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在恶化。
距离任务结束已经过去二十个小时。
林凡盯着自己通红的掌心，那些细密的、像是被冻伤后又灼烫过的痕迹非但没有消退，反而在皮肤下透出极淡的、幽微的粉色光晕。
不是小默魔力那种明亮柔和的光，而是更暗沉，像混进了什么的……杂色。
他尝试握拳，掌心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仿佛有无形的东西在皮肤底下挣扎。
“凡哥……”餐桌对面，小默咬着筷子，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手，“你的手……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普通医院没用。”林凡放下手，用袖子遮住，“协会不是有医疗部？苏文清那边怎么说？”
“苏姐说……她会安排检查，但需要走流程。”
林凡懂了。
在委员会做出最终裁定前，协会不会主动介入他——一个“无魔力资质关联者”的异常状况。除非这种异常被判定为“威胁”。
门铃响了。
两人同时抬头。
门外站着两名穿着深灰色协会制服的男人。
“林凡先生。”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递出一封硬质函件，“基于你在编号A-CN-0724-A任务中直接接触高浓度污染源的行为，及后续监测到的异常生理反应，协会内部审查委员会下属‘潜能与风险评估小组’决定，对你进行一次即时的潜力鉴别与稳定性评估。”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宣读规章条款。
“评估将在两小时后，于协会第六测试场进行。请准时到场。”
函件底部，签名栏赫然是吴嵩。
那个在听证会上，试图将小默送入封闭观察中心的老者。
小默的脸色瞬间煞白，她冲过去挡在林凡身前：“这不合程序！他没有魔力资质，凭什么接受协会的测试？”
“凭他接触了污染源，并且出现了持续异常。”
另一名协会人员开口，眼神扫过林凡的手，“根据《协会安全条例》第七十一条，非资质者接触魔力污染并产生后遗反应时，协会有权对其进行风险评估，以确保公共安全。”
“这是强制评估。”他说，“拒绝或缺席，将被视为不配合调查，相关记录将直接提交审查委员会，作为裁定的加重参考。”
空气凝固了。
林凡接过函件，指尖触到纸张冰凉坚硬的边缘。
“凡哥，不能去……”小默抓着他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轻轻发抖，“他们肯定……肯定不怀好意。那个吴嵩，他之前就想——”
“我知道。”林凡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他看着函件上“第六测试场”的字样，想起林雨晴曾说过的话——协会内部存在激进派系，认为“根源性转变”个体是危险的不稳定因子，应当被“回收研究”。
那么像他这样，与“根源性转变”个体深度绑定、甚至可能因此产生异变的人呢？
恐怕更是“需要被严格观察、甚至必要时清除的变量”。
“我去。”林凡说。
“凡哥！”
“但有个条件。”他看向两名协会人员，“让陈默——小默在场外观察区。她需要看到全过程。”
两人对视一眼。
“可以。”为首那人点头，“观察区是单向玻璃，她能看到内部，不会干扰测试。”
林凡转头看向小默。
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恐惧堵住。
他伸出手，用那只完好的手，很轻地拍了拍她的头。
“在外面等我。”他说，“别乱来。”
小默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力点头，指甲掐进掌心。
林凡被要求坐在椅子上。
“测试很简单。”
吴嵩的声音从头顶的扩音器里传来，“我们会逐步提升环境中的模拟魔力压力。你需要做的，只是坐在那里，保持清醒。”
“当压力达到阈值时，如果你体内存在不稳定的魔力残留或潜在共鸣反应，它会被迫显现出来。”
“这有助于我们判断，你究竟是‘无害的接触者’，还是需要被监控的‘潜在异变体’。”
椅子扶手上弹出金属环，扣住了林凡的手腕和脚踝。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纹丝不动。
“测试开始。”
头顶的环形仪器亮了起来。
最初只是微风般的触感，像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拂过皮肤。
但很快，那触感变成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林凡的呼吸开始困难。
他咬紧牙关，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手腕被金属环勒得生疼，但真正难受的是胸口——仿佛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往他身上挤压，试图把他碾碎。
压力持续上升。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耳膜嗡嗡作响。他感觉到自己掌心那些暗沉的粉色光晕在剧烈跳动，像是有东西要破皮而出。
“压力值：2.5阈值。”吴嵩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继续提升。”
更重的力量压了下来。
林凡闷哼一声，脊柱被压得微微弯曲。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衬衫，他能感觉到自己口腔里泛起了血腥味。
但真正的剧痛，来自掌心。
那些暗沉的光晕仿佛被激活了，化作无数根滚烫的针，从他的掌心一路刺进手臂、肩膀、胸腔——最后狠狠扎在心脏上！
“呃啊——！”
林凡身体剧烈一颤，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观察区。
小默双手死死按在单向玻璃上，指甲刮擦着光滑的表面，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
她能“看”见。
虽然隔着玻璃和强化结界，但高同步率留下的印痕，让她能模糊地感知到林凡此刻的状态——混乱、痛苦，以及一种正在他体内疯狂冲撞的、陌生的能量。
那能量里有她的魔力气息。
但更多的，是冰冷、污浊、充满敌意的东西。
“压力值：3.0阈值。”扩音器里传来冰冷的汇报，“目标生理反应剧烈，心率180，神经电信号异常波动。是否继续？”
吴嵩沉默了几秒。
“继续。”
“吴委员！”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像是某个年轻的研究员，“3.0已经超出非资质者的安全上限了，再继续可能——”
“程序授权在我。”吴嵩打断他，“继续提升至3.5阈值。”
更恐怖的重量砸了下来。
林凡整个人被压得几乎陷进座椅里。
他眼前发黑，耳边只剩下自己狂乱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血管的轰鸣。
掌心的刺痛已经升级为烧灼般的剧痛，仿佛有火焰顺着血管在体内蔓延。
但在那片混乱与痛苦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浮现。
不是污染。
不是小默的魔力。
而是……更原始、更本能的东西。
一幅画面强行闯入脑海：小默在哭，她抓着他的手，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颤抖着说“对不起……都是我……”
保护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痛苦。
林凡猛地睁开眼睛。
几乎同时，他感觉到自己掌心那股疯狂冲撞的能量，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它不再漫无目的地乱窜，而是顺着他的意志，朝着某个方向全力爆发！
嗡——！
以他为中心，一个半径不足半米的、极淡的粉色光球骤然展开！
光球出现的一瞬间，周围沉重的魔力压力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砰”地一声被弹开、驱散！
林凡身上的重压瞬间消失。
他大口喘气，汗水顺着额角滑落。
而那个光球，只维持了不到三秒，就像耗尽所有能量般，“啪”地一声碎裂、消散。
但测试场里，所有人都看见了。
仪器屏幕上的压力读数从3.5骤降到0.8，随后才缓慢回升。
能量监测器捕捉到了那个短暂光球的数据频谱——频谱核心与小默的魔力特征高度吻合，但边缘却混杂着明显的污染残留与……一种从未被记录过的、微弱但稳定的个人波长。
死寂。
然后，扩音器里传来吴嵩的声音，比刚才更沉，更冷：
“测试终止。”
“记录所有数据。整理成报告。”
他的停顿像是一把悬在空中的刀。
“这份报告……将作为审查会议的一号补充材料。”
金属环“咔哒”一声松开。
林凡瘫在椅子上，浑身湿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能听到观察区那边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喊声，还有拍打玻璃的闷响。
他转过头，隔着单向玻璃，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仿佛能清晰地“看到”小默此刻的样子——满脸是泪，双手拍着玻璃，嘴唇开合，一遍遍喊着他的名字。
林凡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但他说的是：
“……别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