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奥斯维德被女仆告知尤希尔小姐已经醒来的时候,他正泛着懒,在村子重建的间隙,寒去春来的交汇之处,在开满野花的原野上休憩,身边更是有美人相伴。
而从女仆口中得知的消息也是有些语焉不详,自那一晚后尤希尔突然陷入昏厥,继而就是高烧不退,格外令人担心,连带着奥斯维德对自己的能力有没有发动成功也没底。
他可舍不得伤害她,以冯卡列斯坦家族的名义,把尤希尔请入了独立的医疗帐篷,至于为什么不是留在庄园里,自然是自那晚连他自己的庄园也遭到了魔物的洗劫,连他自己也不得不在帐篷里过夜。
以及据他的观察,艾柯对她的心思可真是昭然若现,虽然他也从没有把艾柯当作自己的情敌就是了。
“尤希尔小姐醒来了,只是——。”负责服侍的小女仆面色迟疑地开口:“小姐的样子有些奇怪。“
于是他风风火火地赶了过去。
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就快要拿下了还能再出岔子?
推开挡风的厚实帘布,帐篷里的小火炉把内里蒸腾地暖烘烘的,奥斯维德的目光很快锁定了那躺在床上如白瓷一般的少女。
少女在床上烦躁地蛄蛹,拉扯被子和本就单薄的里衣,唇间不间断地吐露出难受的闷哼。
少女因热病而苍白的肌肤上密布汗液,她使劲扯着衣领,踢开被子,和负责照顾她的女仆形成持续的对抗,竟爆发出不像是病人该有的力量,衣服的布料发出了紧绷的悲鸣。
“这是梦魇了啊。”一名神职者打扮的男子在低声告诉他,随后他站在床畔,做了一个简短的祷告手势。“愿黄金为我的护盾、律法即我的利剑,寄宿在少女心中的恶魔,以神主之名,给我退散!”
一阵急促的金光在帐篷里闪过。
··
尤希尔做了一个梦,梦的内容很温暖,很光明,让她几乎要被晒伤了。
梦中她不叫尤希尔·薇丝珀·伊维尔,她叫什么来着?噢,沈荼荼,一个很怀念的名字。
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不是真的叫这个名,但是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女生,背着光,这样称呼她。
“荼荼~”
是她的爱人吗,她想着。
“荼荼,这次考试怎么样,啊——,你上课打瞌睡还考得比我高,我讨厌你!”
“荼荼,生日快乐,这是送你的礼物,喜欢吗,我手工编织的噢,什么叫丑丑的和我很像?和你很像才对你这混蛋!”
“荼荼,你爸·····啊晚上要不要来我家一起吃饭,我爸妈好久没见你,都说想你了。”
“荼荼,我已经报警了,没事的,晚上睡我家吧。”
“荼荼,今天愚人节,愚人节快乐~什?!我才不要表白,再乱说我揍你!”
“荼荼,那个女生是谁啊,长得好漂亮噢,啊哈哈我也要她联系方式,快介绍给我。”
“荼荼·····今天也不一起回去了吗。”
“荼荼,你······”
··········
梦嘎然而止,像是上映着某种不愿意回忆起的青春校园电影的大银幕一瞬间黑了。
无边的黑一层层地冲刷着她,直至远方出现一刹那白光,然后世界打开了开关。
··
尤希尔再次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她只感觉自己的脑子仿佛被人一斧子劈开,然后拿着一根棍子在脑干里搅啊搅啊让她一刻也不得安宁。
梦境碎成一片片,用木棍反复敲打,疼痛中糅合成一团瞧不出颜色的灰泥。
耳边模模糊糊地听到不同人声的呐喊,好吵,真的好吵。
待疼痛稍微好些的时候,她感觉自己躺在坚实的地面,那是不同于木板床的触感,屁股底下虽然有几层柔软的垫子垫着,但依旧硬得生疼。
手掌不知道被谁握住,一股暖流从掌心,沿着关节和神经往身体的各处流淌,不是那么疼了,可以忍受了。
可以躺下了·····
少女以极其不雅的姿势躺在床上,脖颈处尽是汗津,闪着星星点点的光,白皙的手臂横在自己额头上,抵挡着天顶的光,又像是在隔绝她以外的世界。
是谁·····有人在·····
贪婪的喘了几息后,她努力想让自己恢复清醒,微微眯开眼缝,视野中一起都显得模糊,像是没有焦距的相机,墙壁与天花板的重叠在一切,又有人的影子摇晃着混在一起。
这里是哪里····
我为什么躺在这·····
记忆在某个节点像是中断了一样,她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有一些凌乱的碎片,依稀记得自己好像被谁抱在怀里,似乎是暖洋洋的,很舒服,让她有些怀恋。
头昏沉沉的,痛感弗一缓解,困意便如水般涌上了。
无边的黑暗再一次席卷而来。
不知过了多久。
她再次睁开了眼睛,屋内昏黄,壁挂上点着几盏油灯。
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口渴无比,她哆嗦着嘴巴细细地唤出声,回应她的只有柴堆的噼啪声,一个人也没有。
于是她只能勉强支起身子,费劲从床上坐起来。
靠在床背上,她一下子被摆在自己面前的那双纤纤玉手愣住了,半晌才呐呐反应过来。
“是啊,我已经不是沈荼荼了啊···”
她咀嚼着一种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的陌生情绪,低着头,发丝垂落在手边,因缺少打理,又被汗打湿,显得又油又毛躁。
“小姐,你醒来了!”没等她理好脑海里的思绪,帐篷的帘布被掀起一角,一个长相可爱的女仆带着喜色小跑了进来。
“小姐你昏迷了几天了,可担心死我们了。”女仆把盛着药汤的碗随手放在木桌上,凑上来摸了摸尤希尔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两相对比,苦思冥想后开口:“小姐你烧可能还没退,还是先躺下的好。”
“·····水。”她的声音细若蚊吟,小女仆听了连忙捧了一杯水喂她喝下。
喝得急了,涓涓细流沿着嘴角滑落,在颈窝处汇成一片小河。
足足喝了三杯才让她感到餍足,随意地抹了抹嘴巴,眼角瞟了眼立在旁边惴惴不安的小女仆,她向小女仆摆出一个微笑。
“身上黏黏的,我想要洗澡,可以吗?”
小女仆一下子红了脸,磕磕绊绊地回答:“牧师大人前面吩咐过,您刚退烧,还不能马上下水。”
闻言,尤希尔皱了皱鼻子,“那劳烦打盆热水来可以吗,我想擦擦身体。”
“可、可以!”小女仆急急忙忙地跑了出去,又叫来了几名侍女服侍。
待擦完了身体,又换上了新的衣物,身上烦人的粘人感才褪去。
··
隔日,奥斯维德走入帐篷时,第一眼便锁在尤希尔那张苍白不见血色的脸上,眼帘处微微泛着青色,整个人更是仿佛瘦了一圈。
美的惊心动魄,也虚弱的惊心动魄。
她靠坐在床头,刚刚换上的干净睡裙松松垮垮地裹着纤细的身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一片因高烧而泛起的淡淡粉色。玫瑰金的长发还带着湿意,凌乱地贴在脸颊和颈侧,像一幅被揉皱却更显脆弱的绝美画卷。
他走进来的动静吸引了她的注意,微微歪头,发丝如海垂下,明亮的眼眸注视着他,那澄澈的眼神让他本来想说的轻浮语气给堵了回去。
“尤希尔小姐···你还好吗?”
昏迷许久的睡美人一经醒来便绽开来令人难以直视的魅力,身周仿佛天然带着一圈泛着光的屏障,奥斯维德被这样注视着竟感觉自己有点紧张,便只是立在床边。
“好多了。”声音软糯慵懒带着一丝沙哑,她向他甜甜一笑,眼睛弯弯的,像月亮一般,“那一夜多亏阁下出手相助,否则现在哪能这样坐在床上和您说话呢,算起来,您可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她顿了一顿,轻声说:伊维尔家族有恩必偿还,一定会谨记这一点。”
奥斯维德挑了挑眉毛,“这么说,小姐你····记忆恢复了?”
“是呀·····虽然或许还有一些零碎记忆想不起,但大体还是都想起来了。”她垂下眼帘,葱指收拢发丝于耳后,“等过些时日,身体好了,我就该回王城啦。”
自从醒来后,她一直沉浸在某种低落的心绪中,想了很久很久,一直想到疲惫,沉沉睡去又醒来,有时候她会想起艾柯那张朴实的脸,她的计划大抵是失败了吧。
魔王勇者过家家什么的,她突然对这些都失去了兴趣。
毁灭世界又能如何呢,既然上天愿意给她再次重来一世的机会,那为什么不选择好好活着呢。
毕竟她现在不是沈荼荼了,她甚至不再是一位男生。
她叫尤希尔,她应该过上尤希尔该过的生活,就像一位真正的贵族少女该做的那样,学习礼仪、出席舞会、享受下午茶和自己的爱好、与淑女们交往,建设一处自己的庄园·······或许,虽然不太可能,但如果那时候自己已经不再排斥的话,挑选某一个顺眼的贵族与他建立家庭,最后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里平凡地度过一生。
当然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尤希尔注定会被卷入一场生死不明的灾难漩涡,但是只要愿意迈出第一步,后面的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的。
就算她是纸片人又怎么样,就算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又如何,人类总是会在虚假中找到真实,在解构中建构意义的本身。
奥斯维德走近两步,在床边单膝半跪下来,动作如骑士般优雅,他伸手牢牢握住尤希尔搭在被子外的手,不给少女缩回手的机会,她抬起眼眸凝视着他。
“我奥斯维德·冯卡列斯坦,以性命起誓,定会护送小姐您安全抵达皇都。"
少女的手在自己的掌心中柔若无骨,他捏了捏,黑曜石般的眼睛仿佛有着某种魔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吞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