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魔法史课的教室里坐满了人。
九月的阳光从拱形窗户倾泻进来,在长条木桌上切割出一块块明亮的方形光斑,空气中的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细小舞者。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偶尔有一片金黄色的叶子贴着玻璃滑过,像一个迟到的学生在找空位。
埃莉诺·温斯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她面前的羊皮纸上只写了两行字——“古代精灵契约的魔力传导机制”,下面是一片空白。
羽毛笔在她手里悬了太久,墨水滴下来,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墨蓝色的圆点,像一只刚刚闭上的眼睛。
她在想令安。
不是“想见他”的那种想——虽然也确实想——而是另一种更复杂的、像一团解不开的线一样缠绕在脑子里的那种想。
她想的是:他现在在做什么?他吃了吗?他手臂上的伤完全好了吗?他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他有没有……偶尔想起她?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个上午,转得她头晕。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会把这些问题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的那个抽屉里,锁上,然后把钥匙扔掉。
她告诉自己“你和他只是朋友”,告诉自己“他需要时间”,告诉自己“慢慢来”。这些理由像一堵墙,把那些不安和焦虑挡在外面,让她能安心上课,安心训练,安心做她的“温斯特学姐”。
但那堵墙最近出现了裂缝。
裂缝的名字叫艾拉。
艾拉·霜燃。红头发,火系魔法天才,从北境来的插班生。她开朗、张扬、天不怕地不怕,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走到哪里都照亮一片。她和令安走得很近,近到让埃莉诺不安。
不是那种“暧昧”的近,而是一种更自然的、更理所当然的近——她会跟在令安身后,大声叫他的名字,会拍他的肩膀,会拽他的袖子,会在他说“烦”的时候笑嘻嘻地说“你嘴上说烦其实不烦”。
她的笑声很大,大到隔着半个广场都能听见。令安对她没有表现出特别的亲近,但也没有拒绝。他让她跟着,让她叫,让她拽他的袖子。对令安来说,这就是最大的让步了。
埃莉诺记得令安对她的态度。一开始是刻意的疏离,像一堵砌得严严实实的墙,连缝隙都看不见。后来墙裂了一道缝,他让她送点心,让她坐在他旁边吃饭,让她在他的木屋里打扫——虽然嘴上没说“谢谢”,但也没有说“不用了”。她知道这是进步,是好的进步,是她用半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换来的。
但艾拉只用了一个月。
“温斯特同学。”
教授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不高,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面。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都转向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埃莉诺猛地回过神。
“古代精灵契约中的‘共鸣原则’,你认为它和现代元素召唤中的‘亲和力理论’有什么本质区别?”教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灰色的眼睛从眼镜框上面看着她。他的语气很平,但目光里有一种“我知道你没在听”的了然。
教室里很安静。有人偷偷回头看,有人在窃窃私语。坐在旁边的莉莉安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腿,力道不大,但足够让她清醒。
埃莉诺站起来。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那种从思绪中被突然拽出来的、身体还没有跟上来的慌乱。她看了一眼黑板,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符文阵列,旁边写着几行板书。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
“共鸣原则……”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她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共鸣原则强调的是契约双方的‘意志对等’,而亲和力理论更侧重于召唤者的‘元素感知能力’。”她的声音慢慢稳下来,像一列脱轨的火车被重新放回了轨道上,“前者是双向的,后者是单向的。这是古代精灵魔法和现代元素召唤最根本的区别。”
教授点了点头。“坐下吧。”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种“你勉强过关”的表情,埃莉诺在无数老师的脸上见过。
她坐下来,低下头,看着羊皮纸上那个墨蓝色的圆点。墨迹已经干了,边缘有些皱,像一小片干涸的湖。她用羽毛笔的末端轻轻戳了戳那个圆点,在周围画了一圈细小的花瓣,把它变成了一朵花。
她在想令安的时候画的。
她以前不会这样。以前她的笔记本是工整的、干净的、一丝不苟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每一个符号都画得很标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页边距出现了涂鸦,角落出现了小花,空白处出现了被反复描过的名字——不是全名,只是一个字母,L。L。L。像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她不喜欢这样。不是不喜欢想他,而是不喜欢这种控制不住自己的感觉。她是埃莉诺·温斯特,温斯特家的大小姐,学院的首席生,在所有人眼里都是那个完美的、冷静的、永远不会慌乱的“温斯特学姐”。她不应该在上课的时候走神,不应该被老师点名,不应该因为一个红头发的女孩而焦虑不安。
但她做不到。
“埃莉诺,你没事吧?”莉莉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担心。她把一张小纸条推过来,上面写着:“你今天脸色好差,是不是没睡好?”
埃莉诺看了纸条,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没事,只是有点累了。”她把纸条推回去。
莉莉安看了一眼,又在下面写了一行:“要不要下午请假回去休息?训练我可以帮你跟导师说。”
埃莉诺想了想,摇了摇头。她不能在训练上落下。下周有精灵魔法实践课的期中考核,她和风精灵的配合最近出了些问题——不是风精灵的问题,是她的问题。
她的心静不下来,风精灵感知到了她的不安,也变得焦躁。风精灵是敏感的精灵,它们能感知到主人最细微的情绪变化,就像一面镜子,你笑它就亮,你哭它就暗。
她最近的情绪像被风吹乱的湖面,倒映不出任何清晰的东西。训练的时候,风精灵的速度和精度都下降了,她用了比平时多三成的魔力才能维持基本的召唤效果。
还有火蜥蜴——那只和她意外契约的火精灵。它和风精灵不太对付。风精灵是轻盈的、柔软的、像丝绸一样的;火蜥蜴是暴躁的、任性的、像一团随时会爆发的火焰。
它们在她体内争夺魔力,互相干扰,互相排斥。每次训练,她都要花一半的精力来平衡它们,剩下的精力才能用在魔法上。训练结束后,她总是筋疲力尽,连走回宿舍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最近几天的配合训练,她更是搞得自己筋疲力尽。昨天训练结束后,她在更衣室坐了很久,久到莉莉安以为她在里面睡着了,推门进来,看见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
“埃莉诺!”莉莉安冲过来,扶住她的肩膀,“你怎么了?”
“没事。”埃莉诺睁开眼,笑了笑,“就是有点累。”
“你每天都累。”莉莉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怒意——不是对埃莉诺的怒,是对那些让她累的事情的怒,“你不能再这样了。你要休息。你明天请假。”
埃莉诺没有接话。她站起来,拿起背包,走出更衣室。莉莉安跟在她身后,一路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没有听进去。她的脑子里在转别的事情——令安,艾拉,令安,艾拉。
她不是嫉妒。她是害怕。害怕令安身边有了别人,就不再需要她了。她知道自己想太多了。令安从来不需要任何人。他是那种一个人也能活下去的人,不需要她,不需要艾拉,不需要任何人。
是她需要他。是她想靠近他。是她在他身上找到了某种她在别处找不到的东西——一种安心的感觉,一种可以不用做“温斯特学姐”的感觉,一种可以只是“埃莉诺”的感觉。
但如果艾拉也能给他这种感觉呢?如果艾拉也能让他放松,让他不用设防,让他——不,不是“如果”。她已经看到了。他让艾拉跟着他,让艾拉拽他的袖子,让艾拉在他的木屋里进进出出。
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让她做过。她不敢。她怕他拒绝,怕他说“不用”,怕他往后退一步,用那种礼貌的、疏离的、让她不知道怎么靠近的眼神看着她。
所以她只能远远地看着。等他自己走过来。等那道裂缝再大一点,大到她能钻进去。
“埃莉诺!”莉莉安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埃莉诺抬起头,发现她们已经走到了训练场的门口。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莉莉安的火红头发照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莉莉安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担心变成了无奈。
“你又走神了。”她说。
“抱歉。”埃莉诺低下头。
莉莉安叹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今天别训练了。回去休息。我去跟导师说。”
“可是——”
“没有可是。”莉莉安打断她,“你现在的状态,训练也没用。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你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埃莉诺看着莉莉安的眼睛。那双和她的头发一样火红的眼睛里,有担心,有心疼,还有一种“你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扛回去”的坚决。
“好。”埃莉诺说。她转过身,朝宿舍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莉莉安。”
“嗯?”
“谢谢你。”
莉莉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快去休息吧,傻瓜。”
埃莉诺走进暮色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浅蓝色的裙子在金色的光中像一片飘动的湖水。
她需要休息。两天,不,一天也行。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想,不想令安,不想艾拉,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许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这样告诉自己,走进银月楼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