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莉诺这几天的睡眠很差。不是睡不着,是睡着了会做梦。
梦很乱,像被人撕碎的书页,一页一页地飘过来。有时是令安的脸,有时是塞西莉亚的斗篷,有时是银杏叶,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路。
她在路上走,走得很慢,腿很沉,像灌了铅。
她在追一个人。
那个人走在她前面,不快不慢,低着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她叫他,他没有回头。她追上去,伸出手,想拉他的袖子。然后她醒了。枕头是湿的。
今天下午,她决定不走广场那边了。她走西区的小路,绕一个大圈,回宿舍。虽然远一些,但至少不用经过那棵银杏树,不用看见那个深红色的身影,不用听见那个清冷的声音叫“令安”。她抱着书,低着头,走得很快。
“埃莉诺。”
她听见了那个声音,像冬天的溪水,凉的,冷的,从耳朵一直凉到心里。她抬起头。
塞西莉亚站在她面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站在小路的正中间,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深红色的裙摆在落叶上拖出一条细细的痕迹。
她的嘴角带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睛——那双灰蓝色的、像湖面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种埃莉诺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挑衅,不是得意,是一种更复杂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过去的光。
“塞西莉亚小姐。”埃莉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叫我塞西莉亚就好。”塞西莉亚走近了一步。风吹过来,把她的斗篷吹起来,露出里面深红色的裙摆。
“您今天没走广场那边,我找了您好久。”
“找我?”埃莉诺问。
“嗯。”塞西莉亚从背后拿出一本书,递给她。书是旧的,封面是暗红色的,边缘有些磨损,但保存得很好。
“上次见面的时候,我注意到您在看一本精灵魔法的书。这本书是我在旧书店偶然发现的,讲的是古代精灵契约的情感共鸣原理。我想您可能会感兴趣。”
埃莉诺看着那本书,没有接。
“我没有别的意思。”塞西莉亚笑了笑,把书放在旁边的石凳上,“只是觉得,好書应该送给会读它的人。”
她转过身,朝广场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埃莉诺小姐。”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您有没有想过,有些人,不是您等就能等来的?”
她走了。斗篷在身后轻轻飘动,像一面正在收起的旗。
埃莉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深红色的背影,看着那本放在石凳上的书,看着风吹过书页,把它们一页一页地翻开,又合上。
她没有拿那本书。她转过身,朝西区的小路走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莉莉安和拉拉纳从银杏树后面探出头来。
“她刚才说什么?”莉莉安的眉毛拧在一起,“什么叫‘不是您等就能等来的’?她是在威胁埃莉诺?”
拉拉纳推了推眼镜。“她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埃莉诺的底线。”
莉莉安盯着拉拉纳。“你说人话。”
拉拉纳看着她。“她想让埃莉诺觉得自己配不上令安。让埃莉诺主动放弃。”
莉莉安的脸涨红了。“那个——那个——”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狐狸精!”
拉拉纳没有反驳。
令安站在工坊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只有一种惨淡的白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他手里拿着一块霜铁样品,翻来覆去地看,其实什么都没看进去。
塞西莉亚这几天找他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有时候是在广场上,有时候是在图书馆门口,有时候是在他回木屋的小径上。
她总是带着一个理由——送样品、问数据、讨论项目。
她的理由都很合理,合理到他没法拒绝。但她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
不是那种“我看中你的能力”的眼神,也不是那种“我想利用你”的眼神。是一种更复杂的、像在看一面镜子的眼神。
塞西莉亚站在门外,敲了三下门。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来,站在窗边,和他并肩。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风吹过来,把她的银白色长发吹起来,拂过他的肩膀。
“令安。”她忽然开口。
“嗯。”
“你讨厌我吗?”
令安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那双灰蓝色的、像湖面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了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伪装,不是算计,是一种安静的、像水底的石子一样的光。
“不讨厌。”他说。
“那你喜欢我吗?”
令安沉默了几秒。“不喜欢。”
塞西莉亚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嘴角微翘的、恰到好处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孩子一样的笑。她笑得很轻,很短,像一朵花在风里晃了一下,然后就谢了。
“谢谢你。”她说,“你是第一个对我说实话的人。”
她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塞西莉亚。”令安叫她。
她停下脚步。
“你在做什么?”他问。
塞西莉亚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秘密。
“我在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找了很久。我以为你是。但你不是。”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令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了埃莉诺。想起她站在老橡树下,手里提着那个装满水果的篮子,脸红红的,眼睛里有光。想起她说“明天还来喝汤吗”,他说“来”。她来了,汤凉了,她没有进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起这些。
也许是因为塞西莉亚刚才问他“你讨厌我吗”。
不讨厌。喜欢吗?不喜欢。那埃莉诺呢?他喜欢埃莉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每次来,他的木屋会变得干净一些,暖和一些,有人气一些。她走了,木屋又变回那个又小又破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的木屋。
令安把手里的霜铁样品放在桌上,拉开门,走出去。
他朝银月楼的方向走了几步,停下来。他又想起塞西莉亚说的那句话:“我在找一个和我一样的人。”她以为他是。但他不是。那他是谁?他不知道。
他转过身,朝木屋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