兽神已经很久没有回忆过去了。
不是不想,是不敢。每一次回忆,都是把结了痂的伤口重新撕开,血肉模糊。但今天,那个叫小莉可的女孩问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恨人类?”
于是伤口又被撕开了。
兽神闭上眼睛。黑暗中,两万年前的画面浮现出来,像褪色的壁画,一片一片拼凑完整。
两万年前,这片大地的主宰是兽族。龙族翱翔于天际,麒麟奔跑于原野,凤凰栖息于梧桐。人类只是蝼蚁,住在洞穴里,茹毛饮血,朝不保夕。看见妖兽会恐惧,会逃跑,会跪地求饶。
兽神俯瞰着这一切,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世界的秩序。强者统治,弱者臣服。永远不会改变。
后来,那些东西从天而降。神器。一百零八件,散落人间,像流星,像泪滴。人类触碰神器,获得了力量。起初只是微弱的火苗,一吹就灭。但人类学会了添柴,学会了守护,学会了传递。火苗变成火把,火把变成火炬,火炬变成燎原的大火。
神术师诞生了。符纹师也诞生了。
兽神第一次感到了不安。祂召集兽族,发动了战争。那一战打了很久。久到山川变平地,久到沧海变桑田。最后,兽族败了。不是输在力量,是输在——人类会学习。
第一次交锋,人类败了。第二次,败了。第三次,还是败。但第十次,人类开始赢了。他们学会了观察妖兽的弱点,学会了利用地形,学会了配合。每一次失败,都让他们变得更强。而兽族呢?两万年来,战术从未变过。冲上去,咬,撕,拍。
兽神不明白。为什么这些蝼蚁,打不死,灭不绝,越战越强?
一千五百年前,兽神发动了最后的战争。祂要夺回一切。祂亲自率领兽族大军,踏平了人类十七座城池。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然后,祂遇到了那些符纹师。他们从华夏国而来,穿着白色长袍,手持符笔,凌空画符。金色的符纹像锁链,像天网,一层一层,铺天盖地。
兽神与他们打了十天十夜。第十一天,祂败了。被封印在这片深海深渊之下,动弹不得。
已经两千年了。
“你在想什么?”
小莉可的声音打断了兽神的回忆。她坐在封印边缘的岩石上,手里拿着一个用海草编的小玩意儿,正在摆弄。
“没什么。”兽神说。
“骗人。”小莉可头也不抬,“你每次撒谎,眼睛就会往左边看。”
兽神沉默了一会儿。“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被困在这里,除了观察你,还能做什么?”小莉可举起手里的海草编成的小东西,“你看,像不像你?”
兽神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海草团子。“不像。”
“像的。这是你的角,这是你的眼睛,这是你的——”
“够了。”兽神打断她,“你每天做这些无聊的东西,不觉得浪费时间吗?”
“不觉得啊。”小莉可将海草团子放在膝盖上,“反正我时间多得是。”
兽神看着她。这个人类女孩,被自己困在这片深海里,没有自由,没有未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但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哭,从来不求饶。只是每天坐在那里,编海草,哼小曲,跟自己说话。
“你不恨我吗?”兽神问。
“恨你什么?”
“恨我把你困在这里。你本来可以活着,在陆地上,有家人,有朋友,有未来。”
小莉可想了想。“一开始是有点恨。后来想通了。”
“想通什么?”
“你也很可怜。”
兽神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说什么?”
“你被关在这里两千年了。”小莉可抬起头,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竖瞳,“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人跟你说话。每天只能回忆过去,恨那些恨了两千年的人。”
她顿了顿。
“你不觉得,这样活着,比死了还难受吗?”
兽神没有说话。黑暗的深海中,只有暗流涌动的声音。
“你懂什么。”兽神最后说,“人类的生命那么短暂,几十年的时光,连给我打个盹都不够。你们能理解两万年的恨意吗?”
小莉可没有生气。她只是歪了歪头,认真地说:“人类的生命确实很短。但正因为短,才更珍惜每一刻。”
“珍惜什么?”
“珍惜活着这件事本身。”
兽神沉默了。
她想起两万年前,那些躲在洞穴里的人类。他们明明那么弱小,明明随时可能死去,却依然在活着。生儿育女,编织衣物,在洞壁上画画,在篝火旁唱歌。
“人类的生命短暂。”小莉可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但人类从不在意生命的长度。我们在意的,是生命的宽度。”
“宽度?”
“嗯。活了一百年的人,可能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村子。活了二十年的人,可能走遍了整个大陆。哪个更值得?”
兽神没有回答。
“兽神大人。”小莉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你知道吗?人类有一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什么意思?”
“早上明白了道理,晚上就死去也值得。”
兽神沉默了很久。
“人类的道理,我不懂。”祂最后说。
小莉可笑了。“没关系。慢慢想,反正时间多得是。”
她重新坐下,继续编海草。
兽神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恨,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羡慕?羡慕这些渺小的、短暂的、却活得如此炽热的生命。
“小莉可。”
“嗯?”
“再给我讲讲人类的事。”
小莉可抬起头,笑了。“好。”
她开始讲,讲她小时候的事,讲村子里的趣事,讲她听说过的那些英雄故事。
兽神静静地听着。
黑暗中,符纹锁链的光芒微微闪烁着。像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