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虹间学园。上午第二节课,设计理论。
阶梯教室的暖气开得很足,落地窗外是人工岛上灰蒙蒙的冬日晴空。相泽老师站在讲台前,投影幕上打着“二十世纪服装功能主义与当代解构设计的对话”几个大字。她手里的激光笔在幕布上画圈,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匀速流淌的河。
“功能主义的核心理念是形式追随功能,但当代解构主义恰恰是对这一理念的颠覆——它质疑‘功能’本身是否只是一种被建构的话语。请同学们思考,当一件服装的‘功能’不再是遮蔽或保暖,而是表达反叛时,它还能被称为功能主义吗?”
教室内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艾莉丝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笔记本。她微侧着头,用握笔的姿势支着下巴,眼睛看着投影幕,嘴唇抿成一条淡淡的弧线。
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一副专注听讲的画面。
如果凑近看她的笔记本,就会发现事情不太对。
整页纸只记了两行字——“功能主义=形式追随功能,解构主义=质疑功能本身。”然后下面就彻底失控了。先是一个穿着管家服的方块小人,旁边标注“胡恩(严肃版)”。又画了一个矮半个头的双马尾,标注“我(生气版但也没有很气)”。这两个小人之间连着好几根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上写着“壁咚”“约会”“怀表”“又买了什么书”之类的字样。最新画上去的,是一个被圈出来反复描了好几圈的问号,旁边写着“周日天气晴”。
“……卡斯兰尔同学。”
艾莉丝猛地抬头。相泽老师站在讲台前,推了推眼镜,语气温和但精准:“关于我刚才的问题,你有什么看法?”
艾莉丝站起身。她翡翠绿的眸子扫过投影幕上的标题,几乎没有停顿,开口时声音清晰而从容:“我认为解构主义对功能主义的批判并不构成否定,而是一种补充。功能本身是多层次的——遮蔽身体是功能,表达身份也是功能,甚至‘拒绝被定义’本身也可以被视为一种功能。所以解构主义并没有脱离功能主义的框架,而是扩展了‘功能’这个词的边界。”
相泽老师微微挑眉,点了点头。
“不错的视角。那么,你认为这种‘功能的扩展’在当代礼服设计中——”
“通过反传统的剪裁表达对传统礼服‘功能’的重新定义。”艾莉丝接得很快,“比如用不对称结构打破礼服‘必须优雅’的功能预设,同时保留‘仪式感’这一核心功能。二者并不矛盾。”
相泽老师看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好,请坐。”艾莉丝坐下,背脊依旧挺直。等相泽老师转身继续讲课时,她不动声色地把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空白。
坐在她左边的田井玲奈悄悄凑过来。蓝发少女今天扎着双马尾,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艾莉丝的笔记本边缘,嘴角抿着一抹完全不打算藏的笑。
“我看到了哦。”
“看到什么。”艾莉丝面不改色。
“方块人。管家服的。”玲奈用气声说,手指在桌下比了个小人的形状,“还有一个被圈了好几圈的‘周日天气晴’。请问卡斯兰尔大小姐,周日天气晴要干什么呀?”
“……天气好适合晒布料。”
“晒布料要画爱心箭头吗。”
艾莉丝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了。她转头看玲奈,表情依旧是标准的大小姐微笑。但耳垂从白皙变成了极淡的绯红,这个颜色渐变与上次被追问便当爱心时一模一样。
“……玲奈,你视力太好了。需要给你配副平光镜挡一下。”
“你这是承认了!!”玲奈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就知道——上次便当爱心是他在追你吧!不对,是你先送的怀表……”
“安静。”艾莉丝用笔尾敲了一下她的手背,“上课。”
“午休我要听全部。”玲奈压低声音说完,乖乖缩回去。
坐在艾莉丝右边的桐岛葵推了推眼镜,全程没有转头,只是在玲奈缩回去的时候,嘴角极其轻微地上扬了一个像素点。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白鹭梦安静地翻着课本。她浅紫色的眼眸在艾莉丝通红的耳垂上停了半秒,然后移开,什么都没说。
午休的钟声响起时,艾莉丝以比平时快一倍的速度合上了笔记本。
但玲奈更快。她像一只等待已久的捕猎者,精准地勾住了艾莉丝的胳膊弯,整个人几乎挂在大小姐身上。“你逃不掉的——说好的午休交代全部——从壁咚到约会——一个字都不许漏——”
“我没答应过这种交易!!”
葵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人的便当盒,表情依旧冷淡,但步伐明显比平时快了几拍。白鹭梦走在最后,手里抱着那本设计理论课本。她看着前面三人拉扯的背影,浅紫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极淡的光,然后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月虹间学园的烹饪教室位于虹馆东翼一楼。整间教室是开放式设计,六边形的不锈钢料理台整齐排列,每张台子配备四组电磁炉和全套厨具。墙面是落地玻璃,采光极好,午后的阳光洒进来,在料理台上铺了一层暖金色。教室前部有一张教师专用的演示台,上方悬着一面倾斜的镜子,能把操作台上的每一步动作反射给全班。
今天是跨科选修的自由实践课,课题是“设计并制作一道融合两种以上文化元素的创新料理”。来上课的除了服装设计科的学生,还有形象设计科和综合艺术科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大约二十人。
玲奈一进教室就直奔食材柜,抱回来一堆东西。她要尝试用日式天妇罗的手法炸意大利烩饭球,正裹着面粉搓饭团,围裙上已经沾了好几块白印,嘴上嚷嚷“这就是设计思维的跨领域应用”。
葵面无表情地切洋葱,刀功利落,每一片的厚薄几乎一致。“跨领域应用也解释不了你为什么把烩饭球搓成猫的形状。”玲奈振振有词:“因为猫也是跨物种。”
白鹭梦安静地站在角落里备菜。她做的东西很简单——手擀面。面粉和水,揉面,醒面,切条。动作很慢,但每一步都很专注。艾莉丝无意间瞥了一眼白鹭梦揉面的手法,微微愣住——手工揉面的力道很难掌握,力度过大面团会发紧,不足则面条没有嚼劲。白鹭梦指节纤长、看似不甚用力,但每一下推压都稳定精准,节奏近乎机械般恒定,那不是从烹饪课上学来的。
“……你经常做面吗?”
白鹭梦手上没停。“以前住的地方,经常吃面。”
艾莉丝没继续追问。她自己的料理台上摆着两份食材——新鲜的贻贝和已经切成圈的鱿鱼,旁边是一小碗藏红花丝,正在温水里泡着,释出一圈一圈金黄色的色素。她要做海鲜焗饭。准确地说,是西班牙海鲜饭的改良版——用日式高汤代替鸡汤底,在出锅前加一层轻微的奶酪焗烤,让米饭底部形成薄薄的焦壳。
按理说这是个不错的创意。
但开火不到五分钟,锅里就冒出了黑烟。她在平底锅里倒橄榄油,油温还没够就往里放大蒜和洋葱碎,火开得太猛,蒜末直接糊在锅底,成了一层苦黑。她赶紧把锅端开,用锅铲铲掉焦黑的部分重新来。
旁边料理台的玲奈踮脚看了一眼,默默往回缩。葵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继续切她的胡萝卜丝。白鹭梦继续揉面。
第二次尝试。这回火候对了,洋葱在热油里变得透明,蒜香飘起来,她下贻贝的时候心情也跟着好转。但计时没跟上——贻贝开口的时间有前有后,她没来得及把先开口的那几个挑出来,等最后一只也开口的时候,前几只已经老成了橡皮,边缘蜷缩变硬。她咬了一口尝味道,嚼了七八下才咽下去。
“……还行。”她对空气说。
第三次。
鱿鱼圈下锅后她终于掌握了高温快炒的节奏,橄榄油的果香裹着鱿鱼的鲜甜,烹少许白葡萄酒,“刺啦”一声蒸汽翻涌,香气瞬间充满料理台。她面上不显,嘴角本能地翘了下,随即被她敏锐地发觉,又快速压平。烩饭进入收汁阶段,撒泡好的藏红花丝,金黄的色泽在浅口平底锅里均匀铺开,米粒吸饱了高汤,逐渐变得饱满透亮。最后铺上贻贝、鱿鱼圈和两片柠檬,薄薄撒一层帕尔玛干酪碎,送入烤箱。定时器滴答滴答地走着。
三分钟后烤箱“叮”一声轻响。她戴上隔热手套把烤盘端出来。成品放在白色浅口盘里——米饭金黄,贻贝排列成整齐的扇形,鱿鱼圈有序点缀其间,柠檬片斜倚在盘沿。奶酪的焦壳完美覆盖在米饭上,用勺子轻轻敲下去,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哇。”玲奈端着天妇罗猫形炸饭团凑过来,“这个卖相——”
“好厉害。”接过话的是今井老师。
烹饪课教师今井理穗从教室前部踱步过来。她大约四十岁,短发利落,围着一条深蓝色帆布围裙,围裙口袋里插着一支温度计和一把小木勺。她是日本料理出身,曾在京都料亭做过料理长,后来辞了职来学园教书。学生们有点怕她,因为她尝菜的时候从不说话,面无表情地咀嚼,然后放下筷子——整个过程像在审判。
此刻她站在艾莉丝的料理台前,拿起备用小勺,从焗饭边缘舀起一口。米饭入口,咀嚼数下,吞下。又舀了第二口,这次特意选了带焦壳的部分。
“……底层的焦壳很薄,但均匀。高汤的鲜味没有压过藏红花,奶酪用量克制,鱿鱼的火候比刚才好得多。贻贝有几个偏老,但整体调味是平衡的。”她放下勺子,看着艾莉丝,“卡斯兰尔,你不是第一次做这个版本吧?”
“在家里也做过。”艾莉丝轻声说。
“给家里人?”
短暂的沉默。艾莉丝垂下眼眸,手指无意识在围裙边缘蹭了一下。
“……嗯。给管家尝过几次。”
教室里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忽然静了一下。好几个学生转头看过来。今井老师没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停顿,她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然后抬头:“做得好。给管家先生带声好,他来这里做客的话可以试吃一下我的菜品。”
艾莉丝点了点头。
今井老师转身走开。艾莉丝低头看着那盘海鲜焗饭,金黄的饭粒上奶酪还在微熔的状态,冒着一小缕极淡的热气。
她忽然想起那道菜的缘由。大概在一周前,胡恩在厨房做了一道西式炖菜当晚餐。她吃了以后说还行,然后在工作室里翻菜谱翻了两个小时,最后找到一道她觉得能赢过炖菜的。第二天她起了一大早,趁他还没进厨房,先占了料理台。结果第一次尝试差点把锅烧穿。胡恩穿着睡衣走进厨房,看着满灶台的狼藉和满脸面粉的她,沉默片刻,问她是不是饿了。她说不是,只是在做实验。那天晚上,他把她做的第一版海鲜焗饭全部吃完了,连焦掉的锅巴都刮干净。吃完只说了一句:“盐下次少放半匙。”
后来她确实少放了半匙。
“艾莉丝!在想什么!”玲奈凑过来,用筷子偷夹了一块鱿鱼圈塞进嘴里。艾莉丝回神,用锅铲轻敲她手背:“没在想什么。”玲奈嚼着鱿鱼圈,含含糊糊地点头:“嗯嗯,没想什么,就是耳朵红了。”
葵端着切好的蔬菜沙拉经过,平淡地留下一句:“从烹饪课开始到现在红了三次。”
“……你们到底有没有在做自己的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