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会的教室杂乱，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东西，但依旧是空荡荡的。
晚风扰动窗帘，桌上的纸片也随着翻动起来，想起来刚才离开的时候应该已经关上了窗户，隔着窗台望去，还是能看到那座灿烂的体育场馆，听到那些断断续续的热闹的声音。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前方的桌子底下突然哗啦一声，接着从底下冒出来一个人影。
“哎呀呀，总算掏出来了。”
呜哇！什么人！掏什么？回首掏？黑心掏虎？黑衣人？我的肾上腺激素飙升，难道是小偷？！不对，这个贫穷的学生会能有什么好偷的，说起来外联部倒是有那么一点油水，但也不会放在这里。
想想这倒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写上什么此地无银三百两，给下一届的学生会留下一个新航路的伟大宝藏。
——来吧，成为学生会长吧，我把所有的宝藏都放在那里！
“喂喂喂，是谁？”听起来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个人扯着嗓子，听起来有些竭力。
“呜哇，是科学理解不了的东西！”
“是我......”那个声音还是有些嘶哑。
我探出几步，摸索着打开室内灯的开关，随着一阵刺眼的白炽灯光袭来，我认出眼前这个人正是竹山老师。
“老师......？你怎么在这里？”
“噢，是你啊，我刚想准备点你们班班会的工作，笔掉下去了。”竹山老师狼狈地站直了身子，挂在耳朵上的眼镜也歪斜歪斜的。
“大晚上不开灯阴阴森森地在这里蠕动，活该笔掉了找不到。”
“关上灯挺好，我现在也没什么事，你关上试试看。”
不知道他卖什么葫芦药，我重新按下了灯的开关，只见月光洒到教室的桌子上面，白色的A4纸反出磨砂般的银光，一片一片的碎在桌子上。
“好看吧。”竹山老师回答得像个孩子，他摇晃着保温杯炫耀着，“这里总是很忙碌，但是这样的景色没有什么人知道。”
也许能注意到这样子的景色的只有长期与学生会教室为伴的人，我不知道竹山老师在这里工作了多长时间，迎来送走一批又一批的学生。
“不打算继续工作了吗？”我和竹山老师平常见面都只是因为班级上或者学生会上面的工作，只好也找一些工作的话题。
竹山老师用笔顶了顶自己那像只有几根稀疏绿植的贫瘠土地般的脑袋：“工作都在大脑里写着，并不是写在纸上面的才叫工作。”
我走到教室的窗边，看着外面零星的在路灯下徘徊的路人。
竹山老师“咔嚓”一声用打火机熟练地点了一根烟，随着他舒气的节奏，这些云雾慢悠悠地传出室外，混在月光中，我们安静地看着月光，他也没有问我回来做什么。
“那个，老师。”
“嗯？”
“未来一段时间的工作应该没什么要事了吧。”
“现在学生会这段时间里面最重要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但是你们班还有事。”在烟雾缭绕之中，竹山老师回答。
想起来竹山老师因为我们班的成绩问题，最近确实来宿舍看过我们，现在应该还蛮苦恼的吧。
“要改变还是很困难的。”我说，“只能靠打分老师高抬贵手了。”
“也不能这样子说，因为情况是动态的，困难和麻烦是随时都会有。”竹山老师说，“其实我也知道大学的课程已经变得陈旧，老师们也有照本宣科的问题，不能完全责怪你们提不起兴趣，但是路还是要走的，及格也得要及格。”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只能做一些管理工作，学科陈旧的变革不是一日之功，他们也知道，所以评分不会太严格，我管不了他们吧，现在也只好从你们身上下手了。”竹山老师继续说道，“至于怎么做，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无论是管理学生会还是班级也是一样，文武火候要把握得恰的好处。”
竹山老师又说一些玄乎的话，让人搞不明白，想起来如果把上次来宿舍巡访看做文火，那就是说还有武火咯。
于是我说：“那还不得上点强度。”
竹山老师继续说：“我本来想说做点严厉的措施，现在想了想还没到武火的时候，文火武火只不过是两个极端，但是从一边倒向另一边这种做法并不是其精髓，所谓精髓说的是‘恰到好处’这四个字。”
“恰到好处？”
“很多事情只不过是需要不停去练习，然后做到熟能生巧，进而才能做到庖丁解牛。”
“这不是还没想到怎么做嘛。”
“你别想从我这里套出什么给你们班！”
“什么嘛，谍中谍啊！”
竹山老师笑笑，指了指对面的体育场馆，“废话，要是想好了具体的事情我就不在这里而是在对面了。”
他看了看我，嘴里吐出一口烟雾：“管理个人也一样，管理这样的事情可是无处不在。”
我突然想起来我并没有解释我为什么返回这里，其实照照镜子，谁也能看出来这个孩子捂着些什么没说，他就是拉着一个苦瓜脸，微微驼着背，周围的气氛都怪苦涩的。
“不仅仅是你面对的事情本身，关于个人的自身，你的想法、情绪、行动......你的思维，管理这些东西也不过是‘恰到好处’这四个字。”他察觉了我隐藏的情绪，尽管我自认为没有人能看出来我有些许难受。
“有的东西你能改变，有的东西你努力也没用，在能改变的地方，在恰到好处处动刀，不停挣扎、练习，在不能改变的地方不断地适应，再后来，不能改变的地方也许就能成为能改变的地方，也许永远不能。”
我只是听着，懊悔、尴尬、卑微像虫子一般钻进心脏，扭曲、蠕动，心里早已不是滋味。
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让另一个人喜欢上他，因为喜欢永远是不能改变的地方。
我只能不断地适应，接受并不会有人喜欢上我这个事实，话不是这样说么？假如你是异性，你会不会喜欢上这样的自己，我也觉得别人没有理由喜欢我，我有什么好的呢。
“现在这个时间，学生会的孩子们要么是在会场，要么已经回去宿舍，不会有人来这个已经完成了工作的地方的。”竹山老师说，“放开心胸吧，也不是一张扑克脸才叫善于管理自己。”
“就不能是我落了东西在这里？”
“我觉得没有这个可能性，倒是你带来了什么东西到这里。”
我想起来下午罗婉婷前脚刚走，竹山老师便进来了，他该不会听到什么了吧。
“刚才下午你听......？”我断断续续，没把话说完。
“下午我？”竹山老师摆出一张茫然不知所以的脸。
“没有没有，我在乱讲话。”既然这样就当我没说吧，也不知道他是真的听到了还是假的听到了。
“总而言之，我觉得你已经很棒了，勇敢地往前迈出一步，然后大胆地、大步流星地前进，挫折懊悔或者什么其他的都是勇者的奖赏。”
竹山老师的烟也燃尽了，空气里净是久远未消散的二手烟雾，呛得我的眼睛难以睁开。
“我回去了，舍友们还在等我。”我说，“老师你也别想了，对面的节目就要完了。”
“我晚点去吧。”竹山老师回应道，接着他又拿起一根新的烟点燃。
我摆摆手离开了学生会教室，托了竹山老师的福，现在似乎轻松了许多。
我走到了学生会的楼下，成为了远去的一个路人，抬头看那栋教学楼，竹山老师仍在窗边看着月亮，也看着路上离去的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