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安是在第三天下午去找艾米丽的。
他想告诉她,那些图纸他处理了。不是“卖了”,是“处理了”。他需要让她相信,这不是背叛,这是——为了大家好。
他推开工坊的门,看见艾米丽蹲在工作台后面,正在摆弄那台高级魔力检测仪。
她的栗色马尾歪在一边,脸上有一道黑色的机油,工装袖口沾满了灰。
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椅子在角落里转圈,“咚”地撞上墙壁,停顿,转向,继续走。一切都很正常。
“令安。”她头也不抬,“图纸带了吗?我昨天研究了一晚上‘无限充能回路’的结构,发现它的能量分流设计可以用在——”
“艾米丽。”
她抬起头。紫眼睛里那两盏灯还亮着,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
“图纸我处理了。”
“处理了?”她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来,“什么意思?”
“我把它交给了塞西莉亚。”
艾米丽的笑容凝固了。不是慢慢消失,是突然凝固,像一盆水在冬天的夜里结成了冰。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梦话。
“图纸我交给了塞西莉亚。银辉商会会建研究中心,她会请你做顾问。你可以研究,但核心部分需要在有监督的情况下查阅。这是为了保护——”
“保护?”艾米丽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尖锐的,像一根绷断的弦,“你把它卖给了塞西莉亚?”
“不是卖。是交给她保管。”
“你收了钱。”艾米丽的紫眼睛盯着他的口袋,“你口袋里有金币。我能听到它们响。”
令安没有说话。
“令安,你收了她的钱。”艾米丽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
“你把那些图纸——那些我等了几百年的图纸——卖给了一个商人。一个会把它们锁在保险柜里、只给少数人看、用它们来赚钱的商人。你——”
她停住了。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她的声音突然变小了,小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从我第一次在家族的禁书里看到‘无限充能回路’的记载,到我在这间工坊的地底下发现那些图纸——我等了五年。五年。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有一天能亲眼看到那些符文的原貌,哪怕只看一眼,我也愿意用我所有的发明去换。”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你把它卖了。”
“艾米丽——”
“你卖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令安站在原地,看着她颤抖的肩膀。
“我没有做错。”他说。
艾米丽没有回答。
“那些图纸如果流传出去,会害死很多人。塞西莉亚能把它们控制住。她能——”
“你走吧。”她的声音已经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令安站了几秒,转过身,走出工坊。门在他身后关上。这一次,他没有听见那只会自己走路的椅子撞墙的声音。
艾米丽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那些机油蹭到了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变成一道一道的灰色。
她想起令安第一次来工坊的样子。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制服,站在门口,脸上没有表情,碧绿的眼睛看着满屋子稀奇古怪的装置,像在看一堆——工具。
他就是一件工具。
她一直这样觉得。
他帮她测试,帮她搬东西,帮她跑腿。
他拿钱,干活,不说话。
他用完了就收起来,需要了再拿出来。
她从来没有把他当过朋友。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他做朋友。
他不让人靠近。
但今天,她第一次觉得,也许不是他不让人靠近,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靠近别人。
他以为把图纸交给塞西莉亚是对的,以为控制住那些技术是在保护人,以为拿了钱就可以心安理得。
他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用来控制的。
是用来理解的。
她哭够了,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把脸上的机油和眼泪洗掉。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了,鼻子红了,脸上还有一道没洗干净的机油,在眼角旁边,像一道没有干透的泪痕。
她会继续研究。塞西莉亚给了她复印件,核心部分除外。那些她会想办法看到的。不是偷,不是抢,是——她自己研究出来。她不需要令安。她从来不需要令安。她只需要那些图纸。
她这样告诉自己,走回工作台前,拿起那台检测仪,继续调试。手很稳,眼睛很亮。但她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