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龙王的潜龙锏砸下来的瞬间，天行璇的脑海里走马灯一样闪过许多画面。
不是恐惧，也不是遗憾。只是在想，如果就这么死了，那个小傻子会不会哭。她答应过她要回去的。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我还不能倒下。”
天行璇咬紧牙关，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疯狂涌动。她单膝跪在碎石堆里，左手按住地面，右手握着天行神剑，剑尖抵在碎裂的石板上。
鲜血顺着剑身滑落，渗进地面的裂缝。
然后，她开口了。
“领域展开。”
声音很轻，像叹息一样消散在风里。
但脚下的地面亮了。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沿着地面的裂缝迅速蔓延，眨眼间便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法阵。那法阵足有百丈方圆，边缘是层层叠叠的古老符文，内里是交错纵横的光纹，像一张精密的网，又像一朵正在绽放的金色莲花。
金色莲花将黑暗龙王和她自己，一起笼罩其中。
黑暗龙王挥到一半的潜龙锏骤然停住。它低头看着脚下的金色法阵，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讶。
“领域？”它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连九阶都没到，居然拥有领域？”
天行璇没有回答。她撑着剑，慢慢站起来。
金光从法阵中升起，像无数只温柔的手，托住她伤痕累累的身体。断裂的肋骨在缓慢复位，撕裂的肌肉在重新愈合，枯竭的经脉中有新的灵力在滋生。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城墙上，兽神的幻影终于转过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穿过硝烟和废墟，落在那个金色法阵中央的渺小身影上。它看了很久，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领域……有点意思。”它说，“两千年来，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类。”
它没有出手。只是看着。
一个妖兽从黑暗中浮现，恭敬地跪在它身后。
“兽神大人，所有部队已经集结完毕。何时发起总攻？”
兽神的目光越过战场，看向南方。那里，是天行城的方向，是霓华国无数城镇的方向。
“现在。”它说，声音里带着两千年的恨意，“全部妖兽进攻人类城市，不惜任何代价——找到归零之体。”
妖兽领命而去。
兽神转过身，再次看向那个金色的法阵。
“天行璇，你能撑多久？你的城市，又能撑多久？”
领域之内，天行璇已经再次与黑暗龙王交上手。
这一次，她的剑比刚才快了一倍，力量也大了一倍。领域之内，她就是主宰。金光缠绕着她的剑锋，每一次挥剑都带起刺耳的破风声。
黑暗龙王挥动潜龙锏格挡，火星四溅。它发现自己居然被逼退了一步。
“有意思。”它说，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在领域里，你的实力至少提升了一倍。而且……”它看了一眼天行璇左肩上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还有自我修复的能力。难怪兽神大人会忌惮你。”
天行璇没有接话。她只是不停地进攻、进攻、再进攻。因为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领域需要消耗巨大的灵力。以她现在的状态，最多只能维持三分钟。三分钟之内杀不死黑暗龙王，死的就是她。
剑与锏再次碰撞。
天行璇被震退三步，虎口崩裂，鲜血飞溅。但她没有停，脚下一蹬，又冲了上去。
金光在她剑尖凝聚，化作一道凌厉的剑气。
“【天行剑阵·终式·天罚】！”
三十六柄光剑在她身后凝聚，每一柄都有三丈长，剑身上流转着金色的符文。它们没有散开，而是汇聚在一起，化作一柄巨大的光剑，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斩向黑暗龙王。
黑暗龙王没有躲。它举起潜龙锏，黑色的雾气在锏身上疯狂翻涌。
“来得好。”
剑与锏碰撞的瞬间，整个领域都在震颤。金色的光芒与黑色的雾气互相吞噬，发出刺耳的嘶鸣声。地面碎裂，空气扭曲，连时间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了。
烟尘散去。
天行璇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她的剑插在地上，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黑暗龙王也站在原地。它的铠甲碎裂了一半，露出下面漆黑的鳞甲和正在渗血的伤口。但它还站着。
“很可惜。”它说，“只差一点。”
天行璇没有回答。她没有力气回答了。
黑暗龙王举起潜龙锏。“该结束了。”
天行璇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石乐茉莉的笑脸。
那个小傻子，明明那么弱，却总是挡在自己前面。在镜子幻境里，自己被邪修偷袭重伤，以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是她冲出来挡在自己面前。
“学姐，快跑！”
那个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明明连一个基础术法都施展不好，明明害怕得手都在发抖，却还是挡在自己面前。
后来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说：“因为学姐需要帮助啊。”
因为需要帮助，所以就站出来了。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好像根本不值得问。
从那天起，就开始注意她了。看她被人嘲笑时低头不语的样子，看她独自练习时咬牙坚持的样子，看她偶尔抬头望向天空时眼里闪烁的光。
然后发现，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
“学姐笑起来真好看。”
“学姐，这个术法我怎么都学不会，你教教我好不好？”
“学姐，我今天被导师夸了！”
“学姐……”
“学姐……”
“学姐，我喜欢你。”
那个笨蛋，明明什么都不懂，却总是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看着自己。让自己觉得，原来自己也可以被这样注视，被这样需要，被这样爱着。
所以娶了她。所以答应她，一定会回去。
天行璇睁开眼睛。
黑暗龙王的潜龙锏已经举到最高处，下一秒就会落下。
她握紧剑柄。
“我答应过她的。”她低声说，“不能食言。”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一件疯狂的事。
“燃烧。”
黑暗龙王的瞳孔猛地收缩。“你疯了？！燃烧本源！你会死的！”
天行璇没有理会。体内的本源之力开始燃烧，像一团火，从心脏深处点燃，瞬间席卷全身。那力量太过庞大，太过狂暴，几乎要将她的身体撑爆。
金光从她体内爆发，比刚才强了十倍不止。
她举起剑。
“我说过，我还不能死在这里。”
黑暗龙王看着那个浑身浴火的身影，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
与此同时，南方。
通往北部边境的路上，石乐茉莉拼命地跑着。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记得从家族大堂冲出来的那一刻，天已经黑了。现在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她还在跑。
灵力早就耗尽了，双腿也早就没有知觉了。只是机械地迈步、迈步、再迈步。
手里攥着的生命石还在发光。很微弱，像风中摇曳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那是天行璇还活着的证明。
她不敢停下来，怕一停下来，那光就灭了。
“璇，等我。”她喃喃道，“我来了，你再坚持一下。”
她咬紧牙关，继续跑。
身后，天行城的方向，传来震天的兽吼。
她没有回头。
北部边境。
黑暗龙王看着那个浑身浴火的身影，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惧。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这个人类太疯了。燃烧本源，等于燃烧自己的生命。为了什么？就为了那个所谓的承诺？
“疯子。”它低声说。
天行璇笑了。嘴角溢出血来，笑容却很灿烂。
“疯子就疯子吧。反正……我答应过她的。”
她举起剑。金光在剑尖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炽热，像一颗小太阳。
黑暗龙王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兽神的声音从城墙上传来。
“够了。”
黑暗龙王如蒙大赦，立刻收锏后退。
“遵命。”
它展开双翼，冲天而起，消失在云层中。
天行璇站在原地，看着它离去，没有追。她也没有力气追了。金光从她体内缓缓消散，领域碎裂成无数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硝烟中。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向前倒去。
剑插在地上，支撑着她没有完全倒下。她跪在碎石堆里，大口喘着气，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茉莉……”她喃喃道。
南方，石乐茉莉还在拼命地跑着。
手里的生命石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风中残烛的微弱光芒，是温暖的、明亮的、像太阳一样的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了下来。
“笨蛋。”她一边哭一边笑，“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
她加快脚步，继续向北方跑去。
城墙上，兽神最后看了一眼跪在废墟中的天行璇，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找到归零之体。”它的声音在风中回荡，“这是命令。”
妖兽大军调转方向，如潮水般涌向南方。
那里，是天行城的方向。
那里，是石乐茉莉的方向。
天行璇跪在废墟中，看着妖兽远去的方向，忽然明白了什么。
“不……”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茉莉……快跑……”
声音消散在风里。
没有人听见。
北方，硝烟还在飘。南方，兽潮正在逼近。而连接两地的路上，一个女孩正拼命地跑着，手里攥着一颗发光的石头。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她。
她只知道，她要去接她的爱人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