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已经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在剧痛中回到家的了，
他只记得自己精疲力尽地锁好了自己房间的门，接着瘫倒在床上，眼前因为剧烈的疼痛，泛起一浪又一浪的斑驳花纹，就好像要报废的电视。
最后，他看见了一片明亮的米白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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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源之厅内，数百支羊脂巨烛在灯台上静静燃烧，将整座教堂照得通明。穹顶之上，水晶透镜将晨光折射在星图浮雕上，斑斓的光斑如神灵的眼眸，俯瞰着这座屹立千年的圣殿。
四十二岁的霍恩主教佝偻着背，枯枝般的手指紧扣天鹅绒祷告垫。他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声音低微而虔诚：
“……愿您的慈爱穿透迷雾，指引尘世的羔羊……”
“主教大人。”殿门被推开一条细缝，一位身穿白袍的神父探身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一丝焦躁，“教宗冕下与枢机主教团已抵达会议厅，正在等候您。”
霍恩没有睁眼，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含混的“嗯”，随即道：“安排冕下与诸位主教入座……我随后就到。”
神父的指尖在门框上蜷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提醒主教此举不合礼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合上门，脚步声渐行渐远。
霍恩直到确认门外再无动静，才缓缓睁开眼睛。他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叹息，仿佛要将积攒了一夜的疲惫都吐尽。
他颤巍巍地撑着膝盖站起身来，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响。生命女神已经沉默太久，教会的神术也早已从能起死回生的奇迹，退化成如今风中残烛般的微光。更何况，元素系魔法对神术的替代愈演愈烈，信徒们不再相信祈祷能换来神恩，就连这座圣殿里的神父，也渐渐把每日的祷告当成应付差事的仪式。
教会已大不如前。或许，真的如那些人所说，神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霍恩脑中闪过种种片段，最终只是沉默片刻，理了理紫袍上的褶皱，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神像。
他的眼睛猛然睁大。
那尊由整块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生命女神像，矗立在圣坛中央，千百年来始终保持着“垂手赐福”的姿态，面容慈悲而静默。可此刻，女神像的脑后，竟浮现出一圈柔和的米白色光芒，像是晨曦穿透薄雾时晕染开的光晕。
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温润的暖意。连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都在那光芒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霍恩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仿佛要撞破胸膛。他死死盯着那圈光芒。
那熟悉的神力涌动，一如教会典籍中关于“神谕”的描述。
第一次，他这位枢机主教竟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主……主啊……”他终于挤出一声呜咽，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祷告垫上。
半个小时后，整个生命教会的所有枢机主教与教宗都聚集在了这座神像前。众人围在神像面前，面面相觑。
“冕下，如此浓郁纯正的生命神力……是否真的意味着女神正在苏醒？”一位枢机主教忍不住开口问道。
年迈的教宗身着与众不同的象牙白长袍，衣领与袖口用金线绣边，袍面上以金线绘制着女神的符号。他摩挲了片刻手中的金色权杖，缓缓摇头道：“我也不确定。诸位都应该知道，自从一千四百年前女神不再向尘世投来目光之后，已经没有人亲眼见过祂的神迹了。”
他沉吟片刻，凝视着神像上那如同冠冕般的光芒，继续说道：“而且，这种神迹着实有些奇怪。女神似乎只是向我们宣告了祂的归来，却并未传递任何神谕。”
另一位枢机主教犹豫着问道：“会不会……是女神对生命教会的现状并不太满意？所以有些生气，这才没有降下神谕？”
这话一出，诸位主教的脸上都有些尴尬。
生命教会如今的状况，的确大不如前。
随着生命神术对信仰的门槛越来越低，虽然使神术更加普及，却也引发了更多人的质疑：既然一个随口念念女神名字的不入流法师都能释放生命神术，那加入生命教会的意义又是什么？
更不用说，自从女神彻底断开与尘世的连接之后，神术的威力也在逐渐衰退。这导致越来越多的信徒宁愿花更多精力去信仰其他几位仍在回应祈祷的正神，也不愿向生命女神献上虔诚。
而最大的冲击，还是来自元素系魔法的崛起。那些天赋异禀的人可以不依赖信仰，就能施展几乎等同于神术的魔法。几大魔法学院对元素法术的研究，更是在不断动摇教会的根基。
种种原因叠加，使得生命教会的衰落比其他几个正神教会来得更快。如今，生命教会的信仰已只局限于艾瑟兰大陆的南方边缘地区，甚至连卢芬帝国首都的教堂，都快难以维持下去了。
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干看着神像上的光芒依旧，或者，等待着女神进一步指示。
然而，那圈米白色的光芒依旧静静地悬浮在女神像的脑后，既不扩张，也不收缩，如同一枚凝固在时空中的光环。它散发着温润的暖意，却始终沉默，没有言语，没有异象，没有任何神谕的迹象。
“这……这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位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主教忍不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女神既然向尘世投来目光，为何不降下神谕？难道祂只是……打个招呼？”
“布伦特主教，注意你的言辞。”另一位年长的主教低声呵斥，但语气中并没有太多底气。
教宗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议论。他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凝视着神像上的光芒，良久，才缓缓开口：“诸位，在做出任何判断之前，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枢机主教：“我们需要确认，我们是否能与女神建立联系。”
这话一出，主教们立刻明白了教宗的意思。女神或许只是偶然投来了一瞥，并没有向信徒交流的意愿。要得到神谕，或许还需要他们先与祂建立新的联系。
一位身材瘦削、面容清癯的主教上前一步，正是主管教会典籍与仪式的安德烈枢机。他向教宗微微躬身：“冕下，请允许我先尝试。”
教宗点了点头。
安德烈枢机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向神像。他在距离圣坛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双手交叠于胸前，闭上双眼，开始低声吟诵古老的祈祷词。那是一种早已不再使用的上古教会用语，在如今的教会中都快成了传说，每一个音节都沉重而庄严，在寂静的起源之厅中泛起如圣歌一般的回响。
一圈微弱的光晕从安德烈枢机的手掌间浮现，那是他尝试释放神术的征兆。
然而，那光晕只持续了片刻便迅速消散，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吞没了一般。安德烈枢机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困惑。
“抱歉，我……无法建立连接。”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能感受到那股神力的存在，它纯净、真实，毫无疑问属于生命女神的本源。但当我试图用自己的神术与之共鸣时，就像……就像试图用手去抓一团雾气。它在那里，我却无法触及。女神降下的神力实在是太微弱了，恕我直言，恐怕我们都无法建立联系。”
“我来试试看。”
另一位枢机主教上前尝试，然而一番祷告后，结果同样如此。接着是第三位、第四位……每一位主教都试图用自己的神术与那圈光芒建立联系，但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霍恩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些枢机主教，每一位都是教会中最接近神的人，他们的信仰之虔诚、神术之精湛，在如今的艾瑟兰大陆上几乎无人能及。可就连他们，也无法触及女神投下的这一瞥。
那自己呢？
教宗示意霍恩上前尝试，后者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我的神术并不及诸位主教，恐怕更加无法建立联系了。”
在场众人皆是默然，这时，教宗缓缓开口了。
“诸位，不必再试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安德烈枢机的判断是正确的。这股神力虽然纯净，但它的强度……实在是太微弱了。它更像是女神无意识溢出的一丝气息，而不是祂主动向尘世伸出的手。”
他摩挲着手中的金色权杖，继续说道：“根据教典的记载，当女神真正降下神谕时，神力的浓度足以让任何一位虔诚信徒与之共鸣。而此刻的情况……恕我直言，除非女神主动将目光投向某一个特定的人，或者……”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
“或者，我们之中有一位圣徒。”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圣徒。
这个词在如今的教会中，已经更像是一个传说，一个存在于古老典籍中的名词。生命教会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出现过圣徒了？三百年？五百年？还是更久？
圣徒，是指那些灵魂与女神高度契合、能够不借助任何仪式就直接与女神建立联系的人。在教会鼎盛时期，每一代都会出现几位圣徒，他们是女神在尘世中最亲近的使者，也是教会最宝贵的财富。
但自从女神断开与尘世的连接之后，圣徒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所以，我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那位名叫布伦特的魁梧主教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女神向我们显现了神迹，我们却只能站在这里干瞪眼？”
“我们能做的，就是保持耐心和谨慎。”教宗平静地说道，“神迹已经显现，这是事实。女神是否真的在苏醒，还需要时间验证。在此之前，我不建议对外公布这个消息。”
几位枢机主教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都缓缓点了点头。
教宗继续说道：“霍恩主教。”
霍恩愣了一下，连忙上前一步：“冕下。”
“这座圣殿是你的辖区，后续的观察工作就由你负责。”教宗说，“每日记录神像的变化，哪怕是最细微的异动也不要放过。如果女神降下神谕，第一时间通知所有人。”
“遵命，冕下。”霍恩躬身行礼。
“其他诸位主教，返回各自教区后，仔细检查当地教堂中的神像。”教宗的目光扫过众人，“如果女神真的在苏醒，那么祂的痕迹不可能只出现在这一处。各地教堂若有类似的情况发生，立即上报。”
主教们齐声应诺。
教宗最后看了一眼神像上那圈静默的光芒，微微颔首：“我想今日诸位也无心继续会议，那么，散了吧。”
主教们陆续离开，低沉的交谈声渐渐远去。霍恩站在圣坛旁，目送着一位又一位同僚消失在殿门外，直到最后只剩下教宗和他两个人。
教宗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原地，背对着霍恩，仰头望着那尊大理石女神像。烛光在他雪白的长袍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根金色权杖在他手中握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霍恩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
“冕下？”他试探性地开口。
教宗缓缓转过身来。那张苍老的脸上，此刻已没有了刚才面对众人时的平静与从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霍恩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那是淡淡的忧虑，以及一丝显然的不安。
“霍恩。”教宗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冕下请说。”
“仔细观察，仔细辨别。”教宗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女神真的降下了神谕，在做任何事之前，先确认一件事，那究竟是不是女神。”
霍恩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教宗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异样的认真，甚至可以说是警告。
“冕下，您的意思是……”霍恩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您怀疑这神迹有假？”
教宗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霍恩，你对群山王国的历史了解多少？”
群山王国。
霍恩微微一怔，他熟读大陆历史，自然知道这个神秘的精灵国度。
群山王国，位于艾瑟兰大陆东北部的古老国度，曾经是精灵族最繁荣的文明之一。他们信仰的是十二位正神之一的“森林巨鹿”。
一位据称从远古时代就守护着精灵族的自然神祇。
“你是说……”霍恩忽然想到了什么。
“《伯利亚游记》第四十七章，七百年前，群山王国的精灵们发现，他们世代信仰的森林巨鹿从沉睡中苏醒了。”教宗的声音很平静，缓缓叙述着古老的故事，“神迹显现，神力回荡，举国欢腾。精灵们以为他们的神终于要重新眷顾他们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霍恩从未见过的阴翳。
“但他们没有料到，从沉睡中苏醒的，并不是真正的巨鹿。”
霍恩的呼吸几乎停滞了。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光。
这本书他读过。多年前，他曾在教会藏书室翻阅过那本泛黄的《伯利亚游记》，只是时间太久，细节早已模糊。此刻教宗一提，那些尘封的文字才渐渐从记忆深处浮现出来。
那本书记载了七百年前群山王国由盛转衰的全部过程。
“典籍中记载得很清楚。”教宗缓缓说道，然后微微垂下目光，仿佛在背诵一段烂熟于心的文字，“游记中这样写道：”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沉缓，一字一句地念诵：
“‘但那神谕的话，从起初就是扭曲的：它教精灵去揭开古老的封印，去唤醒沉睡的守护者，去操办被诅咒的献祭。有人看出了不对，但更多的人被神迹蒙蔽了双眼，只当那是巨鹿的声音。’”
念完之后，他闭上眼睛，仿佛在咀嚼那些早已被时间掩埋的文字。
“结果，从巨鹿的躯壳里苏醒的，根本不是神。”教宗睁开眼睛，那双浑浊的眼珠里映着烛火的光，“那是一头从虚空中爬出来的东西，它以信仰为食，以神的名义吞噬了群山王国近半精灵的灵魂。那场灾难对群山王国造成的创伤，至今仍在。七百年的时间，都不足以让他们从那一场灾难中恢复过来。”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霍恩呆呆地站着，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那双手刚才还因为神迹的出现而激动得不能自已，此刻却因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而颤抖。
“冕下……”他艰难地开口，“您是说，今天的神迹，有可能……”
“我没有说一定是。”教宗打断了他，语气重新变得平静而克制，“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女神沉默了一千四百年，为什么偏偏在教会最衰微的时候投来目光？神迹出现了，却微弱到无法建立联系，为什么？这些问题的答案，可能是‘女神真的在苏醒’，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东西在试探。而且，我感觉到神光里有一丝……算了。”
教宗摇摇头，言语中的未竟之意更让霍恩感觉不安。
教宗深吸一口气，走近霍恩，将一只手放在这位老主教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所以，我需要你保持警惕。做好完整的心灵防护，准备好所有的仪式法术，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护好自己的灵魂。”教宗的语气严肃而诚恳，“如果女神真的降下神谕，那自然是教会复兴的契机。但如果……我是说如果，降下神谕的不是女神，而是某些阴影中的东西，试图冒充女神的神迹潜入尘世。”
他握紧了霍恩的肩膀。
“那你就必须成为挡住它的第一道屏障。”
霍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抬起头，看向圣坛上那尊依旧散发着米白色光芒的女神像。那光芒依旧温和，依旧宁静，依旧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慈悲。
“我明白了，冕下。”霍恩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我会做好一切准备。”
教宗点了点头，松开了手。他最后看了一眼神像上的光芒，转身向殿门走去。他的背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岁月压弯的枯木。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
“愿女神的慈爱穿透迷雾，指引我们这些尘世的羔羊。”
殿门合拢，脚步声渐行渐远。
霍恩独自站在圣坛前，望着那圈沉默的光芒，久久没有动。
烛火在他身侧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大理石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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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这一觉睡得很不踏实，除了浑身难受，还有半梦半醒间时隐时现的疼痛。更奇怪的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耳边似乎总有人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意识到自己在做梦后，叶梓也曾试着睁开眼。可不知为什么，即便意识已经清醒了大半，她依然只能困在那片米白色的光海之中，怎么也无法彻底醒来。
直到后半夜，耳边的声音才渐渐平息。最后，叶梓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时候真正睡着的。
第二天，吵醒叶梓的是母亲林秀兰的敲门声：“叶子，起床啦，在家也别赖着，起来吃早饭。”
叶梓猛然惊醒。清醒的那一刹那，她反射性地伸手往胸前一摸。
“完蛋！”
柔软的触感吓得她鲤鱼打挺一般坐直身子，呆滞地拉开睡衣领口，低头凝视半晌，最终只能用被子捂住嘴，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怎么会偏偏在这个时候……我怎么跟他们解释啊！！！”
“而且……怎么又大了？！？”
银白的长发披散而下，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