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亚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你还有一点自知之明,”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一把慢慢架到脖子上的刀,“就应该放我进去。”
令安低下头。他看着自己的靴尖,看着靴底那些被磨平的纹路,看着鞋面上沾着的灰烬。他看了很久,久到莉亚以为他要让开了。
然后他抬起头。
“不行。”他说。
莉亚的最后一个理智,断了。
“埃尔维拉!”她吼道。
埃尔维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玻璃珠,朝令安脚下扔去。
玻璃珠砸在地上,碎成粉末,银白色的粉末瞬间爆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
粉末飘散在空中,在路灯的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银光。令安的鼻子吸进了一些粉末,喉咙立刻像被火烧过一样。是麻痹粉。炼金部常用的东西,吸入后会让肌肉松弛,四肢无力。
令安没有躲。不是没办法躲,是不想躲。他退后一步,用袖子捂住口鼻,但粉末已经进去了。
他的手臂开始发软,手指开始发麻,像有无数根细小的针在皮肤下游走。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旧的、用了一半的烟雾弹,艾米丽给的。他拉开拉环,扔在地上。
浓烟从脚下炸开,瞬间把他和莉亚、埃尔维拉隔开。
白色的烟,浓稠的,像一堵突然升起的墙。令安趁着烟雾的掩护,退到门边,从腰带上抽出猎刀。
刀刃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上面有几道细小的卷刃,是他在霜谷领留下的痕迹。他没有进攻,只是站在那里,挡在门前面。
烟雾散去一半的时候,莉亚冲了过来。她没有武器,没有魔法,她只是用拳头。
她一拳砸在令安的胸口。
力道不大,但很疼,疼在骨头里。令安没有躲,没有挡,只是硬生生挨了这一拳。他的身体晃了一下,但脚没有动。
“让开!”莉亚又挥了一拳。
令安没有让开。
“你凭什么挡在这里?”她哭着喊,声音已经破了,“你凭什么替所有人做决定?”
她没有哭出来,但声音里的颤抖比眼泪更让人难受。
令安看着她。他的嘴角有一丝血——不是她打的,是他自己咬的。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因为我已经做了。”他说。
莉亚的拳头停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碧绿的、沉静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一样的眼睛。
她在里面看到了什么?她不知道。也许是一片废墟,也许是一堵墙,也许什么都没有。
“你真是个混蛋。”她说。
令安没有说话。
埃尔维拉站在几步之外,手里已经捏着三样东西——一根细银丝,一个小玻璃瓶,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
她的眼睛在令安身上扫来扫去,像一台正在扫描的仪器。
她注意到了他的站姿——重心很低,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左手护住腹部,右手握刀。
这是经历过实战的人才会有的站姿,不是训练场上教的那种花架子,而是在生死之间磨出来的、每一处都为了活命而存在的姿势。
“莉亚。”埃尔维拉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他不是普通的守卫。他杀过东西。”
莉亚愣了一下。“什么?”
“他的刀上有卷刃。”埃尔维拉看着令安手里的猎刀,“那不是砍木头留下的。是砍骨头。”
莉亚的脸更白了。她看着令安,像看一个陌生人。
令安没有辩解。他把刀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们进不去。”他说,“而且里面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就算你们进去了,也做不了什么。等纪律委员会和学生会的人来,他们会处理。”
“等他们来就晚了!”莉亚吼道。
令安没有接话。他的腿已经开始发软了。麻痹粉的效果还在,他的手指在发抖,猎刀的握力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令安知道他撑不了多久。他需要速战速决。
埃尔维拉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把手里的银丝和金属片收起来,换成了另一个小瓶子。
瓶子里装着一种透明的液体,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她拔开瓶塞,把液体倒在手心里,然后朝令安的方向轻轻一吹。
液体瞬间化成雾,无声无息地飘过来。
令安注意到了,但烟雾弹的效果已经过了,周围没有遮挡。他只能屏住呼吸,退后半步,用左手捂住口鼻。但那雾气不是靠呼吸进入身体的——它沾在皮肤上,像冰一样冷,然后渗进毛孔里。
他的左臂开始发僵,像被冻住了一样。是冰凝剂。炼金部用来做低温实验的东西,沾上后会让局部肌肉失去知觉。她不是要伤害他,是要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令安用右手把猎刀换到左手,但他的左手已经握不住刀了。
猎刀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蹲下去捡,莉亚冲过来踢开了刀。刀在地上滑出去好远,撞在路灯的柱子上,停下来。
现在他没有武器了。两只手都在发抖,左臂几乎抬不起来。他靠在门框上,用身体的重量撑住自己。他看着莉亚,又看着埃尔维拉。两个人的脸在他眼前有些模糊,但他的意识还清醒。
“你们打不过我的。”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莉亚咬着牙。“试试看。”
她冲过来,一拳挥向令安的脸。令安偏头躲过,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一拉一拧,把她的手臂别到背后。莉亚吃痛,弯下腰,但没有叫出声。她用另一只手肘往后一顶,撞在令安的肋骨上。令安闷哼一声,手上的力气松了,莉亚挣脱出来,退后两步。
埃尔维拉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拔开瓶塞,朝令安的方向泼去。
瓶子里装的是一种黏稠的、像胶水一样的液体,在空中拉出一条透明的丝线。令安侧身避开,但丝线沾在了他的右肩上,黏糊糊的,像被胶水粘住一样。
他伸手去扯,手指被粘住了。是黏着剂。炼金部用来固定零件的东西,一旦沾上就很难弄下来。
他的右手被黏在了肩膀上,动弹不得。现在他只剩一条还能勉强活动的手臂,而且还在发抖。
莉亚再次冲上来,这次她没有挥拳,而是用膝盖顶向令安的腹部。
令安侧身躲过,用左手——那只已经快没有知觉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用力一拽。
莉亚失去平衡,朝前扑去,令安用肩膀接住了她,把她推到一边。
她的后背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上。
埃尔维拉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最后一样东西。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暗绿色的液体,在黑暗中泛着黏稠的光泽。
那是她今晚要保存的药剂——不是用来战斗的,是用来救人的。
她犹豫了半秒,然后拔开瓶塞,把整瓶药剂倒在手心里。
药剂是冷的,冷的像冰。她把手心合拢,用力揉搓,药剂在她的掌心化成一团暗绿色的雾。
她把雾朝令安的方向推去。雾很慢,但很密,像一张正在张开的网。
令安没有地方可以躲。他的右手被黏在肩膀上,左臂几乎失去知觉,身后是那扇紧闭的门。他深吸一口气,冲进雾里。
雾沾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
他的脸、脖子、手背,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在燃烧。
不是火的那种烧,是冰的那种烧。他的眼睛开始流泪,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药剂刺激了泪腺。
他的视线模糊了,但他的耳朵还能听见。他听见莉亚从地上爬起来的声音,听见埃尔维拉的呼吸声,听见身后那扇门里传来的、越来越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警铃声。
他蹲下来,用左手在地上摸索。冰冷的石板,碎石,灰尘——他摸到了。
猎刀的刀柄,冰凉的,上面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他用左手握住刀柄,站起来。左手在发抖,但他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最后说一次。”她的声音沙哑,像嗓子被烟熏过,“让开。”
莉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碧绿的、沉静的、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一样的眼睛。她在里面看到了什么?不是凶狠,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重的东西。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明知道再往前一步就会掉下去,但还是站着的、那种不要命的平静。
她的膝盖在发抖,不是怕,是累。她的拳头红了,脚踝扭了,后背撞在墙上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她打不过他。她知道。埃尔维拉也知道。
她们两个加在一起也打不过他。不是因为他的力气更大,也不是因为他的速度更快,而是因为他不要命。而她们还要。
埃尔维拉把手里的空瓶子扔在地上。玻璃碎了,碎片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莉亚。”她叫她的名字。
莉亚没有回答。她盯着令安,盯着那扇门,盯着从门缝里渗出来的、越来越浓的烟。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我是不会让开的。”令安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还是那么稳。
莉亚没有再往前走动,她的体力仅仅支持她再站起来。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埃尔维拉已经投降了,没有任何炼金道具的她就是一个没有任何防具的小白,估计上去就被被瞬间秒杀。
突然,令安收到信号,一阵乌鸦的啼鸣,看来是事情办妥了。那么自己这边也可以结束了。
令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猎刀插回腰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绿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
愈合药水,从艾米丽那里拿的,他还没有用。他把瓶子放在地上,朝莉亚的方向推过去。
“拿着。”他说,“等里面的人出来,他们需要这个。”
他站起身,走向那扇门。莉亚冲过来,想拦住他。令安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走进去。热浪迎面扑来,裹着浓烟和焦糊的气味。他的身影消失在烟雾中,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
莉亚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那些从门缝里涌出来的、越来越浓的烟。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混蛋。”她低声说。然后她蹲下来,捡起地上那瓶愈合药水,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埃尔维拉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些烟,看着莉亚手里那个小小的玻璃瓶。
“他进去了。”她说。
“我知道。”
“他进去救人了?”
“谁知道那个混蛋去干嘛了!”莉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她不愿意承认的事实。
“那他为什么还要拦我们?”
莉亚没有回答。她蹲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药水。
淡绿色的液体在瓶中微微晃动,像一小片被关在玻璃里的春天。
她想起令安看她的最后一个眼神。不是冷漠,不是凶狠。是“对不起”。一种来不及说出口的、不想让你看见的、藏在最深处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的——对不起。
“因为他是人渣。”她低声说,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因为他觉得自己做过的坏事,自己的良心承受不住吧。”
埃尔维拉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浓烟从门缝里涌出来,看着头顶那一轮又圆又冷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