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像是从深海中缓慢上浮，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平稳的呼吸声，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压得很低的谈话声。随后，光线透过眼皮带来朦胧的橘红——是晨光。
菲尔艰难地睁开眼，一股的草药味和阳光的气息涌入鼻腔。视线逐渐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散在床边、冰蓝色的长发，发丝间隐约可见一对收拢的、弧度优美的巨角尖端。那位将自己重创的魔族少女正趴在床边，睡得正熟，脸颊压在交叠的手臂上，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似乎充满了不安。
稍远一些，靠近窗边，站着两个人。一位是将众人召唤来这个世界的祭司萨拉尔，白袍依旧，神色温和中带着些许审慎。另一位，则让菲尔德心头一跳。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挺拔的魔族男性——有着与床边少女同款的冰蓝色头发，一对不算粗壮、但却棱角分明、彰显着神秘与威严的犄角。他面容英俊刚毅，年龄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剪裁合体、用料讲究的深蓝色服饰，肩章和袖口有银线绣成的、象征某种家族或身份的纹章，整个人散发着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但此刻眉宇间带着明显的歉意与关切。此刻他正与萨拉尔祭司低声交谈。
似乎察觉到床上的动静，萨拉尔祭司和那位魔族男子几乎同时转过头来。
“您醒啦。”萨拉尔祭司微笑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松了口气的意味。
魔族男子立刻大步走了过来，酣睡中的魔族少女也被这动静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玫红色的眼睛在看到菲尔后瞬间瞪大，睡意全无，脸上涌起混合着羞愧、紧张和担忧的复杂神色。
“现在感觉怎么样？”魔族男子在床边停下，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但此刻刻意放得柔和，“我是普罗西亚·萨特，妮娅的兄长。非常抱歉，小妹给你……给您带来了如此严重的伤害。”
他的道歉直接而郑重。名叫妮娅的魔族少女在旁边缩了缩脖子，小声嗫嚅：“对、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萨拉尔也走近，温和地补充：“菲尔先生，您昏迷了整整一夜。萨特阁下和妮娅小姐一直很担心您。幸好这次没有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实在是不幸的万幸。”
魔族男子微微颔首，继续道：“首先，我以妮娅兄长的身份，为她鲁莽且失控的行为，向你致以最诚挚的歉意。她刚刚成年，血脉力量初次觉醒且尚不稳定，情绪激动时容易失控，给您带来了这无妄之灾，这是我作为兄长的管教不周。”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但言行举止间自然流露的贵族教养与责任感清晰可见。
“其次，”他话锋一转，语气稍正式了些，“我同时也代表魔族的霜痕家族，并以王国魔族联合议会外交官的身份，就此次不幸事件向您正式致歉。您的身份特殊，是被王国召唤的‘勇者’之一，此事若处理不当，可能引发不必要的误解。”
菲尔征了征神，想说不必如此隆重，自己现在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且这次事件也确实是意外，但胸口传来的阵阵闷痛让他呼吸都有些费力，更别提清晰说话了，只能发出一些含糊的气音。
菲尔看到魔族男子萨特态度诚恳，下意识地抬起右手，幅度很小地摆了摆，想表达“不用这么客气”、“我没大事”或者“举手之劳”之类的意思。这个动作牵动了伤处，让他眉头微皱。
然而，这个轻微摆手的动作，在萨特看来结合菲尔德皱眉的表情，被解读成了另一种意思——这位勇者虽然虚弱，但显然对道歉的“诚意”有所不满，或者是在示意需要更实质性的表示。
萨特眼神微微一凝，瞬间做出了决断。他回头，对着病房门口侍立的一位穿着同样深蓝色制服、同样长着较小兽角的随从沉声道：“立刻给我去准备五百枚标准金币，要全新铸币，用皇室认证的封箱。立刻送来。”
“是，大人！”随从利落地躬身，转身快步离去。
“？？？”
菲尔眼睛瞬间瞪大了，摆手的动作僵在半空。五百枚金币？！王国给的的安置费也才一百枚！就这一百枚金币都足够自己挥霍很久了！他想解释，想拒绝，这误会太大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更用力地摆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嗬嗬”声。
“请勿激动，菲尔先生。”萨拉尔祭司适时上前，轻轻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躺好。他的目光睿智而透彻，似乎看穿了菲尔的窘迫与真实想法，但语气却带着一种安抚式的劝诫。
“萨特阁下的提议，并非仅仅出于补偿。”萨拉尔低声解释，声音平稳却蕴含着力量，“如今人类与魔族和平共处，但根基尚浅，信任仍需小心维护。您作为被召唤而来的‘勇者’之一，身份敏感。若你连续被一位魔族贵族少女重伤，且魔族方面处理不当的消息传开，极易被某些……不愿见到两族和睦的势力所利用，渲染成‘魔族蓄意伤害人族英雄’的事件，从而动摇盟约的根基。”
他看了一眼萨特，萨特严肃地点头表示认同。
萨拉尔继续道：“因此，这五百枚金币，既是霜痕家族诚意的体现，也是平息潜在风波、杜绝他人借题发挥的必要举措。请您务必收下，这不仅是为了您个人，也是为了两族当前得来不易的和平局面。”
萨特接口，他的声音斩钉截铁：“金币只是物质补偿的一部分，远不足以弥补我家小妹对您造成的伤害和惊吓。因此，我，萨特·霜痕，以家族名义提议，并已征得萨拉尔大祭司的同意——让肇事者妮娅，在此后的时间里，作为您的护卫与助手，跟随您左右，直到三年后的预言之战。一方面，这是对她的惩罚与磨练，让她学习控制力量，承担责任；另一方面，她也将用行动弥补过错，保护您的安全，协助您在这个世界成长。”
妮娅在旁边听着，先是惊讶，随后脸上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有愧疚，有不安，也有一丝隐隐的、或许能做点什么来弥补的坚定。
萨特看着菲尔，眼神诚恳而具压迫感：“这既是对您个人的交代，也能在政治上成为一个积极信号——魔族贵族勇于承担责任，其成员与人族‘勇者’并肩协作，共同为应对未来的危机而努力。这远比简单的金币赔偿更能巩固两族的信任。菲尔先生，为了大局，也为了给妮娅一个改过的机会，请您慎重考虑。
菲尔彻底懵了。胸口闷，脑子更闷。他只是想表达下“别太客气”，怎么就变成了五百金币外加一个（虽然可能有点危险）队友？这发展是不是有点太跳跃了？他看着萨拉尔祭司平静却不容拒绝的眼神，看着魔族外交官萨特那混合着歉意与政治考量的严肃面孔，又瞥了一眼旁边眼巴巴望着他、头顶巨角仿佛都耷拉了几分的魔族少女妮娅……
他想拒绝，但这这里有整整五百枚金币……能带回原世界的话，买下一套不错的房子那是绰绰有余啊！
就在这时，去而复返的随从搬来一个沉甸甸、带有精致锁扣和特殊徽记的小型金属箱。他将箱子放在床边地上，打开锁扣，一片耀眼的金光顿时映亮了半个病房。整齐码放、崭新锃亮的金币，满满一小箱。
“五百枚王国标准金币，请菲尔先生查收。”萨特恭敬道。
菲尔看着那箱金币，又看看床边神色各异的三人，一口气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到极点的、微弱叹息。他连摆手拒绝的力气都没了。
这赔偿，还有这个“队友”，看来是不收不行了。
萨特在嘱咐了妮娅几句“好好照顾菲尔先生”、“听从安排”、“控制力量”，随后向菲尔微微颔首：“那么，菲尔先生，请安心休养。赔偿事宜已安排妥当，妮娅就拜托您了。若有任何需要，可通过妮娅或直接联系霜痕家族在城中的办事处。”语气恢复了外交官的沉稳得体，仿佛刚才那诚挚道歉与威严提议的兄长只是错觉。
祭司萨拉尔也温和地补充了几句，无非是让菲尔放宽心，王国会关注他的恢复情况，并期待他日后为“预言之日”贡献力量云云。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了病房，厚重的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室内略显凝重的空气。
菲尔刚想松一口气，继续沉浸在如何规划那五百枚天降横财（或者说“赔偿金”）的纷乱思绪中——是先买栋带院子的房子，还是投资点稳妥的生意？或者干脆存起来吃利息？在这个世界，五百金币的购买力他还没完全摸清，但绝对是笔巨款了……
就在这时，门外隐约传来的对话声，打断了他的财迷幻想。
先是萨特那低沉嗓音，但完全没了方才的严肃，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甚至有点……街溜子式的熟稔：“呼——总算摆平了！喂，老登，你猜怎么着？我昨天在城西翡翠湖下游发现个新钓点！位置绝了，树荫好，水深合适，关键是鱼口那个密啊！肯定还没人发现！”
紧接着是萨拉尔祭司的声音，同样没了平日的庄严温和，透着一股子没好气的抱怨：“下次再敢这么叫，信不信我真把你的角薅下来当炼金素材！……新钓点在哪儿？速速带我去！不过先说好，这次打窝料用我的独家配方！”
“得了吧你！”萨特的声音带着调侃，“上回你那‘秘制’打窝料，鱼没招来半条，倒把那些小杂鱼物给引过来了，啃了我半天鱼线！这次必须用我的！我这个，劲大！专攻大鱼！”
“你那个味道太冲……”
“效果好啊！”
拌嘴声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
刚刚那位威严的魔族外交官和德高望重的大祭司？幻觉，一定是被撞太狠出现的幻觉。菲尔甩甩头，试图把“钓点”“打窝料”“劲大”这些词从脑海里驱逐出去，重新聚焦于金光闪闪的未来蓝图。
然而，左臂上传来的一阵似有似无、持续不断的酥麻感，打断了他的“财务规划”。那感觉不疼，但存在感极强，像是有微弱电流通过，又像是无数细小的吸盘在轻轻蠕动。
菲尔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
菲尔德整个人像被弹簧从床上弹射起来，牵扯到伤处也顾不得了。只见他的左小臂上，赫然吸附着一只足有成年男子巴掌大小、通体几乎完全透明、只有边缘泛着淡淡乳白光晕的活物，它扁平的躯体随着呼吸般的节奏微微起伏，内部似乎空空如也，却能清晰看到其下自己手臂的皮肤纹理和血管。
水蛭！巨型透明水蛭！菲尔寒毛倒竖，处于本能菲尔开始试图摆脱种软体吸血生物。
“菲尔先生，请住手！”原本安静站在床边，因为兄长和祭司离开而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的妮娅，见状脸色一变，几乎扑了过来，冰凉但意外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菲尔准备行凶的右手腕。
她的动作又快又急，完全忘了控制力道，菲尔德被她抓得手腕生疼，但也因此停止了动作。
“对、对不起！弄疼您了！”妮娅像是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脸上飞起红晕，但眼神急切，“不能那样强行取下来！会……会出事的！”
菲尔惊魂未定，指着自己手臂上的生物，声音都 有点抖：“这个东西是？”
妮娅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解释：“这是‘咬咬虫’，是……是医疗用的，不是坏东西。”她指着那透明的躯体，“你看，它身体现在是空的，很透明对吧？这说明它内部储存的药剂已经注射完毕，被你的身体吸收掉了。该换一只新的过来了。”
“医、医疗用的？虫子？”菲尔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但看妮娅认真的样子，又想起这里是个有魔法和魔族的异世界，也只得强行压下内心的不适。
“嗯，”妮娅点点头，为了证明，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在咬咬虫背部某个特定位置有节奏地拍打了几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小动物。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透明的水蛭状生物身体微微收缩，吸附口处传来“啵”的一声轻响，它竟然自己松脱开来，卷缩成一团，落在了妮娅早已准备好的柔软棉布上。被吸附过的皮肤上只留下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圆形红印，酥麻感也随之消失。
妮娅像对待易碎品一样，用棉布将那只显得有点“干瘪”、懒洋洋不动弹的咬咬虫包好，放在一旁的托盘里。“它工作完了，需要回去补充‘营养液’和药剂，休息一段时间才能再次使用。”她解释道，语气里透着对这小生物的专业态度。
“我、我去换一只新的过来，请稍等。”妮娅端起托盘，快步走出病房。
没过多久，妮娅便回到了房间，手里捧着一个类似的小托盘，上面放着一只新的“咬咬虫”。这只与之前那只截然不同，通体呈现一种梦幻的淡粉色，内部充满了莹润的、微微流动的液体，在晨光下显得甚至有几分……可爱？
妮娅走到床边，示意菲尔德伸出左臂。她先是用一块浸过某种液体闻起来有植物清香的软布，仔细擦拭了刚才被吸附过的区域，然后动作异常轻柔地托起那只粉色咬咬虫。
“可能会有一点凉，和轻微的吸附感，请忍耐一下。”她轻声说，然后将咬咬虫对准位置，放了上去。
冰凉滑腻的触感传来，紧接着是熟悉的、但更温和的酥麻吸附感。粉色咬咬虫的身体微微扩张，平稳地附着在了菲尔的手臂上，内部的液体似乎开始以缓慢的速度减少。
“请放心，”妮娅一边调整咬咬虫的位置确保稳固，一边低声说道，似乎想通过交谈分散菲尔的注意力，
“我的职业方向是‘救济者’，在医疗护理、伤口处理等基础药剂学方面，都经过系统学习和考核的。所以……请相信我。”
她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的碰到菲尔德的手臂皮肤，冰凉而轻柔。
也许是气氛稍缓，也许是看着这只“工作”中的粉色咬咬虫确实没那么可怕了，菲尔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他注意到妮娅在说这些话时，虽然依旧有些腼腆，但眼神里有一种专注于职责时的认真。
就在这略显安静的时刻，妮娅忽然低声开口，话题转得有些突兀：“小时候……父王，还有母亲，总是用勇者的故事吓唬我们。”
“嗯？”菲尔看向妮娅。
妮娅没有抬头，依旧专注地看着咬咬虫，仿佛在自言自语：“每当我和哥哥调皮捣蛋，或者不肯乖乖睡觉、松懈于练习控制力量的时候，他们就会说……‘再不听话，人类王国的勇者就要来抓你们咯’，或者说‘古老的勇者专门狩猎强大的魔族，剥取他们的角或者鳞片作为战利品’……那些故事里的勇者，总是强大、冷酷，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光芒。”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所以，我一直有点……害怕‘勇者’这个概念。”
菲尔默然。他能想象，在曾经的敌对年代，这样的“吓唬”对于魔族孩童来说，恐怕和地球孩子听“狼来了”或“鬼故事”效果差不多，甚至更甚。
妮娅顿了顿，声音里注入了一丝真实的困惑与感激：“那天，家族纹章被那个小贼抢走，我却控制不住刚觉醒的力量……周围那么多人，有的只是看着，有的躲开……我没想到，最后站出来帮我的，会是你。
话毕妮娅终于抬起头，玫红色的眼睛望向菲尔，清澈见底：“那个纹章……对我，对我们家族都很重要。它不仅是身份象征，同时也是……” 她似乎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停住了，只是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真的很重要。谢谢你，菲尔先生。”
然而，接下来的话，菲尔有些听不真切了。因为此刻两人距离很近，妮娅身上传来一种清冽的、像是冰雪初融混合着某种冷冽花香的气息，并不浓郁，却丝丝缕缕钻入鼻端。她低头说话时，冰蓝色的发丝有几缕垂落，几乎要扫到他的手臂。视觉、嗅觉、还有手臂上那酥麻的触感……让菲尔的心跳莫名漏跳了几拍，意识有点飘忽，注意力难以集中。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它找回来。”妮娅大概说完了纹章的重要性，最后总结道，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随即这笑容里又掺入了一点淡淡的、奇异的羞赧和……某种成就？她极小声地、近乎喃喃地补充了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能‘打倒’勇者呢……”
“嗯？”菲尔没听清最后这句嘀咕。
“啊！没、没什么！”妮娅的脸一下子红了，赶紧摇头，手下的动作也稍微重了一点，引得咬咬虫抗议般微微扭动了一下，“好啦，咬咬虫固定好了，接下来几个小时它会持续释放药剂，促进你体内损伤组织的修复。请尽量不要乱动这只手臂哦。”
她迅速退开一步，拉开了距离。那股清冽的气息淡去了，但病房里却弥漫开一种比刚才更加微妙的沉默。尴尬？不完全是。一丝若有若无的、刚刚萌芽的奇异氛围，因为近距离的接触和略带私密的交谈而悄然产生，此刻随着距离拉开，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无所遁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