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银白色的头发像月光凝固成了丝线。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像湖面一样平静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种令安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计算,不是评估,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诚的、像是在说“我信任你”的光。
“让我想想。”令安说。
塞西莉亚点了点头。她没有逼他,没有问“想多久”,没有说“我会等”。她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不存在的灰,拿起那个深蓝色的布包,收进口袋。
“三天。”她说,“三天后,北区商业街的拍卖会。你来了,我就当你是答应了。”
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
“令安。”
令安抬起头。
“我不是在利用你。”她没有回头,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湖面,“我是在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她走进月光里,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银白色的头发在月光中飘了一下,像一面小小的、柔软的旗帜。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令安坐在石凳上,石凳已经凉了,凉得渗进骨头里。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亮得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他不打算去。但他说了“让我想想”,没有说“不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也许是因为那十枚金币。也许是因为塞西莉亚说“我是在找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时,声音里的那一点颤抖。也许是因为他说“我不是恶人”的时候,连自己都不太确定。
令安站起身,走进月光里。
身后,小径上的脚印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