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刚从北区回来。
她走了一下午,从银杏林走到训练场,从训练场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到精灵魔法塔。
她本想去看看风精灵的活动情况,但走到门口又折返了。
她不想遇见任何人。
不想说话,不想笑,不想被问“你怎么了”。
她心里堵着。
那封信还放在口袋里,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贴着皮肤,凉凉的。
“不要怪他。”怪他什么?她不知道。不怪他什么?她也不知道。
埃利诺只知道他最近经常不在,不知道在忙什么。他去工坊的次数变多了,但艾米丽说他不是去打工的。他去图书馆的次数变少了,老查理说他好久没来了。他像一只夜行的猫,神出鬼没,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赌气地想:不理他了。维持高冷,先不理他几天。
谁让他总是不告而别,谁让他总是把话说到一半,谁让他——让她等了那么久。
这是她自己认为的。她觉得自己能做到,因为她是埃莉诺·温斯特,首席生,精灵魔法的天才,所有新生眼里的榜样。她可以控制自己的表情,控制自己的声音,控制自己的情绪。
但她一抬头,就看见了他。
令安站在路中间,手里拎着一个浅棕色的草编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浅蓝色的布。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左臂上那道长长的淤青。手背上贴着创可贴,创可贴上的小猫歪歪扭扭的,像在冲她笑。
他的脸——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脸上有一块擦伤,结了薄薄一层痂,像一块贴歪了的橡皮膏。他看起来——很狼狈。但又很认真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她的“高冷”计划,在看见他的第一秒就碎了。
“埃莉诺。”他叫她。
她的脸热了。不是微微发热,是突然一下烧起来的那种热,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从耳尖烧到脸颊。
她知道自己的脸红了,一定红得很明显,因为她能感觉到皮肤在发烫。
她想说“你好”,想说“你也在这里”,想说点什么正常的话,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没有出来。
令安看着她。她的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不是健康的红,是那种不正常的、带着热度的红。她的眼睛有些迷蒙,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些。
“你生病了?”他问。
“没、没有……”埃莉诺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
令安把篮子放在地上,朝她走过来。他的脚步很快,不是平时那种不快不慢的步伐,而是一种带着担忧的、急促的、像是在赶时间的步伐。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按在她的额头上。
他的手指是凉的。指腹有薄薄的茧,粗糙的,但很暖——不,不是暖,是凉。凉凉的,像秋天的风,像银杏叶上的露水,像她梦里那个人从阳光里走出来时,指尖触碰她皮肤的温度。
埃莉诺愣住了。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说的话,想好的台词,练习了一路的“你好”“好久不见”“最近忙吗”,全都不见了。
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个字都不剩。
令安把手收回来,按在自己的额头上。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对比温度。
“有点烫。你发烧了。”
“没有发烧……”埃莉诺的声音在发抖,“我只是——走太快了……”
“走太快不会脸红成这样。”令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子里装着淡绿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荧光。艾米丽刚才给他的,治愈药水。
“喝了。艾米丽做的,对发烧也有效。”
他把瓶子塞进她手里。手指碰到她的手指,凉的碰热的,像冬天的雪落在夏天的石板上。埃莉诺的指尖颤了一下,但她没有缩回去。
“还有这个。”令安弯腰拎起地上的篮子,递给她。
“谢谢你之前帮我打扫房间。还有你送的那些吃的。这个——算是回礼。”
埃莉诺看着那个篮子。浅蓝色的布,草编的提手,里面装着——她掀开布的一角,看见了各种各样的水果,每一种颜色都不一样,每一颗果子都很新鲜,上面还带着水珠。
他把每种都买了一个。不是“顺便买的”,是“特意挑的”。不是一把,是一样一个。
“谢谢。”埃莉诺的声音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不用谢。”
他们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把银杏叶吹起来,从他们之间飘过,金黄色的,一片,两片,三片。令安看着她,她看着手里的篮子。她的手指在发抖,嘴唇在发抖,睫毛在发抖。她的脑子里像煮开了一锅粥,各种念头在里面翻滚。
“你……你忙不忙?”她问。
“还好。”
“那……那我先……”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想说“我先走了”?但不想走。想说“你送我回去”?但说不出口。
想说“你最近在做什么”?但又怕答案不是她想听的。
她站在那里,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我、我先回去吃药了。”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谢谢你……谢谢你的水果……还有之前你帮我的那些……还有……”
她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把篮子抱在怀里,转身跑了。不是走的,是跑的。浅蓝色的裙子在风中飘起来,粉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像一面柔软的旗帜。她跑得很快,快得像在逃。
跑出几步,篮子里的石榴滚了出来,她弯腰捡起来,又继续跑。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银杏林的拐角处。
令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他只是确认她发烧了,给了药,给了水果,说了谢谢。然后她跑了。是因为刚才摸她额头?不应该摸吗?她脸红成那样,明显是发烧了。还是因为他说“有点烫”?说错了?不应该说烫?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明白。他转过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
银杏叶还在飘。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脚边。他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了一眼埃莉诺消失的方向。然后继续走。
他不知道的是,跑开的埃莉诺正靠在一棵银杏树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她把篮子放在地上,把脸埋进手心里。手很烫,脸很烫,整个人都在发烫。
“你在干什么?”她问自己,“你在干什么呀?”
她在脑子里回放刚才的画面——他走过来,伸手,按在她的额头上。他的手指,他的眼睛,他眉头微皱的样子,他说“有点烫”时声音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心。她捂住了脸。
“你是傻子吗?”她对自己说,“你不是要高冷吗?”
她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整理了一下头发,把蝴蝶发卡别好。然后弯腰拎起篮子,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橡树下,已经没有人了。
她低下头,看着篮子里那些水果。每一种颜色都不一样,每一颗都很新鲜。他每种都买了一个。他以为她喜欢什么?也许他根本不知道她喜欢什么。
所以他把所有能买的都买了,总有一种她会喜欢。这个想法,让她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
她没有哭。她深吸一口气,拎着篮子,走回银月楼。
在她身后,银杏林上方的钟塔窗口,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塞西莉亚·银辉靠在塔楼的石墙上,银白色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在暮色中像一面柔软的旗帜。她手里拿着一副小望远镜,镜筒对准老橡树的方向。她的嘴角微微翘起,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果然。”她低声说。
她把望远镜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开一页,用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合上,收好,转身走下塔楼。脚步声哒,哒,哒,在空旷的石阶上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银杏林染成一片温柔的暗金色。
远处,钟塔敲响了五点的钟声。
声音悠长,沉闷,在暮色中回荡,像一声叹息。
【埃利诺似乎对令安没有抵抗力呢ϵ( '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