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之下，没有光。
黑暗像凝固的琥珀，将一切都封存在永恒的静默里。只有暗流偶尔涌动，带来远方的声音——鲸歌，潮汐，还有人类战船的桨声。
兽神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像蛇，又像龙。在黑暗中，它们泛着幽幽的光，像两盏即将熄灭的灯笼。
祂被封印在这里，已经两千年了。
符纹锁链从祂的身体延伸出去，没入四面八方无尽的黑暗。那些锁链上刻满了古老的文字，每一个字都在发光，很微弱，但从未熄灭。它们像树的根系，把祂牢牢钉在这片海底深渊的最深处。
动弹不得。
兽神已经习惯了。两千年，足够习惯很多事情。
祂抬起头，看向封印边缘的那个小小身影。
那里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女孩。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她坐在封印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两条腿悬空晃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小莉可。
几年前，一艘船在暴风雨中沉没，她被暗流卷到封印边缘。兽神看着她挣扎，看着她下沉，看着她吐出最后一口气。
然后祂伸出手，把她捞了上来。
兽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太无聊了。两千年，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也许是因为她太弱了。弱到祂连杀的兴趣都没有。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祂不愿意承认的原因。
小莉可在岩石上晃着腿，忽然开口了。
“兽神大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为什么……这么恨人类？”
兽神沉默了很久。
黑暗的深海中，只有暗流涌动的声音。
“因为人类夺走了我的一切。”兽神的声音低沉如闷雷，“大地，森林，天空，海洋。两万年前，这些都是兽族的。人类只是猎物，躲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猎物。”
祂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两团燃烧的火。
“后来神器降临了。人类学会了神术，学会了符纹，开始反抗。一步一步，把兽族从平原赶到森林，从森林赶到深山，从深山赶到这片荒芜的边境。”
祂的声音里满是恨意。
“人类夺走了我的世界。你说，我该不该恨？”
小莉可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等兽神说完，她才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人类为什么能崛起？”
“因为神器。”
“神器只是工具。”小莉可摇头，“真正的原因，是人类会学习，会改变，会在失败后站起来。”
她转过身，面对兽神。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你们妖兽不会。输了就恨，恨了就想毁灭。从来不想想，为什么输。”
兽神没有说话。
“人类一开始也很弱。”小莉可继续说，“被你们追着跑，被你们当猎物。但人类会观察，会思考，会从失败里总结经验。下一次遇到同样的妖兽，就知道怎么打了。”
她顿了顿。
“你们妖兽呢？两万年了，打法还是那一套。冲上去，咬，撕，拍。永远不变。”
兽神的眼睛眯了起来。“你在教训我？”
“我在说实话。”小莉可不怕祂，“人类崛起是迟早的事。神器的出现只是加快了进度。就算没有神器，再过几千年，人类也会找到别的办法站起来。”
兽神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整个海底都在震动，符纹锁链哗啦啦作响。
小莉可坐在岩石上，纹丝不动。只是晃腿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晃。
“你吼什么。”她说，“我又没说错。”
兽神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不怕我？”祂问。
“不怕。”
“为什么？”
小莉可想了想。“因为你要杀我早就杀了。把我从海里捞上来，养在封印里，每天听我说话……你其实没那么恨人类吧。”
兽神沉默了。
“胡说八道。”祂最后说。
小莉可笑了。“堂堂兽神，也要耍小性子吗？”
“你再胡说，我把你扔回海里。”
“你扔吧，我睡了。”
小莉可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黑暗的深海中，兽神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人类文明为什么能长久不息？”祂忽然问。
小莉可睁开眼睛，眨了眨。“你刚才不是说不感兴趣吗？”
“回答我。”
小莉可坐起来，想了想。
“因为人类会记住。”她说，“会记住那些死去的人，会记住那些犯过的错，会记住那些拼过命的英雄。然后把这些记忆传给下一代，下下一代，下下下一代。”
她看着兽神。
“一代人做不到的事，两代人做。两代人做不到，三代人做。总有一天会做到。”
“这就是人类。”
兽神沉默。
祂想起两万年前，那些躲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人类。想起他们第一次拿起石头反抗时的恐惧眼神。想起他们第一次杀死妖兽时的欢呼。
想起他们第一次建造城池时的骄傲。
想起他们第一次站在祂面前，不退不让。
两万年了。
人类变了。从猎物变成了猎人，从弱者变成了强者。
但有一点没变。
他们从来不放弃。
“睡吧。”兽神说，“明天再说。”
小莉可笑了，重新躺下。
“晚安，兽神大人。”
“……晚安。”
黑暗的深海中，符纹锁链的光芒微微闪烁着。
两千年了，兽神第一次觉得，被封印在这里，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北部边境。
城墙的窟窿终于填上了。
石乐茉莉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太阳正在升起，金色的光芒驱散了夜的黑暗。硝烟还在飘，但已经淡了很多。
天行璇站在她身边，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前几天好了很多。医师说她恢复得很快，再休养半个月就能正常战斗了。
“茉莉。”天行璇开口。
“嗯？”
“会议的事，我想——”
“不行。”
天行璇苦笑。“我还没说完。”
“你说什么我都说不行。”石乐茉莉转过身看着她，“你答应过我的，不再强撑。”
天行璇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也有不容置疑的坚定。
她叹了口气。
“好，听你的。”
石乐茉莉满意地点头，重新看向远方。
“茉莉。”
“嗯？”
“谢谢你。”
石乐茉莉愣了愣。“谢什么？”
天行璇没有回答。她伸手，握住石乐茉莉的手。十指相扣。
石乐茉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笑了。
“笨蛋。”
她握紧她的手。
远处，太阳完全升起来了。
金色的光芒洒在城墙上，洒在她们身上，洒在这片刚刚经历过战火的大地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活下去的人，要继续向前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