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俺家秀秀姐简直就是个超人!

作者:御凰七 更新时间:2026/4/18 20:50:29 字数:11211

茫茫陨风海域,罡风卷着咸涩的海水,如利刃般割裂长空,寻常修士若是误入这片海域,顷刻间便会被罡风撕成碎片。

天际流云被染成淡淡的血色,那是弦音儿此前与妖蛟搏杀时残留的血气与灵力波动,一道奄奄一息的流光,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高空重重坠下,砸进一片隐蔽的暗礁群岛之中。

“噗——”

弦音儿身躯狠狠撞在冰冷的礁石上,口中再度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浸透了衣衫,与身上密密麻麻、因拼死催动法宝留下的灼伤、撕裂伤交织,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气息微弱到了极致,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此刻布满青紫伤痕,原本灵动的眼眸,也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死寂。

方才斩杀七阶妖蛟的一战,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丝灵力。那妖蛟,一身鳞甲坚硬如极品法器,寻常法术根本难以破防,一手水行法术施展得出神入化,翻江倒海间便能掀起滔天巨浪,战斗力实打实媲美金丹期修士。她本就是重伤之身,此前接连突破又埋下了根基不稳的隐患,面对妖蛟的疯狂扑杀,根本没有半分退路。

深海之中,妖蛟占据地利,水浪化作锋利的水刃,一遍遍劈砍在她身上,无名虽阶颇高,可她现在的状况也是难以发挥其威力,万魂幡更因她灵力枯竭,隐隐有着噬主的意思。她只能拼着一股狠劲与对生的执念,强提丹田内仅剩的一丝灵力,引动体内紊乱的灵力逆行,以自残般的方式催动长剑,趁着妖蛟张口吐出水柱的刹那,拼着被蛟爪撕碎肩头、灵力经脉尽数紊乱的代价,才将长剑刺入蛟喉,侥幸斩下蛟首。

蛟首滚落海面,猩红的蛟血染红了大片海域,泡沫翻涌间,妖蛟彻底没了生机。可弦音儿也到了强弩之末,周身骤然一空,原本充盈在经脉内的灵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疯狂溃散倒退,丹田处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剧痛,原本稳固的筑基修为一层层跌落,经脉寸寸紧绷又骤然松弛,天旋地转间,她甚至来不及抓一件防身之物、来不及留下一丝后手,便直直朝着冰冷刺骨的海水栽去,咸腥的海水瞬间涌入口鼻,将她彻底吞没,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深海暗流涌动,带着她不知漂泊了多少日夜,她如同一片无根的浮萍,在浩瀚大海中随波逐流,生死不知。身上的伤势在海水的浸泡下反复恶化,又靠着修士远超凡人的自愈能力勉强吊着一口气,丹田内的灵力气旋彻底涣散,修为一路跌出筑基,跨过炼气后期、炼气后期,最终停留在炼气中期,再也无法跌落。直到一缕微弱的天光透过海水洒下,一股轻柔却坚定的力道将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托起,才让她濒临消散的意识,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再次睁眼时,入目是昏暗破旧的茅草屋顶,屋顶铺着厚厚的、晒得干燥的干草,缝隙间漏下细碎温暖的阳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鱼腥味、干草的干燥气息,还有一碗温热汤药的苦涩香气。

“你醒啦!”

一道稚嫩且略显清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弦音儿艰难地转动脖颈,脖颈处传来酸涩的痛感,她缓缓看向床边。

那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男孩,皮肤是常年被海风日晒的健康黝黑,透着健康的红润,穿着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褂,短褂洗得发白,却干干净净,一双眼睛亮得如同海边最纯净的星辰,正一脸欣喜地盯着她,手里还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盛着黑乎乎的汤药,热气袅袅,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小男孩名叫虎子,是附近临海小渔村的村民,这渔村坐落在白岭海峡边缘,村里人世代以捕鱼为生,与世隔绝,几乎从不与外界的修仙界往来。昨日虎子跟着爷爷驾着小渔船出海捕鱼,在远海的浅滩处发现了漂浮在海面上的弦音儿,彼时她浑身是伤,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小小年纪的虎子没有丝毫害怕,拼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把她拖上了小渔船,又和赶来的爷爷一起,将她带回了家中。

弦音儿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每动一下都像是有砂纸在摩擦,发出的声音沙哑微弱,断断续续,带着无尽的茫然:“我……我是谁?”

她现在脑袋一片空白,混沌一片,任凭如何拼命回想,脑内都只有一片空白,没有名字,没有来历,没有过往,记不起自己来自何处,记不起自己经历过什么,更记不起身上的伤势从何而来,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还有浑身散架般、深入骨髓的疼痛,以及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感觉,仿佛心底丢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虎子挠了挠头,他自幼在渔村长大,每日跟着爷爷出海捕鱼,从未读过书,不认识一个字,也想不出什么文雅好听的名字。他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弦音儿看了好一会儿,看着她即便狼狈不堪、面色苍白,也依旧生得白白净净,眉眼精致,和村里皮肤黝黑的姑娘完全不一样,才憨憨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得意:“俺不知道你叫啥,俺叫虎子,不如俺给你取个名字吧!你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就叫……丫蛋儿!好记,也好听!”

丫蛋儿。

一个土得不能再土,满是渔村烟火气的名字,以虎子这种没读过书的文化程度,能想到这种名字实属不易,可弦音儿闻言,秀眉还是下意识地一蹙,本能地轻轻摇了摇头,心底莫名抗拒这个名字,即便她什么都记不起来,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还是让她无法接受这般粗陋的称呼。

“不要。”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格外坚定。

“那,要不就叫二丫吧?村里好多姑娘都叫这个名儿!”虎子费力地挠了挠后脑勺,眉头皱成一团,冥思苦想了好半天,突然眼睛一亮,一副“我终于想到好名字”的模样,兴冲冲地说道。

弦音儿再次轻轻摇头,眼神里带着淡淡的拒绝。

“咳咳,你这小子,净会取些粗陋名字,怠慢了姑娘。”一旁的竹椅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者,正是虎子的爷爷。他穿着同样破旧却干净的粗布长衫,手里攥着一根旱烟杆,看着虎子取的名字,当场差点老脸都绷不住,无奈地咳嗽一声,看向弦音儿的眼神带着温和的善意,“丫头,你别跟这小子一般见识,他没读过书,不懂这些。老夫看你长得倒是水灵,眉眼清秀,不如就叫秀秀吧?安安稳稳,秀秀气气,也好听。”

秀…秀。

弦音儿在心底轻轻念了念这个全新的名字,又看向虎子爷孙俩温和善意的眼神,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缓缓流淌过心底,驱散了些许茫然与冰冷。她没有再抗拒,轻轻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简单又温暖的名字。

“秀秀!你终于答应啦!”虎子见她点头,立刻开心地跳了起来,把手里的汤药递到她面前,小心翼翼地说道,“秀秀,这是爷爷上山采的草药,熬了汤给你治伤,虽然有点苦,但是喝了伤好得快,你快趁热喝了吧。”

秀秀撑着虚弱的身子,缓缓坐起身,后背靠着堆砌的干草垛,接过虎子递来的粗瓷碗。碗沿带着粗糙的触感,汤药苦涩的味道愈发浓郁,她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一口口喝了下去。虽然汤药苦涩难咽,可喝进肚里,却有一股温热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冰冷的身体,多了几分温度。

接下来的数日,秀秀便在虎子爷孙俩的茅草屋里安心养伤。

这间茅草屋十分简陋,坐落在渔村的最边缘,背靠一片低矮的山林,面朝一望无际的大海。屋子不大,分里外两间,外间是虎子爷孙俩做饭、歇息的地方,摆着一张破旧的木桌,几条缺腿的长凳,墙角堆着晒干的海带和咸鱼,墙角的土灶上,总是架着一口铁锅,时不时飘出鱼汤、粗粮饼的香气;里间则被收拾出来,给秀秀养伤,只有一张铺着干草和粗布床单的木板床,简简单单,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虎子爷爷是个沉默寡言却心地善良的老人,他见秀秀一身伤势诡异,不像是寻常海边之人,却从未多问一句,只是每日默默上山采摘草药,回来熬成汤药给她喝,又将打来的鲜鱼,熬成浓稠的鱼汤,端给她补身体。虎子则是个闲不住的性子,每日都守在秀秀身边,叽叽喳喳地跟她讲渔村的趣事,讲海里的鱼虾,讲海边的礁石,讲村里的人和事,眼神纯粹又干净,没有丝毫心机。

秀秀的身体,靠着修士远超凡人的自愈能力,加上虎子爷爷的草药调养,恢复得极快。不过短短五六日,她便能下床走动,身上的伤口渐渐结痂愈合,原本苍白的面色,也渐渐有了血色,虽然依旧虚弱,却早已没有了刚醒来时的奄奄一息。

也是在这几日里,秀秀渐渐了解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渔村。

渔村名叫望海村,顾名思义,村里的人全都靠着大海吃饭,世代以捕鱼为生,整个村子不过几十户人家,百十来口人,彼此之间都沾亲带故,相处得十分和睦。这里没有修仙者,没有灵气,没有法宝,甚至也没有妖兽,村民们都是普普通通的凡人,一生都被困在这片海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过得清贫,却简单又安稳。

每日天不亮,村里的男人们便驾着小渔船出海捕鱼,直到夕阳西下,才拖着满载鱼虾的渔船归来;女人们则留在村里,修补渔网,晾晒鱼干,做饭洗衣,照顾老人孩子;孩子们则在海边的沙滩上奔跑嬉戏,捡贝壳,挖蛤蜊,光着脚丫踩在细软的沙滩上,笑声传遍整个渔村。

虽然村民们虽然日子过得清贫,吃的是粗粮饼,喝的是海水沉淀的淡水,穿的是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却彼此帮扶,和睦相处。谁家捕到了大鱼,会分给邻里几条;谁家渔网破了,大家一起帮忙修补;谁家有人生了病,都会主动拿出草药帮忙照料,简单纯粹,温暖人心。

秀秀刚能下床,便想着帮虎子爷孙俩做些事,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她本想做些缝补洗衣的轻活,可当她动手时,才发现自己的力气居然大的惊人。

那日虎子要把半袋刚晒好的干海带搬到屋角的木架上,那半袋海带足有五六十斤重,虎子拼尽全力扛着,脸憋得通红,脚步都有些踉跄。秀秀看在眼里,便走上前,轻声道:“虎子,我来帮你吧。”

虎子连忙摆手,气喘吁吁地说:“秀秀姐,你刚养好伤,可别累着!这活儿俺来就行!”

话虽如此,他的身子却晃了晃,眼看就要把海带摔在地上。秀秀见状,也不与他多言,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海带袋的绳结上,微微一用力。

只听“嘿”的一声轻喝,原本沉甸甸的海带袋,竟被她轻飘飘地举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木架顶端,动作行云流水,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虎子瞬间看呆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眼睛瞪得溜圆,凑到秀秀面前,一脸震惊地问:“秀秀姐,你也太厉害了吧!俺爷爷说,这半袋海带得两个壮劳力才能搬得动,你一只手就搞定了?”

秀秀也有些意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纤细,看着并无多少力气,可方才那一下,却轻松得仿佛只是拿起一片树叶。她这才意识到,她的身体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力量。

从那以后,秀秀便成了虎子家的“得力帮手”。

她帮着虎子的奶奶——哦,说瓢嘴了。虎子的爷爷是个鳏夫,虎子的奶奶早年间就走了——她就帮着劈柴。望海村的柴火多是海边的枯木和礁石缝里长的海柳,质地坚硬,寻常汉子劈起来都要费些力气,可秀秀抡起斧头,不过几下,就把一根海柳劈成整整齐齐的木柴,斧头落下的力道,震得木墩都微微发颤,虎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逢人就说:“俺家秀秀姐简直就是个超人!”

这话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望海村的汉子们本就好奇秀秀这个外来的姑娘,毕竟她生得白净,眉眼又精致,和村里常年风吹日晒的姑娘截然不同,如今又见识了她的力气,更是对她多了几分好奇与敬重。

村里的王大叔是个老渔民,常年出海,一身腱子肉,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壮汉。那日他和几个村民一起修补码头的木栈道,一根碗口粗的松木横梁断了,几个壮汉抬了半天都纹丝不动。秀秀恰好路过,便上前搭了把手。

她走到横梁旁,双手扣住横梁两端,腰腹一拧,大喝一声,竟将那根百十来斤的松木横梁独自扛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了一旁的空地上。

王大叔惊得手里的锤子砸到了脚都还没反应过来,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说:“秀秀姑娘,你……你这力气,比俺们三个壮汉都厉害啊!”

其他村民也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眼神里满是敬佩。秀秀只是腼腆地笑了笑,说自己只是天生力气大,并未多做解释。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在这失忆的日子里,她只想安安稳稳地感受这份难得的平静。

除了干重活,秀秀还帮着村里的女人们做些针线活。她虽然失忆了,但她的视力,和手指的灵活度根本不是这些村姑能比的。村里的张婶要给儿子做新衣裳,针脚总是缝得歪歪扭扭,秀秀接过针线,不过片刻,就把衣裳的针脚缝得整整齐齐,纹路均匀,比村里最巧手的吴家小媳妇做得还要好。

李奶奶的孙子要做虎头鞋,李奶奶年纪大了,眼睛花,绣的虎头总是歪歪扭扭,秀秀接过绣线,指尖翻飞间,一只栩栩如生的虎头就出现在鞋面上,虎目圆睁,威风凛凛,李奶奶拿着虎头鞋,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这是俺见过最俊的虎头鞋!”

渐渐地,秀秀在望鱼村的人缘越来越好了。

孩子们都喜欢围着她,听她讲海里的故事——虽然她失忆了,讲不出修仙界的奇闻,可她见过深海的奇景,见过妖蛟的模样,毕竟前世的记忆还没忘干净,有文化总归是不一样的,她瞎扯的那些故事听得孩子们津津有味;大人们也都愿意和她打交道,无论是重活累活,还是针线活,只要找秀秀,准能帮衬一把;就连虎子,更是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一口一个“秀秀姐”,成了她最忠实的小跟班。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日的暖阳渐渐洒满了望海村,海边的风也温柔了许多,不再像冬日那般凛冽刺骨。

秀秀的伤彻底好了,虽然依旧记不起过往,可她早已适应了渔村的生活,也渐渐爱上了这份简单纯粹的日子。

每日清晨,她会跟着虎子一起去海边赶海。光着脚丫踩在细软的沙滩上,感受着海水漫过脚踝的清凉,捡贝壳、挖蛤蜊,虎子会教她辨认哪些蛤蜊是肥的,哪些贝壳里藏着小螃蟹,两人的笑声在海边回荡。

赶海回来,她会帮着虎子的爷爷整理渔网。渔网是用麻绳编织而成的,粗粗细细,密密麻麻,秀秀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麻绳之间,补起破洞来又快又好,虎子的爷爷坐在一旁抽着旱烟,看着她忙碌的身影,脸上总是挂着慈祥的笑容。

午后,渔村的女人们会聚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一边晾晒鱼干,一边唠家常。秀秀也会搬个小板凳坐过去,听她们讲村里的琐事:谁家的媳妇生了大胖小子,谁家的渔船捕到了罕见的带鱼,谁家的孩子考上了镇上的学堂。那些家长里短,琐碎却温暖,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烟火气。

傍晚,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把大海染成了一片橘红色。村里的男人们驾着渔船归来,船舷上挂满了鱼虾,欢声笑语传遍整个渔村。女人们则忙着迎接丈夫归来,端上温热的饭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鲜美的鱼汤,啃着粗粮饼,聊着一天的见闻,温馨又美好。

秀秀常常会坐在海边的礁石上,看着归航的渔船,看着漫天的晚霞,心里一片平静。她知道,这里没有修仙界的尔虞我诈,没有生死搏杀的危机,只有最质朴的生活,最纯粹的温暖。

只是,每当夜幕降临,月光洒遍渔村时,她总会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落。

她不知道,修士踏入修行后,便无需再像凡人那般依靠睡眠恢复精力,只需闭目调息,便能让经脉得到滋养。可她如今失忆,忘了这一点,只当自己是个普通的凡人,每到深夜,便辗转反侧,睁着眼睛盯着茅草屋顶的缝隙,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也毫无睡意。

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伤势未愈,或是换了新环境不习惯,可一连十余日,皆是如此。每到夜里,周遭的鼾声、海浪拍岸的声响、风吹茅草的轻响,都听得格外清晰,感官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要敏锐,可偏偏没有半分困意,心底那股空落落的感觉,也愈发浓烈。

她总觉得,自己本该不是这般活在烟火琐碎里的人,可偏偏想不起半分过往。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可每当她想要抓住这些画面,它们便瞬间消散,只留下头痛欲裂的苦楚。

久而久之,她便不再强迫自己入睡,每每等到虎子和爷爷都沉沉睡去,屋外的鼾声渐渐响起,她便轻手轻脚地起身,推开茅草屋的木门,踩着微凉的月光,走到屋后山崖边的茅草坡上,或是直接爬上自家茅草屋的屋顶,静静坐着,仰头看着夜空的明月与星辰。

望海村的夜空格外干净,没有丝毫尘嚣遮蔽,漫天星辰密密麻麻地铺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温柔如水,洒在她的肩头,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咸涩的海风轻轻拂过,吹动她鬓边的碎发,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发出轻柔的哗哗声,像是天地间最温柔的安眠曲,可她的心,却始终无法彻底沉静。

她常常就这样坐着,从月上中天坐到晨曦微露,看着圆月慢慢西斜,看着星辰渐渐隐去,看着天边泛起淡粉色的霞光,看着第一缕朝阳从海平面上跃出,将海面染成金红色。

夜里独坐时,她也并非全然无事。有时她会下意识地指尖轻捻,试图抓住什么,指尖会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淡红色灵力,那灵力微弱却精纯,只是刚一浮现,便会被她下意识地散去——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只觉得这淡红色的光晕熟悉又陌生,仿佛刻在骨子里,却又想不起由来,索性不再触碰。

有时她会想起白天村里人的笑脸,虎子叽叽喳喳的模样,虎子爷爷慈祥的眼神,张婶、李奶奶们热情的叮嘱,心底的空落会被一点点填满,可那份遗失了重要事物的茫然,却始终挥之不去。她会对着月亮轻轻呢喃,问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可回应她的,只有海风与海浪的声响。

虎子起得早,每每天不亮就准备跟着爷爷出海,发现秀秀夜夜坐在屋顶后,这孩子也不多问,只是每日清晨出门前,都会搬着小木凳站在院子里,仰着小脸喊一声:“秀秀姐,风凉,别坐太久,记得下来吃早饭!”

“嗯……我知道了”

其实她根本就不会感到饥饿,自从伤势恢复之后,秀秀发现自己不仅力大无穷,而且既使长时间不吃饭和睡觉也不会感觉到疲惫和乏力。

但大多时候,虎子还是会偷偷揣一个刚烤好的粗粮饼,放在屋檐下的石台上,留给她清晨下来垫肚子。爷爷也看出了她夜里难眠,从不追问缘由,只是会在白天悄悄采一些安神的海草,晒干了缝成小枕头,放在她的床头,轻声说:“丫头,心里憋得慌就看看海,大海最是包容,啥烦心事都能装下,实在睡不着,就闭着眼歇着,别为难自己。”

村里的人也渐渐发现了秀秀夜里不睡、晨起看海的习惯,却没人觉得她怪异,反而都多了几分心疼。张婶会特意多熬一碗安神的鱼汤,给她送到家里;李奶奶会把自己缝的暖手宝塞给她,让她夜里坐着的时候别冻着;就连村里几岁大的小娃娃,都会在海边捡一颗最漂亮的贝壳,悄悄放在她常坐的礁石上,说是给秀秀姐解闷。

这份不加杂质的善意,一点点温暖着秀秀的心。她渐渐不再纠结于脑海里的空白,开始学着接纳这份无拘无束的渔村生活。

夜里坐在屋顶看月时,她会静下心来,聆听海边的一切声响:海浪拍礁的节奏,海鸟夜栖的轻鸣,村里偶尔传来的犬吠,风吹过麦田的沙沙声。这些凡人世间最平凡的声响,拼凑成最安稳的烟火,慢慢抚平她心底的焦躁与空落。

她甚至开始享受这样的夜晚,没有纷争,没有算计,没有生死相搏,只有无边的月色与无尽的安宁。她会看着月光洒在海面上,泛起层层银波,像铺满了细碎的银沙,会看着远处的礁石在月色里化作朦胧的剪影,会看着渔村在夜色里沉沉安睡,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与这片大海,安静又温柔。

白日里,她愈发用心地融入渔村的生活。她跟着虎子爷爷学习修补渔船,那些厚重的船板、结实的麻绳,在她手里变得格外听话,不出几日,她修补的渔船比老渔民还要结实耐用;她跟着村里的女人学习腌制鱼干,凭着远超凡人的细腻心思,总能把鱼干晒得咸淡适宜、口感筋道,成了村里最抢手的干货;她还会帮村里的老人挑水、劈柴,帮孩子们做玩具,用海边的贝壳、树枝,做出一个个精巧的小篮子、小木剑,惹得孩子们天天跟在她身后打转。

村里的人早已把她当成了望海村的一份子,不再把她当作外来的姑娘。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第一时间给她端来一碗;谁家出海遇到风浪,她会凭着敏锐的感知,提前提醒大家规避风险;每逢村里举办渔猎节,她都会成为最忙碌也最受欢迎的人,帮着搭台子、备吃食,和村民们一起载歌载舞。

没有了修仙界的实力纷争,没有了宝物争夺的尔虞我诈,秀秀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小渔村里,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安稳日子。她的眉眼渐渐褪去了往日的清冷与凌厉,多了几分凡人的柔和与烟火气,原本紧绷的神情,也变得温和舒展,就连周身的气息,都与这片大海、这个渔村渐渐相融。

只是每到月夜,她依旧会习惯性地爬上屋顶,静静望着天边的明月。心底的空缺依旧存在,遗失的记忆依旧毫无头绪,可她不再心急,也不再彷徨。

她知道,就算记不起过往,就算一辈子都只是渔村的平凡女子秀秀,这样安稳度日,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望海村的日子,就这般在海浪声与烟火气里慢悠悠地淌着,转眼便入了初夏。

海面的风日渐暖润,带着湿热的水汽裹着整个渔村,白日里阳光炽烈,把沙滩晒得发烫,到了傍晚,乌云便常常从海平面上翻涌而来,裹挟着雷鸣闪电,在天际滚出隆隆闷响。

这日入夜,天色异于往常地阴沉。

厚重的黑云如同泼洒的浓墨,将整片夜空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星光、半缕月色都透不出来。海风骤然变得狂躁,卷着浪头拍在礁石上,溅起丈高的水花,呜呜地刮过茅草屋顶,吹得干草簌簌作响。

虎子爷爷坐在门口抽着旱烟,望着天际翻涌的乌云,眉头微蹙:“要下大雷雨了,虎子,把院里的渔网、柴火都收进来,别被雨水打湿了。”

“哎!”

虎子应了一声,撸起袖子就往院里跑。

秀秀见状,也跟着起身:“我帮你。”

她如今在这村里,早已习惯了事事伸手,力气大、动作快,百十斤的渔网被她单手拎起,稳稳叠放在屋檐下,不过片刻就把院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虎子跟在后面,只来得及递根绳子捆扎,嘴里啧啧惊叹:“秀秀姐,你要是个汉子,咱村最能干的就没别人了。”

秀秀浅浅一笑,正要转身回屋,天边骤然亮起一道刺目的白光!

——轰咔!

一道横贯天际的惊雷轰然炸响,蓝紫色的闪电如同巨龙般撕裂乌云,直直劈向海边的山崖,电光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紧接着,狂风骤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屋顶上,瞬间织成一片密集的雨幕。

“快进屋!”

虎子爷爷连忙招手。

秀秀下意识抬手挡在头顶,转身就要跨入房门。

可就在她脚步刚动的刹那,天际又是一道更为粗壮的闪电骤然劈落!

这一道雷似乎偏了方向,并未击中礁石,而是带着毁天灭地之势,直直朝着茅草屋的方向劈来,目标恰好是站在门口的秀秀!

“秀秀姐!”

虎子吓得尖叫出声。

虎子爷爷脸色骤变,猛地起身想要扑过去,可凡人之躯,又如何快得过天雷?

电光火石之间,蓝紫色的雷电已轰然落在秀秀身上!

“呃——!”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比当初与妖蛟搏杀时被蛟爪撕碎肩头还要猛烈百倍。电流顺着四肢百骸疯狂窜动,灼烧着她的皮肉,震颤着她的经脉,原本因境界跌落而堵塞、紊乱的经脉,在这狂暴的雷电之力下,竟被硬生生冲开、疏导、理顺!

丹田内涣散的灵力气旋骤然一缩,原本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炼气中期灵力,在雷电洗礼之下疯狂躁动,顺着通畅的经脉飞速流转。

而比身体剧痛更汹涌的,是脑海中骤然炸开的无数画面!

破碎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她的神识——

墨尘子的执念和不甘,还有血神子千百年的筹谋积蓄……

弦音儿。

她叫弦音儿。

不是秀秀,不是丫蛋儿,不是二丫。

她是弦音儿。

过往的一切,从修行之路到云仙阁夺宝,从拼好票到墨尘子被血神子算计夺舍,从血战妖蛟到失忆流落,所有被遗忘的、被尘封的、被堵塞在神识深处的记忆,在这一道惊雷劈下的瞬间,尽数归位!

经脉通畅,记忆复苏,神识豁然开朗。

前尘往事,清晰如昨,一丝一毫,再无遗漏,不仅如此,前世的记忆也记起来了。

“啊——!”

秀秀,不,是弦音儿,猛地仰头低喝一声,周身残存的电光顺着发丝游走,淡红色的灵力在体表微微泛起,虽依旧只是炼气中期修为,可气息却比之前沉稳、凝练了数倍不止。

炼气后期

筑基初期

筑基中期

筑基后期

筑基后期大圆满

雷电的余威渐渐散去,暴雨依旧倾盆,可她站在雨中,却如同磐石般纹丝不动。

“秀秀姐!你没事吧?!”

虎子挣脱爷爷的手,冒着大雨冲过来,伸手就要拉她。

弦音儿缓缓低下头,眼底的茫然与温和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修士的清冷、锐利,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恍然。

她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虎子,看着快步走来、面色焦急的虎子爷爷,心头一软,那股从修仙界带来的凌厉,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我没事。”

她开口,声音不再沙哑,恢复了原本清冷却略带柔和的语调。

虎子爷爷上下打量着她,见她除了衣衫湿透,竟没有半分灼伤痕迹,不由得暗自心惊,却也没多问,只是连忙道:“快进屋换身干衣裳,别着凉了。”

“无碍”

弦音儿指间微动,一个净身术打出,指尖淡红色灵力微闪,不过瞬息,弦音儿浑身湿透的衣衫便被一股柔和灵力烘干,连发丝都干爽利落,再无半分狼狈。

虎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小嘴张成了圆形,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秀秀姐……你、你刚才那是啥?咋一下子就干了?”

虎子爷爷也是瞳孔微缩,握着旱烟杆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沉声道:“虎子,别多问,先进屋。”

三人匆匆入屋,关上被风雨吹得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昏黄的油灯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土墙上。

弦音儿站在屋内,昔日在渔村养成的温和烟火气未散,可眼底深处,已是千帆过尽的清明。她不再是那个茫然无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起的秀秀,而是斩过七阶妖蛟、修行路上历经生死的弦音儿。

经脉被天雷彻底冲开,原本紊乱溃散的灵力变得井然有序,虽境界仍停留在筑基后期大圆满,可根基却比未跌境前的金丹中期巅峰还要稳固,神识更是因雷电洗礼变得愈发凝练,神识强度也是隐隐有媲美元婴中期的样子,方圆数百里内的风吹草动、海浪暗流,皆清晰映在她心神之中。

“丫头……”虎子爷爷磕了磕旱烟杆,打破屋内的沉默,浑浊的目光落在弦音儿身上,带着几分温和,几分了然,“你……都记起来了,是吧?”

弦音儿抬眸,对着这位沉默善良的老者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多谢爷爷多日照看,还有虎子,救命之恩,弦音儿没齿难忘。”

“弦音儿……”虎子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比秀秀好听太多,却也更疏离,不像村里姑娘的名字,“原来你真的不是普通人,刚才那一下,就跟传说里的仙那样厉害。”

弦音儿轻笑一声,周身凌厉尽数收敛,依旧是那副眉眼柔和的模样,只是气质已然不同。她下意识抬手抚向腰间,可此刻腰间空空如也。

心下一沉。

她眉头微蹙,正欲开口询问,虎子爷爷已然看出她的心思,缓缓起身,走到里间角落的木柜前,打开陈旧的柜门,从最底层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一层层油布拆开,里面露出一个样式古朴、绣着莲花纹的青色储物袋,正是弦音儿的随身之物。

老者将储物袋递到她面前,语气平和:“当日虎子把你从海里捞上来,这袋子就系在你腰间,我见它材质特殊,不似凡物,便替你收了起来,想着等你醒了,或是记起往事了,再还给你。老夫是凡人,不懂这些仙家物件,也从未打开过。”

弦音儿心头猛地一松,接过储物袋,神识一扫,虽然法宝、丹药、还有符箓都各有损耗,灵石、灵草等材料一应俱全,分毫未少。

她紧紧攥着储物袋,对着虎子爷爷深深一揖:“爷爷高义,此恩重于山海。”

若不是老者心地纯良,未曾贪墨她的宝物,她如今失了法宝,在这陨风海域边缘,怕是连自保都难。

“举手之劳罢了。”虎子爷爷摆了摆手,重新坐回竹椅上,抽了口旱烟,“望海村虽小,却也懂知恩图报、不贪非分之财的道理。你本就不属于这里,如今记起了往事,也是时候走了吧?”

一句话,让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虎子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拉着弦音儿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秀秀姐……不,弦音儿姐姐,你要走了吗?不要走好不好,虎子还想跟你一起赶海,一起劈柴,一起听你讲故事……”

看着小男孩泛红的眼眶,想起这数月来与爷孙俩的朝夕相处,想起望海村村民淳朴温暖的善意,弦音儿心头一软。

她确实不属于这里。

她蹲下身,轻轻揉了揉虎子的头,声音柔和:“虎子,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姐姐有必须要去做的事,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那你还会回来看虎子吗?看爷爷吗?”虎子仰着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弦音儿重重点头,指尖微动,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白色玉佩,玉佩上刻着简单的护身符文,是她储物袋中唯一不需要灵力的发动的低阶护身法器,便是落水遇险,也能保他一时平安。

她将玉佩系在虎子颈间:“这个你收好,戴着它,能保你平安。等姐姐办完了事,一定会回来看你,看爷爷,看望海村的所有人。”

虎子紧紧攥着胸前的玉佩,用力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却咬着唇不说话。

虎子爷爷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满是不舍,却也明白,人各有命,仙家子弟,终究要回归属于他们的天地。

当夜,雷雨渐歇,天边透出微弱的星光。

弦音儿坐在茅草屋的屋顶,依旧是往日夜夜独坐的位置,只是心境已然截然不同。

筑基后期大圆满巅峰的修为虽不算高强,可是在这一带横着走应该是没什么问题,她现在不光根基稳固,神识大增,又有天雷洗练过的肉身,如果不是遇上化形大妖,自保应当无虞。

望道村的日子,是她修行路上一场温柔的梦境。如今梦醒,她依旧是那个杀伐果断、一往无前的弦音儿。

天边晨曦微露,第一缕朝阳跃出海面。

弦音儿站起身,红衣随风微动,对着下方静谧的渔村,遥遥一拜。

下一刻,她脚尖轻点屋顶,淡红色灵力托着身躯,化作一道流光,朝着白令海峡的方向飞去。

海浪声声,渔村落寞,只留下虎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紧紧攥着胸前的玉佩,久久不愿离去。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