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从北门出来，沿着那条铺满落叶的小径走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冷的，带着银杏叶和泥土的气息。
他停下来，靠着一棵老橡树，把刚才发生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脱衣服。检查伤口。艾米丽的邪笑。布洛克突然出现。艾拉推门进来。这几个画面像一幅连环画，在他脑子里反复播放。他摇了摇头，想把它们甩出去。甩不掉。
“艾米丽真的把我当人了吗？”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还是把我当实验室的猴子了？”
他想起艾米丽说“你是我用过最好的测试员”时的表情。
那不是夸人，那是夸工具。
工具好用，所以要好好保养。工具出了问题，所以要检修。
工具——令安闭上嘴。不能想了。再想下去，他会觉得自己只是一把被借来借去的锤子。
不过他也知道，艾米丽是真的关心他。
只是她的关心方式比较……独特。
别人送药，她是把药塞给你然后说“不擦会感染”。
别人安慰，她是拍手叫出一个两米高的壮汉然后说“这都是为你好”。
如果艾米丽是反派，估计整个学院早就被她炸平了。不，她会先研究怎么炸得最有效率，然后写一篇论文，然后布洛克会帮她按着人，然后——他不敢想。
庆幸艾米丽是认识的。这要是反派角色，估计有主角伊恩的好受的了。
令安从树干上直起身，沿着小径继续走。
走了几步，他开始想另一件事。莉亚。
她昨晚看见了他，看见他守在门口，看见火从门缝里冒出来。她问了他很多问题，他没有回答。她骂他是人渣，他没有反驳。
他以为她会把事情说出去——告诉纪律委员会，告诉索菲亚，告诉伊恩。
但他今天早上看了公告栏，没有通报。没有“令安·佩鲁利亚涉嫌纵火”，没有“令安·佩鲁利亚接受调查”，什么都没有。
公告栏上只有银辉商会的奖学金颁发仪式的通知，还有北区商业用地招标延期的通告。延期原因是“北境贸易联盟办事处发生火灾，资料损毁，经申请，招标委员会同意延期一周”。
他的事，一个字都没有。
令安不知道莉亚是怎么做到的。
也许她没有说，也许她对别人保密了，也许她只告诉伊恩，而伊恩选择沉默。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欠她一声谢谢。虽然她不会接受，虽然他也不会说。但他在心里谢过了。
令安低着头走着，不知不觉来到那个地方。老橡树下的石凳。石凳上落了一层银杏叶，金黄色的，被风吹得堆在角落里。旁边是那株紫藤花架，花已经谢了，只剩光秃秃的藤蔓，缠绕在木架上，像一张被抽走了颜色的网。
他在这里失约过。
那天晚上埃莉诺等了他五个小时，从黄昏等到深夜，穿着那件漂亮的淡蓝色裙子，头发编成精致的侧辫，鬓边别着他送的那枚蝴蝶发卡。
她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后来去了，是因为他受伤了——被凯尔文的人打晕在工坊后面，醒来时头上缠着绷带，脸上全是血。(虽然自己是故意的，但是自己还是有些黯然神伤）
他去了医疗室，不是老橡树。
他从来没有跟她解释过。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说“我被打了”？她会担心。说“我被人盯上了”？她会更担心。说“我其实想来的”？她会觉得他在找借口。
他在石凳上坐下。石凳很凉，凉得渗进骨头里，但他没有起来。
他欠她一句谢谢。不是道歉，是谢谢。谢谢她那天穿得那么好看，谢谢她等了那么久，谢谢她在医疗室里握住他的手，谢谢她送他蜂蜜蛋糕、果酱、花草茶，谢谢她戴着口罩帮他打扫那间又小又破的木屋。
令安认为他欠她很多个谢谢。一个一个还，不知道要还到什么时候。
令安坐在石凳上，看着远处那片银杏林。金黄色的叶子从树上飘下来，在风中转着圈，像一群在跳舞的小人。他在想，该买什么。
她喜欢什么？她喜欢甜食——蛋糕、饼干、果酱、蜂蜜茶。
她喜欢花——雏菊、紫藤、野蔷薇。
她喜欢浅蓝色的东西——发卡、裙子、手帕。
他不知道这些，只是大概猜出大部分女孩子喜欢的东西，因为他从来没注意过。但不是她告诉他的，是他自己看见的。
她从来没有问过他喜欢什么，他也从来没有问过她。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一个不问，一个不说。一个在等，一个在躲。
他想了想，还是买水果吧。
水果不会出错。甜的，酸的，软的，硬的，总有一种她会喜欢。
他可以在集市上买，把每个种类都买一点，装在篮子里，系上浅蓝色的布。然后去找她，当面说谢谢。如果她不在，就放在门口。如果她在，就递给她，然后走。他不会多说一句话，因为多说多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集市。
他在一个水果摊前挑了很久。
这个玩意是苹果吧？看着很像，令安也开始思考，很显然不能用之前的评判标准来看待这个世界的东西，要不然可能会吃大亏，为了防止只好尝一尝，“好酸！”，这一定是一个长得像苹果的柠檬吧！还有各种各样的，真是让人头疼。
最好的结果就是不做选择
他把每样都挑了一些，摊主帮他装进一个浅棕色的草编篮子里，又拿了一块浅蓝色的布盖在上面。
“给朋友买的？”摊主笑呵呵地问。
令安付了钱，没有回答。
他拎着篮子往回走。刚拐进北门旁边的小径，看见一个人影从对面走来。
浅蓝色的裙子，深蓝色的学院制服外套，粉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那枚浅蓝色的蝴蝶发卡别在鬓边，闪着细碎的光。
埃莉诺。
她低着头走路，脚步不快不慢，好像在思考什么。她的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合着的，手指夹在书页中间，像是刚看完一处准备折角。她的脸微微泛红——也许是走的，也许是被风吹的，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
令安停下脚步。站在路中间，手里拎着装满水果的篮子，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很平静，但他拎篮子的手指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