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部边境的战场上,尸体堆积如山。
石乐茉莉坐在一块被鲜血浸透的岩石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满是干涸的血迹,有自己的,也有妖兽的。她的剑插在身边的地上,剑刃卷了,剑身布满了裂纹,像她这个人一样,快要撑不住了。
但还没撑不住。
老兵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队长,喝点水。”
石乐茉莉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又还给他。“伤亡报上来了吗?”
“轻伤一百五十,重伤六十,阵亡……四十二。”老兵顿了顿,“还有几个兄弟,怕是撑不过今晚。”
石乐茉莉沉默。四十二个人。昨天还跟她说话的人,今天就没有了。她想起天行璇说过的话——“战争会死人。你要学会承受,因为你是队长。”她以为自己已经学会了。但听到这些数字的时候,心还是像被刀割一样疼。
“队长。”老兵蹲下来,看着她,“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没有你,我们这些人早就死了。”
石乐茉莉摇头。“做得够好?四十二个人死了。”
“那是战争。”老兵的声音很平静,“战争就会死人。你救不了所有人,队长。”
石乐茉莉没有说话。她知道他说得对。但她还是忍不住想,如果自己更强一点,是不是就能少死几个人?
那天晚上,石乐茉莉一个人坐在营地的边缘,看着远方的森林。月亮很亮,把整片平原照得像白天一样。远处,有妖兽的嚎叫声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呼唤同伴。
“还差一个契机。”老人说过的话在她脑海中响起,“第六印的契机——为他人牺牲的觉悟。”
石乐茉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已经开了五印,付出了三十年的寿命。第六印要付出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需要,她愿意付出。
因为身后,是她的家。
第二天清晨,妖兽发动了最大规模的进攻。
不是试探,是总攻。黑压压的兽潮从森林深处涌出来,一眼望不到头。至少上万只妖兽,最低的也有四阶。大地在震颤,空气里弥漫着腥臭的气息。
石乐茉莉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
“兄弟们。”她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今天,可能会死很多人。可能是我,可能是你们。但不管死多少人,这道防线不能退。因为身后,是我们的家。”
她顿了顿。
“跟我上。”
她冲了出去。
第六番队的五百人跟着她,发出震天的怒吼。
石乐茉莉冲在最前面。第六印的力量在她体内奔涌,银色的光芒包裹着她的身体,像一层铠甲。她挥剑,斩下一只妖兽的头颅;侧身,避开另一只妖兽的利爪;反手,剑刃刺入第三只妖兽的心脏。
一只,两只,三只……十只,二十只,三十只……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只知道剑刃卷了,换了剑;剑又卷了,再换。到最后,已经没有剑可换了。她开始用拳头,用脚,用任何能用的东西。
灵力枯竭了,燃烧本源。本源烧完了,燃烧生命。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开始嗡鸣,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但她不能停。她一停,身后的人就会死。
“队长!左边!”
石乐茉莉转头,一只六阶妖兽正向她扑来。速度太快,躲不开了。她咬紧牙关,举起已经卷刃的剑,准备硬接这一击。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在了她面前。
是那个老兵。昨天给她递水的老兵。
他的身体被妖兽的利爪贯穿,鲜血喷涌而出,溅了石乐茉莉一身。但他的刀,也刺入了妖兽的头颅。
妖兽倒下。老兵也倒下。
石乐茉莉接住他,跪在地上。“你……你为什么……”
老兵看着她,嘴角溢出血来。“队长……你说过……你不退……我们也不退……”
他笑了。
“你……没退……我……也没退……”
他的手垂落下去,眼睛缓缓闭上。
石乐茉莉抱着他,跪在战场上。周围还在厮杀,还在流血,还在死人。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鼓点,像雷鸣。
为什么?为什么要挡在我面前?为什么要把命给我?
一个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因为你值得。”
是老兵的声音。
“因为你是我们的队长。”
“因为你冲在第一个。”
“因为你不退,我们也不退。”
石乐茉莉抱着他,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想起那些死去的兄弟。四十二个,加上这一个,四十三个。他们的脸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有的人她甚至叫不出名字,但他们把命交给了她。
他们信任她。
他们相信她能带他们打赢。
他们相信她能带他们回家。
石乐茉莉把老兵的遗体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
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妖兽还在涌来。黑压压的,无穷无尽。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第六印·开】!”
银色的光芒从她体内爆发,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热。那光芒像太阳,像海啸,像能吞噬一切的风暴。
第六印,开了。不是靠修炼,不是靠契机,而是靠那些死去兄弟的信任,靠她肩上扛着的责任,靠她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银色的光芒席卷了整个战场。
妖兽们惊恐地后退,但退不了。光芒所到之处,妖兽像沙子堆成的一样,被风吹散,化为灰烬。
石乐茉莉站在光芒中央,浑身浴血,但眼睛很亮。
她看着远方的天空,轻声说:
“兄弟们,我带你们回家。”
那天,东南部边境的妖兽全军覆没。第六番队,五百人,阵亡八十七人,其余全部带伤。
石乐茉莉一个人,杀了三千只妖兽。
当最后一缕银光消散时,她站在原地,摇摇欲坠。但她没有倒下。她不能倒下。
“队长!”幸存的老兵们冲过来,扶住她。
石乐茉莉看着他们,看着那些满脸是血、浑身是伤、却还活着的人,笑了。
“赢了。”她说。
老兵们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嗯,赢了。”
当天晚上,石乐茉莉在营地里为阵亡的兄弟举行了葬礼。八十七座坟,一字排开,面向北方。那是家的方向。
石乐茉莉站在坟前,手里拿着一碗酒。
“兄弟们。”她说,“你们先走一步。等战争结束,我来看你们。”
她把酒洒在地上。
“我带你们回家。”
风从北方吹来,吹过坟头,吹过她满是伤痕的脸。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第六印开启后,她的身体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经脉拓宽了三倍,灵力总量暴涨,恢复速度也大幅提升。更重要的是,她觉醒了新的能力——归零之域的雏形。
老人说过,归零之域是归零之体最强的能力之一。在领域内,她可以重塑一切——物质的形态,灵力的属性,甚至生死的界限。但她现在只能维持三息,而且范围只有十丈。不过,够了。
石乐茉莉坐在营地里,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第六印在心脏深处缓缓旋转,像一朵银色的花,每一片花瓣都蕴含着庞大的能量。
她睁开眼睛,看向北方。
“璇。”她轻声说,“我还活着。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