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在门口等了大约二十分钟。风从北边吹来，越来越冷，把路灯的光吹得摇摇晃晃。
令安的手指冻得有些发僵，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枚维尔卡特家的徽章。紫水晶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像一个快要熄灭的小灯。
他靠着门框，看着对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看着一盏盏路灯在风中摇，看着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卷起来。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轻的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重的每一步都很实，像是在赶路。
脚步声越来越近，从街道的另一端传来，很快，很急，带着一种“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的慌张。
令安从门框上直起身，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两个身影从黑暗中走出来。他借着路灯的光看清了她们的脸。是莉亚·格林。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侧马尾，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白色的布。
她的脸色很红，可能是走的，也可能是气的。她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一副“我今天已经很累了别再给我添麻烦”的表情。
她旁边跟着一个女孩。不认识。那女孩比莉亚矮半个头，穿着一件炼金部的深蓝色制服，袖口和领口有银色的镶边。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卷曲的，扎成两条短马尾，垂在耳朵旁边。
脸上没有表情，但不是那种冷漠的没有表情，而是一种正在想事情、所以忘了做表情的没有表情。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是琥珀色的，在路灯下像两颗被磨亮的石头。她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瓶子里装着一些暗绿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黏稠的光泽。
令安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莉亚不应该在这里。她应该在大礼堂，陪伊恩参加奖学金颁发仪式。
伊恩是平民学生，成绩优异，有很大概率拿到今年的银辉奖学金。莉亚一定会陪他去。她不可能出现在这里。除非——伊恩没有拿到奖学金？不，不可能。
在原作里，伊恩是第一批拿到银辉奖学金的学生之一。这是他的高光时刻之一，令安不会记错。
除非发生了什么变化。令安看着莉亚走近，心里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令安？”莉亚停下脚步，看见他，愣了一下。她的目光从令安的脸上移到那盏永不熄灭的魔法灯上，又移到他身后的那扇门上。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怎么在这里？”她问，语气冷冰冰的，像冲着令安，又像是在质问自己今天为什么要出门。
“你不是应该在大礼堂吗？”令安反问。
莉亚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关你什么事”，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伊恩去了。”她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我陪朋友来拿东西。她的药剂今晚不用就会失效，她花了三个月才做出来。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来。”
她看了旁边的女孩一眼。那女孩还在看手里的玻璃瓶，没有抬头。她似乎在研究瓶子里的液体，把它举到灯光下，又拿到暗处，摇了摇，又放回灯光下。
“埃尔维拉。”莉亚叫她。
“嗯？”那女孩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从瓶子上移开，落在令安脸上，停了一秒。那一秒里，令安感觉到了一种和塞西莉亚不同的审视。
塞西莉亚的眼睛是湖面，平静底下藏着计算；这个女孩的眼睛是实验室的烧杯，透明，干净，里面装着的只有一个问题——“你是什么？”
她看了令安一秒，然后移开目光，继续看她的瓶子。
“埃尔维拉·埃尼斯顿。”莉亚介绍道，“炼金部一年级首席。”
埃尔维拉头也不抬。“你好。”
“令安·佩鲁利亚。”莉亚说。
埃尔维拉抬起头，看了令安一眼。“哦。”然后低下头，继续看她的瓶子。令安不知道“哦”是什么意思。他也没有时间去想。他的任务是拦住所有人，不让任何人进去。莉亚和埃尔维拉是“所有人”中的两个。
“你们要拿的东西在哪里？”他问。
“在这栋楼里。”莉亚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这里不能进。”
“为什么？”
“里面在维修。”
莉亚盯着他，看了几秒。她不是傻子，她看得出来令安在说谎。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紧了篮子的提手，指节泛白。她的胸口起伏了几下，像是在把涌上来的火气一点一点地压下去。
“令安，我没时间跟你吵架。”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能听见牙齿磨合的细微声响，“埃尔维拉的药剂今晚不用就会失效。你让开。”
令安没有让开。他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动的墙。
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平静的、近乎冷漠的样子。但他的眼睛——那双碧绿的、像深潭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种莉亚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凶狠，不是冷漠，是一种更重的、像石头一样压在那里的东西。
莉亚往前走了一步。令安没有动。她又走了一步。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不到一臂。她抬起头，瞪着令安。她的眼睛是深绿色的，像夏天的森林，此刻里面燃烧着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怒火。
“让开。”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令安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
埃尔维拉站在旁边，歪着头，看着两人对峙。她把手里的玻璃瓶举到耳边，摇了摇，听了听声音，然后放回口袋里。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目光从令安的脸上移到了他的手上，又移到了他的腰带上——那里挂着一把猎刀，刀鞘很旧，皮面上有几道划痕。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令安。”莉亚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你听见没有？让开。”
令安没有让开。
莉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去推他的肩膀。她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尖微凉。她推了一下，令安的肩膀纹丝不动。她又推了一下，用了更大的力气。令安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但没有退。他的脚像生了根，钉在石板地上。
“你——”莉亚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这时，楼里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很大，但很沉，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砸在地板上。声音从墙壁的缝隙里渗出来，闷闷的，像一声被捂住的叹息。紧接着，一股焦糊的气味从门的缝隙里飘出来——木头燃烧的焦香，布料烧焦的糊臭，还有什么东西被烤糊了之后散发出的甜腻。
莉亚的手停住了。她的眼睛猛地睁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她看着那扇门，又看着令安，又看着那扇门。她的嘴唇在发抖。
“里面……着火了？”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在问自己。
令安没有说话。
埃尔维拉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放大镜，贴在门缝上仔细看。看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把放大镜收起来，转过身，看着莉亚。
“有人在里面放火。”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实验报告，“每一层都有起火点。保护魔法已经启动了。现在整栋楼都被封锁，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也进不去。”
莉亚的脸白了。白得像纸，白得像石灰，白得像她身后那盏路灯的光。她的手指松开了篮子的提手，篮子掉在地上，盖子掀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块包扎好的草药包，一卷绷带，一小瓶消毒水。
她本来是要来帮朋友拿药剂的，但她连急救的东西都带上了，因为她总是这样，总是把别人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总是怕万一。
她看着令安。她的眼睛——那双深绿色的、像森林一样的眼睛——此刻像被霜打过一样，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是你干的？”她问。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令安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我问你，”莉亚的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你干的？”
令安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身后那扇门里，焦糊的气味越来越浓，夹杂着轻微的噼啪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柴。
莉亚的拳头攥紧了。她的指甲陷进掌心里，陷得很深，但她感觉不到疼。她盯着令安，胸口剧烈地起伏。她想骂他，想打他，想把这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撕破。但她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眶慢慢地红了。
“果然。”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你还是那个人渣。”
令安没有说话。
“我以为你变了。”她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在霜谷领回来的时候，伊恩说你是好人，埃莉诺说你需要时间，连拉拉纳那个冷血动物都说你值得信任。我以为——我以为他们是对的。我以为你真的变了。”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不会在令安面前哭，永远不会。
“但你没有。”她的声音突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北境的冬天，“你从来就没有变过。”
埃尔维拉站在旁边，看着莉亚，又看着令安。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已经伸进了口袋，指尖捏着一个小瓶子。瓶子里装着一种银白色的粉末，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荧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