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恩把找零和收据一并收进大衣内袋，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摊还在微微抽搐的庞大身躯。牛头魔族的角磕在收银台边沿，嘴里吐着白沫，裤管还在往下滴水。
他跨过去，走到便利店门口。自动门滑开，冷风灌进来。千鹤正以冲刺的姿势跑到门口，差点一头撞进他怀里。
“胡恩先生——！！”她猛地刹住脚，紫水晶般的眼睛扫过他全身上下，又扫过他身后便利店里的惨状——碎裂的玻璃门、满地商品、蓝屏的收银机、还有地上那坨两米五的牛。她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再从困惑变成一种“我到底在担心什么”的茫然，“……您没事？”
“没事。”胡恩把矿泉水递给她，“喝水。”
千鹤接过水瓶，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头牛。“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压低了，语气已经不是普通的警惕，而是专业的风险评估，“体型膨胀、角部角质化、服装崩裂——是异能者？不对，异能者的身体改造通常不会这么完整，这个更像是……”
她没说完。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胡恩从进门到出来，前后不到三分钟。便利店里的监控恐怕全废了，地上那个东西的体型显然不是人类，而她身边这位管家——连呼吸都没乱。
“……您到底做了什么。”她小声问。
“结账。”胡恩说，“然后他晕了。”
“……自己晕的？”
“嗯。”
千鹤看着地上那头牛脸上残留的、极度恐惧的扭曲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您觉得我信吗。”
胡恩没回答。他转过身，朝街道另一头走去。千鹤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便利店——店员小哥正趴在收银台上，对着电话筒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报警。地上那头牛还在抽搐。
她加快脚步，追上胡恩。
夜更深了。这条街两侧的店铺已经关了大半，偶尔亮着的几扇窗户也昏昏欲睡。两人沉默地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千鹤抱着那瓶矿泉水，隔一会儿喝一小口。她的手指还有些发抖，但她努力不让胡恩发现。
“……刚才那东西，”她忽然开口，“不是人类吧。”
胡恩没说话，也没否认。
“所以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不是人类的东西。”千鹤的声音很轻，“藤原家的情报网有过类似的记录。‘异常个体’。只不过我从来没亲眼见过。今天算是第一次。”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在路灯下显得有点发虚。“我表现得太过头了吧。明明平时都在说自己是杀手世家的次女，结果遇到真正不对劲的东西——爆炸声一响，脑子里全是‘怎么办怎么办’，然后就只会本能地确认掩体——”
“做得挺好。”胡恩打断了她。
千鹤侧头看他。胡恩仍旧目视前方，语气平淡如常：“反应迅速，风险评估准确，第一时间确认同伴位置。”
千鹤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她把水瓶抱在胸前，低头看着路灯下自己与胡恩一前一后的影子，鼻尖又有点酸。不是委屈，是别的什么。
又走了几步，她的脚步忽然停下。
胡恩回头。千鹤站在路灯下，紫水晶般的眼睛看着他，神情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战战兢兢的小司机。
“胡恩先生，您刚才在便利店里救的不是我。但您以前在商店街帮那个老奶奶拦小偷——那次也是，您什么都没说就冲出去了。”她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好了。等炒锅集训结束以后——不管我拿什么等级——我想正式请您当我的老师。不签合同也没关系，偶尔指点我一下就行。我会付学费的。藤原家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但我自己存了一些任务奖金——”
“好。”
千鹤愣住了。“……诶？这就答应了？”
“嗯。”胡恩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不过——”
“不过什么？！”千鹤紧张地跟上去。
“晚饭先吃了再说。训练消耗太大，汝现在血糖偏低，再不吃东西会头晕。”
千鹤刚想说“我才没有血糖偏低”，然后肚子又叫了一声。比刚才在炒面店门口那次更响。
她把脸埋进水瓶后面，耳朵尖红透了。
往前又拐了一条街，千鹤闻到了味儿。不是炒面那种铁板焦香，而是更深沉、更浓郁、裹着炭火气和酱汁甜味的烤肉香气，夹杂着味噌汤的柴鱼鲜。街角二楼，暖帘下透出一片暖黄的光，门口竖着一块手写看板，墨迹潦草——「深夜営業·居酒屋『狸穴』·酒と焼き鳥」。看板旁边贴了一张手绘的狸猫，歪戴着一顶厨师帽，笑得很憨。
千鹤仰头看着那块看板，又看看那个歪戴帽子的狸猫，脚底下生了根似的挪不动了。“……烤、烤串。”
“嗯。”
“还有关东煮的味道……萝卜炖了很久的那种。”
“嗯。”
千鹤转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刚才还在说正经拜师的事，现在脑子里全是菜单。胡恩推开门，侧身示意她先进。
楼梯窄而陡，踩上去每一步都有轻微的吱嘎声。爬上二楼，推开拉门，一阵烤串的炭火气混着炖煮的醇厚香味扑面而来。
店里不大，一圈围着开放式厨房的木质吧台，角落里还有两三个小隔间。吧台后面，一个围着藏蓝围裙的白发老头正拿着蒲扇扇炭火，烤架上的鸡肉串滋滋冒油。墙上贴满了手写菜单，从烤串到煮物到各种酒水，字迹和门口看板一样潦草。电视机悬在天花板角落，声音调得很低，正放着深夜棒球赛的重播。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老头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随便坐。吃点啥？”千鹤在吧台前坐下，胡恩坐在她旁边。
她把菜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抬头和老头对视一眼，嘴皮子就不受控制了——“鸡腿肉串五串、猪五花串三串、鸡皮两串、鸡肉丸一串、烤饭团两个、还有……”她极小声地补了一句，“可尔必思。”
老头眯着眼在便签纸上记单。胡恩要了一串鸡腿肉和一杯乌龙茶。老头转身去烤架前忙活，刷油、翻串、撒盐，动作利落得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精密仪器。油脂滴在炭火上，每一下都冒起一团带着香气的烟。
等串的间隙，千鹤捧着那瓶从便利店带过来的矿泉水小口小口地喝。她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落在角落那台老电视上。棒球赛已经结束了，现在正在播深夜新闻。画面又切到札幌北区的袭击案，女主播的声音听不太清，字幕在屏幕下方滚动——“同一团伙疑似在薄野地区出现目击情报，警方呼吁……”
千鹤把视线移开。
“胡恩先生，”她忽然开口，“刚才那个牛……那个牛人，会不会跟新闻里说的袭击案有关？”
胡恩没答。他喝了口乌龙茶，杯子放回吧台上发出轻微的磕响。“有可能。但另一件事吾有点在意。”
“什么事？”
“方才汝说‘异常个体’。情报来源是藤原家？”
千鹤点头。“我父亲的书房里存着一些旧档案，标注是‘非人类敌对目标’。但那些资料都很老了，大多是江户时代的……”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所以，真的存在？”
胡恩看着她。这个问题千鹤问了两遍了。第一次是在便利店门口，问他“您没事”之后。她不是没意识到真相，而是需要有人帮她确认。
一个她信任的人。
“存在。”他说。
千鹤沉默几秒，然后用筷子夹起刚上桌的鸡腿肉串咬了一口。她嚼着肉，若有所思地盯着吧台上那盘烤串。然后她放下筷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攥紧，转向胡恩。
“下次再遇到这种东西，我会守住的。至少不让它的蹄子碰到您。”她顿了顿，脸又红了，“不、不是说您需要我保护——我是说、我不会再像刚才那样，自己先慌了——”
“知道了。”胡恩夹起自己那串鸡腿肉，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又说：“肉凉了。先吃。”
千鹤赶紧抓起自己的鸡肉串继续吃。烤串一盘接一盘地往吧台上堆，老头忙得哼起了听不懂的演歌。鸡肉丸的酱汁沾在千鹤嘴角，她拿纸巾胡乱擦了一把，又去夹下一串。她吃东西的时候表情终于放松下来，不再像在别墅餐桌上那样正襟危坐，而是肩膀微微塌着、脚在吧台凳的横杆上晃来晃去，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没有顾虑的普通人。
胡恩慢慢喝他的乌龙茶，偶尔也吃一口。过了片刻，他忽然开口：“烤饭团好像还没上。汝要不再催一下老板。”
“啊！我以为您忘了——老板，饭团好了没！”千鹤冲吧台里面喊。然后她转过头，看着胡恩，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那种克制的微笑，是真的弯起眼睛、露出牙齿的笑。
“……胡恩先生，其实您挺会照顾人的。”
胡恩端起乌龙茶。
“只是说了一句催烤饭团的话。”
“嗯。”千鹤咬着筷子，傻笑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她没躲。就那样红着眼眶笑着，在居酒屋昏暗的暖光里，在她这十几年人生里第一次不是以忍者也不是以杀手、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被请客的少女的身份，坐在那里。筷子尖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鸡肉丸，戳了好几下都没夹起来。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壁座位听见。
胡恩把乌龙茶喝完，放下杯子。
“烤饭团分汝一半。”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