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的木屋在十月中旬迎来了第一批“客人”。
说是客人,其实就是那些人。那些不知道怎么就摸到了他的小木屋、不知道怎么就推开了他的门、不知道怎么就坐在了他的床上的——人。
他本打算扩建木屋。
不是因为他想住大房子,而是因为他需要更多的储物空间。
霜谷领的矿石分成每季度一结,莉娜会派人寄过来一些供其研究,虽然不多,但需要地方存放。
还有那些从艾米丽工坊带回来的零件、半成品、待测试的样品,堆在床底下、桌子底下、窗台上,把本来就不大的木屋挤得满满当当。
他想在屋子后面搭一个小储物间,再在门边砌一个灶台——冬天快到了,能在屋里烧热水煮粥,不用每次都在外面生火,被风吹得睁不开眼。
他买了木头、钉子、石砖,还从老乔治那里赊了一套木工工具。
计划是两周内完工。但这个计划从开始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阻力。阻力不是来自天气,不是来自材料,不是来自他只有两只手。
阻力来自人。
人物A:艾拉·霜燃。
她是在令安搬第一根木料的时候出现的。那天下午,令安刚从镇上扛回几根松木,满头大汗,把木料靠在木屋的墙上。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令安!”
不是“令安学长”,不是“令安同学”,就是“令安”。
声音很大,很亮,像有人在空旷的山谷里喊了一声,回声一圈一圈地荡过来。他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学院,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
艾拉·霜燃从森林的小径里冲出来,火红的头发在阳光下像一团燃烧的火。她的制服扣子难得弄对了,但是 领口歪在一边,露出那根用兽牙串成的项链。她跑得很快,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在干什么?”她站在木料旁边,双手叉腰,歪着头看他。
“搭储物间。”令安说。
“我帮你!”
“不用。”
“我来都来了!”
艾拉不等他回答,已经抱起了两根木料,往屋子后面走去。她的力气比看上去大得多——那些木料每根都有她手臂那么粗,她一个人抱着两根,走得摇摇晃晃,但没有放下。
她就那样一趟一趟地搬,搬完木头搬石砖,搬完石砖搬工具。她干活的时候不说话,不唱歌,不抱怨,只是认真地、用力地、像在和谁较劲一样地做每一件事。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全是汗,几缕红发贴在脸颊上,像被水洗过的火焰。
令安靠在墙上,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莉娜说过的话:“她脾气暴,但心不坏。如果闯祸了,你替我揍她。”
他在霜谷领的时候觉得莉娜说得对。
现在他觉得莉娜只说对了一半。
她脾气暴,心不坏,但还有一个莉娜没说的特点——她像一只大狗狗。
不是那种被拴在院子里的狗,是那种你走在路上它会从后面跑过来、蹭你的腿、舔你的手、然后蹲在你脚边、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的那种大狗狗。
你赶不走它。因为你知道,它只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令安叹了口气,从墙上直起身,走到屋子后面,继续干活。他没有赶艾拉走。因为他知道,赶了也没用。
人物B:埃莉诺·温斯特。
她是在第三天傍晚出现的。那时候储物间的框架已经搭好了,就差封顶。令安蹲在屋顶上,正在钉最后几块木板。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整片森林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远处,钟塔敲响了五点的钟声,沉闷的,悠长的,在暮色中回荡。
“令安。”
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吹过琴弦。令安低头,看见埃莉诺站在木屋前面,手里提着一个藤编的小篮子。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家常长裙,外面套着白色的围裙,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粉色的短发扎成低马尾,那枚蝴蝶发卡别在鬓边,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来了?”令安从屋顶上爬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路过。”埃莉诺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布。里面是一锅热汤、一小篮面包、一碟黄油。
“天冷了,想着你可能还没吃晚饭。”
令安看着那锅汤。汤是热的,冒着白气,能闻到鸡肉和蔬菜的香气。他低下头,又抬起头。
“谢谢。”
“不用谢。”埃莉诺把篮子递给他,“汤喝不完可以放冰箱——你没有冰箱。那就放窗外吧,晚上冷,不会坏。”
她说完,站在那里,不走。
令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们就这样站着,夕阳从他们之间穿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冷的,她把围裙拢了拢,缩了一下脖子。
“冷?”令安问。
“有一点。”
“进来坐。”
埃莉诺愣了一下。
她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看着门里面那张铺着干草的床、那盏还没点的油灯、那个用云母片镶成的小窗。
她来过这里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在令安回来之前打扫完、留好东西、然后离开。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走进去。
“好。”她轻声说。
她走进去,坐在床沿上。干草在身下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她的眼睛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从墙壁上的裂缝看到窗台上的果酱罐子,从桌角的猎刀看到床底下的木箱。这些她在打扫的时候都见过,但从这里看过去,感觉不一样。因为他在旁边。
令安从窗外端那锅汤进来,放在桌上,又出去拿面包和黄油。他拿了两个碗——一个是他的,一个是之前艾拉留下的。他把汤盛好,放在埃莉诺面前。
“喝。”
埃莉诺端起碗,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
汤是热的,暖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像一条小小的、温暖的河。
“好喝吗?”令安问。
“嗯。”她的声音闷闷的,从碗后面传出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不是因为汤不好喝,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坐在他的屋子里,喝他盛的汤,离他那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松木屑和泥土的气味。
她把碗放下,深吸一口气。
“令安。”
“嗯。”
“你以后……还会去边境吗?”
“不知道。”
“如果去的话,”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能告诉我一声吗?”
令安看着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画出一道金色的轮廓。她的眼睛——那双湛蓝的、像湖水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期待,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的、像湖底的水草一样在暗处摇曳的光。
“好。”他说。
埃莉诺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里第一朵梅花,在冷风中悄无声息地开了。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喝完汤,她站起身,把碗洗干净,把桌子擦了,把灶台上那些散落的木屑扫干净。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在自己家里一样。
令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忙来忙去的身影。浅灰色的裙子在暮色中像一朵安静的花,白色的围裙像一片飘落的雪。
她在他的屋子里走来走去,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猫咪,不吵不闹,不争不抢,只是偶尔过来看看你,蹭一蹭,然后离开。你甚至不知道她来过了,只在下一次见面的时候,发现家里多了一锅热汤,少了一袋面包。
“我走了。”她收拾好,站在门口。
“嗯。”
“明天……还来喝汤吗?”
令安看着她的眼睛。
“来。”
埃莉诺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比刚才大了一些,像一朵花终于绽开了。她走出去,脚步很轻,很快,像怕被谁叫住,又像在期待被谁叫住。
令安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人物C:塞西莉亚·银辉。
她是在第五天傍晚来的。令安正在砌灶台,手里拿着抹子,把泥灰一点点地抹在石砖上。他听见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整个学院,只有一个人会用这种节奏走路——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的中心,像一个在丈量土地的地质学家。
“令安。”声音清冷,像冬天的溪水。
他放下抹子,转过身。塞西莉亚站在几步之外,穿着那件深红色的制服,披着黑色的薄斗篷,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纸盒。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那根深蓝色的丝带系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令安问。
“我想知道的事,总能知道。”塞西莉亚走近,把纸盒放在门口的木墩上,“北区新开的面包店,招牌奶酪包。尝尝。”
令安看着那个纸盒。白色的,烫金的,系着深蓝色的丝带。他没有打开。
“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你。”塞西莉亚的目光从木屋扫过,从那些还没钉完的木板、还没砌好的灶台、还没清理的碎木屑上掠过,像一个在评估房产的估价师。“顺便问问——上次的事,还记得吗?”
“什么事?”
“北境贸易联盟。”塞西莉亚的声音压低了,“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你要小心。”
令安看着她。“你是来关心我的,还是来提醒我不要被他们抓住的?”
塞西莉亚微微一笑。“都有。”
她站在那里,风吹起她的斗篷,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裙摆。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像湖面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种令安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警告,是一种更复杂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过去的表情。
“令安。”她叫他。
“嗯。”
“你有没有想过,离开学院之后做什么?”
令安沉默了几秒。“没有。”
“我想过。”塞西莉亚说,“我从小就在想,离开那个地方之后,我要做什么。后来我出来了,发现外面的世界比我小时候待的那个臭水沟大得多,也脏得多。但至少——在这里,我可以做我自己。”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快,像一只蝴蝶在花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过身,朝森林的小径走去。
“面包记得吃。”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明天就不好吃了。”
令安站在木屋门口,看着她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在暮色中像一面正在收起的旗帜,深红色的裙摆在落叶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痕迹。
她像一只狐狸——美丽,狡猾,独来独往。你永远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要做什么。你以为她在左边,她已经绕到了右边。你以为她在看你,她其实在看你看不到的远方。
令安收回目光,蹲下来,继续砌灶台。
那块面包,他最后吃了。不是因为塞西莉亚说“明天就不好吃了”,而是因为他饿了。面包很软,很香,奶酪的味道很浓。
他吃的时候在想,这三个人——一只狗狗、一只猫咪、一只狐狸。
一个赶不走,一个等不来,一个猜不透。
他的小木屋越来越热闹了。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存了那么久的钱,买了木头,买了石砖,买了钉子,本想把屋子扩建大一点,让自己住得舒服一点。
现在他怀疑,再大的屋子,也装不下这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