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交接,灯光熄灭,体育场馆外的蝉鸣伴着晚风拨动树叶的声音如海潮一般涌进天窗,皎洁的月光从一格一格的天窗外照进礼堂,像是偷偷踱步进来的小心翼翼凑热闹的孩子。
场馆随着新节目的到来热闹起来,盖过了风月,也盖过了海潮般的树叶的声音,但这个时候舍友们放下了零食,不知是谁抬头向天窗外看了看,提议道:“我们上天台看看吧!”
体育场馆并非只有一层,其往上还有几层,二层是室内篮球场,三层是羽毛球场,再往上一些本来是给心理辅导用的教室或者其他的杂物间,但是最近似乎不知道是大家心灵越来越健康还是什么原因,心理老师也不常来了,这些活动室便作了废,后来音乐学院的学生把一些钢琴等大件器材搬过来,临时组了钢琴室,不过现在这几层都没有人。
体育场馆最高层是这座场馆的天台。
“所谓中秋佳人相伴,这舞台虽好看,但我不忍心错过今晚的明月,亦不愿意错过今晚的佳人!”在昏暗的通往天台的楼梯间里,梁月悦亮出忧愁的神色。
“呜哇,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采?”我吐槽。
“可不是,我刚刚才读了《月亮与六便士》,现在可有文采了。”
“你也会读书?”张亮亮质疑道,颇有点暂时落于下风的不甘,因为这个宿舍除了聪明的赵泽常和勤奋的我,他唯一能比得过的就只有梁月悦了。
“什么?我怎么不读书了?我可喜欢读书了。”梁月悦说,“哥当年语文作文就没下过40分。”
“屁话,俺不信。”
“倒是这番话听着熟悉。”赵泽常一把拆穿,“前阵子竹山老师才在宿舍吟过。”
“怎么啦,明明已经在爱情的河里面醉生梦死,现在却如此地忧愁。”我说。
“爱情的苦,你这个小屁孩不明白,就像围城一样。”梁月悦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忧愁艺术中,他这个人,眉毛老是耷拉着,就没看到他没心没肺地笑过,生闷气倒是见过,那就是在游戏打输了的时候,所谓赢了好兄弟,输了生闷气。之前听大家八卦,正是他这种忧郁的气质,加上有那么从小被打扮成女娃娃残留下来的一丝秀气,让他快速脱了单。
“得了吧,今晚可不能伤了老沈的心。”张亮亮说,“这可是我们宿舍最后的独苗。”
“你们怎么不陪你们的女朋友?”我问,想起平常宿舍要熄灯了,他们才很晚地回来。
“并不是完完全全黏在一起才叫爱情。”张亮亮若有所思,突然说出了富含哲理的话,“所以我们就决定今晚聚在一起咯,也顺便等等你。”
“嗯,中肯的,一针见血的。”赵泽常点头,“说不定他们晚点还会出去再赏一次月,只是现在恰好有点时间而已。”
“啊?”我想这赵兄意味深长啊。
“我就不一样,我家的小女友说今晚看完节目还要学习,就不陪我了。”赵泽常叹气,“所以我是真心陪你的呀!”
“屁话,俺不信。”
再往前就是天台,刚打开虚掩的门,月光便泻进楼道,凉风拂面,恰好吹净了午后的热闷。抬头看去,天空留着几颗零碎的星星,好似有些苍白,不过对于广州这种城市来说,夜晚能看见星星就已经是很好的运气了。
“呼!爽!”张亮亮喊得舒畅。
远处的灯火点点,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居民楼,再远一点绚烂的中央CBD,那座世界闻名的地标广州塔就伫立在那里。
“你们说,我们以后能留在这个城市吗?”赵泽常说。
“不知道,也许吧。”梁月悦趴在栏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麻利地抽出一根烟,“广州这个城市像爱情一样绚烂,也许还是一个围城。”
“嗯。”赵泽常答声,赵兄是个心气高的人,他说过努力学习就是为了来到大城市,“努努力还是可以的吧,哪儿不是围城呢?”
我听着他们说话,想想自己也没有好好地想过这个问题,小时候师长总是说:“好好考上大学,去到大城市,那里什么没有?”直到被命运推着走到了这里的时候,我才发现我只是一直经营着自己的小世界。
“老沈呢?有想过以后的生活吗?”赵泽常问。
“我?没有......我从来没有选过我要去哪里,在和你们成为同学之前,我甚至不知道有这所学校。”我讪讪地说。
其实我说的是实话,对于普通县城出来的学生,一线城市就像远在天边,那里有什么人,有什么学校,我从来没想过,直到到了高三不得不去了解要考的学校,才多多少少知道这样子的信息。
“以前没有来过广州么?”赵泽常问。
“你不是知道么?上大学的第一天也是我第一次来广州。”我说,“我的世界很小,念书的时候,我的世界也就那座小县城,再后来要考大学,我的世界就只有那条通往学校和家马路。”
以前没有这么好的交通,家里也没通高铁,想起来第一次坐地铁的时候,我在售票机前怔了好久,还好是赵泽常他们替我买了交通卡。以前也没有这么发达的媒体平台和丰富的内容,即便家里装上了电脑,了解世界的渠道也很有限,那时候某粉色动漫视频网站还要做宅题才能成为会员。
“噢,是,记起来了。”赵泽常摸摸头,“我小时候倒是被带过来几次,广州和家里边的城市好大不一样,那时候就想要努力来这里了。”
“嘘!”张亮亮打断了我们,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看来我们来得不是时候啦,别吵吵。”
远处望去,暗处的小台阶上有两个人影,依稀看到他们坐的很近,差不多要依靠起来,为了不打扰到他们,我们几人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和脚步,应该也是幸运,那两位佳人并没有发现我们的动作,也许是他们太沉浸于自身的世界。
“看吧,中秋圆月,佳人相伴,好一个浪漫的故事!”赵泽常轻轻说道,“你知道我们陪你的含金量了吧!”
“知道啦知道啦,那我们悄悄去另一边吧。”我指了指另一边。
“另一边看不见月亮怎么办呀!”张亮亮说。
“天空这么大,怎么会被挡住了?你这个白痴!”梁月悦掐灭烟头,怕是影响了前面的两个人影。
“对哦,天空这么大,怎么纠结留在哪里呢?”张亮亮张开他那宽大的臂膀,一边搂着我的肩膀,另一边搂着赵泽常,推着我们前进,“当然是海阔任鱼跃啦。”
被推着经过那两个人影背后,我忽然觉得有点熟悉,不禁回头一看,心头猛地一颤。
月亮从飘过的小云团背后探出头来,月光洒在天台上,照亮了那两个人的脸庞,其中一个纤细身影的肩膀上正静静落着用发带卷了一圈的长发,她抿着嘴,就像是当时“噗嗤”一声宛然一笑的样子,我认出来她正是那位拒绝了我的邀约的女孩子,罗婉婷。
一阵慌乱不知从何而起,像是一团乱麻,片刻间充斥了我的大脑,一些谈笑的场景在我脑中浮现,原来是这样啊。
即便如此,我的身体还是靠着张亮亮的推力走到后面去,经过的时候他们还是开心地聊着天,心里面想所幸她没有发现我的存在。
其实就算是现在,我脑海里也只有一些有限而贫瘠的场景,那么认真想来,她并没有错,她有什么错呢?她既没有对我示好,也有好好地拒绝了我的邀约,我们的关系一直都很有边界。
舍友们叽叽喳喳地说着不着边际的话,我没有什么心情听下去,只是觉得有些烦躁,只是想稍微静静,于是我说道:“我突然想起来学生会有点事情还没有交代,我下去会场交代一下。”
舍友们有些惊讶,不过他们并没有多问,学生会经常是事情多,有什么突然忘记处理了也很正常,有时候我会突然来一句要处理些什么离开,所以他们也习惯了,当然去会场交代事情是我的谎言。
我可能只是有一些失望罢了,自顾自地生出希望来,又自顾自地变得失望。
我摇曳着脚步轻轻走过,她依然没有发现我,月光再次闪耀在她的脸庞,我撇了一眼,她笑得如此灿烂,那张漂亮的脸上像是摆着谄媚一般的笑容,倾斜的身体又像是小鸟一般靠在那位看不清是帅气还是魁梧的男子身边,与她共事的这段时间,我从来没见过像是这样的表情,也没有见过她像现在这般愉快地交谈。
为了不打扰到他们,我像一个路人一般轻轻掩上大门,手臂不知从哪儿生出一些疲倦来,忽然觉得大门沉重得像一个巨鼎,我抬起头来,楼道真的有些黑。
“呼......”我深吸一口气,习习凉风催我下楼,不远处传来舞台的欢乐摇滚,我穿过漆黑的楼道和胡乱射着霓虹灯光的会场,独自返回了那个空荡荡的学生会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