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区商业用地的招标结果在十月的第一个周一公布了。
告示贴在中央广场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边角用红色的胶带固定。
霜铁商会、北境贸易联盟、银辉商会——三家争了整整一个月的项目,最终落进了银辉商会的口袋。公告上没有写原因,只说“经综合评估,银辉商会方案最优”。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
北境贸易联盟的办事处在那场火灾中烧掉了大半资料,资产证明无法及时补全,自动失去了竞标资格。霜铁商会的方案太保守,预算太低,被招标委员会认为“缺乏诚意”。
只有银辉商会的方案既详细又大胆,预算充足,规划合理,还承诺在商业区地下修建一座“古代遗迹保护与研究中心”——这个附加条款,让招标委员会的几位老教授点了头。
令安站在公告栏前,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面无表情。然后他转过身,朝北区走去。
北区商业街的入口处,塞西莉亚·银辉正站在那里,银白色的长发在十月的凉风中轻轻飘动。
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服装,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薄斗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和几个商会的职员说话。
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你会来”的从容。那些职员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一群被驯服的鸽子。
令安从她身边走过。他本打算直接过去,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令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塞西莉亚已经让那些职员离开了,一个人站在路灯旁边,风吹起她的斗篷,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裙摆。
“恭喜。”令安说。声音很平,没有情绪。
“谢谢。”塞西莉亚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她比他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但我不是来听你说恭喜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来见一个人。”她转过头,看向广场的另一边。
那里,埃莉诺·温斯特正从教学楼的方向走来,手里抱着几本书,粉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蜂蜜。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深蓝色的学院制服外套,那枚蝴蝶发卡别在鬓边,闪着细碎的光。她走得不快不慢,低着头,在想着什么。
“埃莉诺·温斯特。”塞西莉亚叫她的名字,声音清冷,但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不是温暖,是一种——像冰面下流动的水,你看不见,但它在那里。
埃莉诺抬起头,看见塞西莉亚,愣了一下。
“塞西莉亚小姐?”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那种意外很轻,很淡,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听错。
“您好,埃莉诺小姐。”塞西莉亚微微颔首。
她的笑容恰到好处——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的弧度,甚至连露出几颗牙齿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温柔,得体,人畜无害。像一只在阳光下舔爪子的猫,谁都不会想到它的爪子上沾过血。
“我本来打算过几日带些许礼物去拜访您的。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了。”
“拜访我?”埃莉诺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您是学院的首席生,精灵魔法的天才,在新生中有着极高的声望。”塞西莉亚的声音很真诚,真诚得像一个在朗读获奖感言的人
“银辉商会想在学院长期发展,离不开像您这样的优秀学生的支持。所以——我想提前和您认识一下。”
她伸出手。手指白皙修长,指甲修剪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埃莉诺犹豫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手。“谢谢您的好意。”
两只手在空中交握,一触即分。埃莉诺的手指缩回去,塞西莉亚的手收回来。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浅蓝,一个深红。一个温柔,一个得体。一个像春天,一个像秋天。她们互相看着对方,都在微笑,但眼睛里都没有笑意。
令安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极具野心的野心者,但天赋不够。”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这是他对塞西莉亚的评价,从不对外人说,但自己很清楚。
她有野心,也有手段。
她能在废物身上看到价值,能在废墟里找到黄金,能在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时候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但她的天赋不够——不仅是魔法天赋,是另一种天赋。
那种让人心甘情愿追随她的天赋。伊恩有那种天赋,不需要算计,不需要伪装,只需要站在那里,就有人愿意跟着他走。塞西莉亚没有。所以她只能算计,只能伪装,只能把自己变成一只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学会了如何装成猫咪的老鼠。
“令安。”塞西莉亚叫他。
令安回过神。
“你和埃莉诺小姐认识?”她歪着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同学。”令安说。
“哦。”塞西莉亚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快,像一只蝴蝶在花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追问,但她看令安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什么——那种光,像一个人在看一件她已经决定要买的商品。
“我还有事,先走了。”塞西莉亚微微欠身,“埃莉诺小姐,改日再聊。”
她转过身,朝北区商业街走去。斗篷在身后轻轻飘动,像一个正在收拢的黑色翅膀。她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街角。
埃莉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皱起眉头。
“令安。”
“嗯。”
“你认识她?”
“认识。”
“怎么认识的?”
“她来找我的。”
埃莉诺转过头,看着令安。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令安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打翻的颜料一样的颜色。
“她找你做什么?”
“谈生意。”
埃莉诺愣了一下。“你和她做生意?”
“没有。”
“那你——”
“她找我,我没答应。”令安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用问了。”
埃莉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她低下头,手指攥着书的边缘,攥得很紧。过了几秒,她抬起头。
“你——最近好吗?”
“还好。”
“手臂上的伤……”
“好了。”
“那就好。”她低下头,又抬起。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像金色的丝线。“我……我还欠你一句谢谢。上次的水果,很好吃。”
“不用谢。”令安说,“你帮我打扫房间,我该谢你。”
他们面对面站着,风吹过来,把银杏叶吹起来,从他们之间飘过。金黄色的,一片,两片,三片。埃莉诺的脸微微泛红,不是发烧,是一种她控制不住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热度。
“我……”她开口,又停住。“我上课去了。”她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得很慢,很轻,像怕踩碎什么。
令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浅蓝色的裙子在阳光下像一片流动的湖水,粉色的短发被风吹起来,像一面柔软的旗帜。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朝北门走去。
他不知道,埃莉诺走出十几步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声。然后她转过身,加快脚步,走进教学楼的门廊。
银杏叶还在落。一片一片的,无声的,像在告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