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鼠的伪装

作者:无敌是多么寂寞空虚冷 更新时间:2026/6/4 22:31:40 字数:3546

莉莉安·布莱克这几天心情很不好。

她的心情不好的时候,火红的头发会变得比平时更红,像一团快要烧起来的火。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看谁都不顺眼。这几天,她看不顺眼的人是塞西莉亚·银辉。

“你看她那个样子。”莉莉安蹲在银杏树后面的石凳上,双手抱胸,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炸了毛的猫, “每天站在那儿,拿着一本书,翻来翻去就那一页。她是在看书吗?她是在看人!”

拉拉纳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历史书,头也不抬。“她在等令安。”

“我知道她在等令安!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等令安!她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在等令安!”莉莉安的声音拔高了,旁边路过的几个学生回头看她,她瞪回去,“看什么看!”

拉拉纳翻了一页书。“埃莉诺也知道。”

莉莉安沉默了几秒。她看着广场对面,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从精灵魔法塔的方向走来,脚步不快不慢,但比平时多了一份沉重。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没有整理。她的蝴蝶发卡歪了,她没有扶。

“你看她那样。”莉莉安的声音突然小了,小得像在说一个秘密,“她每天故意走这边,就是想看看塞西莉亚是不是还在那里。她不承认,但我们都知道。”

拉拉纳没有说话,但她把书合上了。她也看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看着它走过广场,走过银杏树,走过塞西莉亚的身边。塞西莉亚抬起头,看了埃莉诺一眼。

那一秒钟里,两个女孩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深红,一个浅蓝。一个嘴角微翘,一个嘴唇紧抿。一个像狐狸,一个像鹿。然后她们同时移开视线,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莉莉安从石凳上跳下来。“我受不了了。”

“你要去干嘛?”拉拉纳问。

“去找令安。”

“你找他干嘛?”

“问清楚。”莉莉安已经走出去几步了,回头瞪着拉拉纳,“他到底什么意思?那个塞西莉亚每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他就不觉得烦?他不烦,埃莉诺烦!他不替埃莉诺着想,我们替!”

拉拉纳看着她,没有动。“你去了,说什么?说‘请你离塞西莉亚远一点’?他听你的吗?”

莉莉安的脸涨红了。“那怎么办?就看着那个——那个狐狸精——天天在他面前晃?”

拉拉纳推了推眼镜。“这是他们之间的事,你插不了手。”

“我可以!”

“你试试。”

莉莉安咬着嘴唇,站在那里,双手攥着拳头,攥了很久。然后她走回来,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脸埋进手心里。

“拉拉纳,你就不着急吗?埃莉诺是我们的朋友。她每天强颜欢笑,装作不在乎,你看不出来?”

“我看得出来。”拉拉纳的声音很轻,“但我更看得出来,她不想让我们插手。她想自己解决。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这里等她。等她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在。”

莉莉安从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拉拉纳。拉拉纳的脸还是那个样子,没有表情,眼镜片反射着银杏叶的金黄色。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的、像仪器一样精确的眼睛——此刻有一种莉莉安从未见过的、像水一样柔软的光。

“你真是个冷血动物。”莉莉安说。

“嗯。”

“但我喜欢你。”

“嗯。”

她们坐在银杏树下,等着那个浅蓝色的身影从广场的另一边走过。今天她已经走过了,不会再来了。明天,她还会再来。后天,也会。只要塞西莉亚还站在那里,她就会来。她们都知道。

塞西莉亚·银辉回到办事处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脱下斗篷,挂在门后,走到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微弱的,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小本子,翻开。

本子已经很旧了,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起,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不是日记,是记录。日期、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每一条都很简短,像电报,没有多余的字。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写着:

“十月十六日,傍晚。中央广场。与令安交谈约两分钟。埃莉诺在场,停留约十秒后离开。”

她在下面添了一行字,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了。”

塞西莉亚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靠着椅背,闭上眼睛。窗外,风吹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她想起了一件事。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她那时候还很小,小到够不着水缸的边沿。她住在一条臭水沟旁边的棚屋里,棚屋是木头搭的,用破布和报纸糊住缝隙。

冬天的时候,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像刀子。

她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她的手上有冻疮,又痒又疼,她不敢挠,怕挠破了会化脓。

她那时候唯一的玩伴,是一只老鼠。

不是比喻,是真的老鼠。灰黑色的,小小的,眼睛像两颗黑色的珠子。它从水沟里爬出来,在棚屋的角落里找吃的。

她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放在地上。老鼠看了她一眼,跑了。第二天,它又来了。她又掰了一半面包。第三天,它没有再跑。它蹲在她脚边,用那两颗黑色的珠子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啃面包。

她不害怕,也没有觉得恶心。

她觉得它是她唯一的朋友。后来,她离开了那条臭水沟。被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老人带走了,他给了她一碗热汤,一件干净的衣服,一本书。

他说:“你叫塞西莉亚,从今天起,你是银辉商会的一员。”她问他:“我可以带上我的朋友吗?”老人愣了一下:“什么朋友?”她没有说,因为她知道,老人不会让一只老鼠住进他的商会。

她再也没有见过那只老鼠。但她经常梦见它。梦见它蹲在她脚边,用那两颗黑色的珠子看着她,然后低下头,啃面包。梦醒的时候,枕头是湿的。

塞西莉亚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左边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然后她坐起来,拿起桌上的本子,翻到第一页。

第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是她七岁的时候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我要离开这里。”

她写了很多年。每一页都是不同的日期,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但内容都一样——她看见的每一个人,她接触的每一个人,她利用的每一个人。谁可以信任,谁不能。谁有价值,谁没有。谁是老鼠,谁是猫。

她以为她是猫。从臭水沟里爬出来,学会了穿漂亮衣服,学会了说漂亮话,学会了微笑、点头、鞠躬、握手。

她把自己伪装成一只人畜无害的猫咪,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温柔、得体、值得信任。

但她心里知道,她不是。

她是老鼠。

那只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的、吃过垃圾、睡过破布、被所有人踩在脚底下的老鼠。她只是学会了猫的叫声,猫的步伐,猫的眼神。但她的牙齿还是老鼠的,她的心还是老鼠的。

她一直在找另一只老鼠。

一个和她一样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穿上了猫的衣服、却藏不住老鼠尾巴的人。

她以为令安是。

第一次在图书馆的旧书架间看见他的时候,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东西——那种饿过、冷过、被人踩在脚底下过、然后咬着牙爬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人,才会有的光。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那更深、更沉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他跟她是一样的。她当时这样想。

后来她发现,她错了。

令安不是老鼠。他也不是猫。他是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不会伪装,因为他不需要。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他可以做好事,也可以做坏事。

他拿了她的金币,帮她烧了北境贸易联盟的办事处,帮她破坏了魔法中枢,救了那些被困的人。然后他拿着金币,走了。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然后呢,没有问她下一步的计划。他只是拿了钱,做了事,走了。

塞西莉亚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她遇到的每一个人,要么是猫,要么是老鼠,要么是假装猫的老鼠,要么是假装老鼠的猫。

每一个人都可以被归类,可以被利用,可以被抛弃。但令安不行。他用不了,也扔不掉。

他像一块石头,不咬人,也不让人抱。你只能把它放在那里。有时候会绊你一脚,有时候会帮你垫一步。但你永远不知道它下一秒会滚到哪里。

塞西莉亚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冷得像一块冰。月光洒在街道上,洒在那盏永不熄灭的魔法灯上,洒在她自己的影子上。影子很长,很瘦,像一个被拉长了的、不属于她的形状。

她想起今天下午埃莉诺的表情。

那个浅蓝色的女孩站在广场的另一边,手里抱着书,蝴蝶发卡歪在一边,嘴唇紧抿,脸色苍白。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塞西莉亚太熟悉的东西——那种看见自己喜欢的人和别人站在一起时,心被拧了一下、但脸上不能表现出来的痛。

塞西莉亚知道自己是在故意折磨她。

她选择在埃莉诺经过的时候叫住令安,用那种恰到好处的音量说话,让每一个字都飘进埃莉诺的耳朵里。她抬起头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挑衅。像一只狐狸站在鸡笼前面,舔着嘴唇,看着里面的鸡瑟瑟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让埃莉诺知难而退?还是为了让自己觉得,她也能得到一个人?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见埃莉诺转身离开的背影,她的心里会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在干什么?你跟她不一样。她是一只真正的猫咪,你只是一只披着猫皮的老鼠。你永远不可能变成她。”

然后她会把那个声音压下去,用更甜的嗓音叫住令安,用更近的距离站在他身边,用更温柔的眼神看着他。假装她在乎他。其实她不在乎。她只在乎自己。

塞西莉亚拉上窗帘,吹熄油灯,躺上床。被子是凉的,床单是凉的,枕头是凉的。她把自己裹紧,闭上眼睛。

她想,也许她这辈子,注定只能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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