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里早就清楚，随着能力使用的增多，女性状态的持续时间只会越来越长，最终……她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但叶梓万万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更没想到，会是直接在家里，连个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她紧紧攥着被子，一张小脸皱成一团，愁容和紧张明晃晃地挂在眉梢，手指已经快把被子边搅成麻花了。
她还没做好足够的准备面对这一切，也还没来得及给父母做点心理建设。
现在倒好，中门对狙了。
“叶子？听见没有？豆浆要凉了！”叶母的声音又近了些，听脚步声已经到了房门口。
“我……我知道了！马上出来！”叶梓慌忙用假声扯着嗓子回应。
不管怎么样，先稳住！争取点时间，她要好好想想怎么说。
冷静，冷静，先想办法。
叶梓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慌乱中抽离。她飞快地扫了一眼房间，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房门反锁，暂时安全。
她从床上爬起来，赤着脚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银白的长发随着她的走动轻轻晃动，像一匹流泻的晨光。
纤白的手指屈起来，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额头，发出轻轻的“笃笃”声。
“快想想办法啊叶梓，你一定行的！”她咬着下唇，眉头拧成了一个小疙瘩，“那么危险的收容事件你都扛过来了，这种小意外又算什么！”
可她越急，脑子里就越乱，那些“我变成这样了”“爸妈会不会不认我”“我待会儿出门，该先跪还是先哭”的念头搅成一团浆糊。
想到最后，她甚至绝望地觉得还不如回去面对那些收容物呢。
踱到第三圈时，她烦躁地一转身，目光无意间扫过衣柜上的穿衣镜。
镜子里映出一个人影。
叶梓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鬼使神差地凑上前去，忍不住仔细端详。
和之前每一次变成“叶琳”时一模一样。
不，不太一样。
她歪了歪头，镜子里的人也歪了歪头。她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镜面，浅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自己的五官。
似乎……更柔和了。
原本还残留着的些许男性棱角已经完全消融，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女性化轮廓，此刻少女脸上的忧愁显得格外楚楚可怜。
“越来越回不去了啊。”她轻声叹气，眉宇间的忧愁又深了几分，手指不自觉地卷起一缕银发绕啊绕。
她忍不住瞥了一眼窗台。
清晨的阳光透过纱帘洒进来，窗外的桂花树绿意盎然，离地面大约三米多高。
一个荒唐的念头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要不……自己还是翻窗逃跑吧？”
叶梓猛地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袋。她捂着脸，发出一声懊恼的哀叹。
“不行啊……早晚都要面对这一天的。”
她自暴自弃地把自己又丢回床上，脸深深地埋进松软的被子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哀怨的闷哼。
被子外面传来叶母第二次催促的敲门声：“叶子！你再不出来，豆浆真要冷了！”
叶梓闷在被子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来——了——”
门外传来父亲的脚步声：“叶子还没起？”
“刚叫了，说马上出来。”叶母应了一声，又敲了敲门，“快点啊，我和你爸先吃了，你待会儿自己热。”
“好……好的。”
听着父母脚步声远去，叶梓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怎么办？
她得告诉他们。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胃里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
“妈，爸，我变成女的了。”
这句话光是想想，就觉得荒谬到可笑。
但更可笑的是，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变回去。
叶梓缓缓坐起身，双腿曲起，双手环抱住膝盖。这个姿势让她觉得更舒服一点，此刻她确实需要一点安全感。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组织语言，或许可以向爸妈解释，自己还是有机会变回来的。
但是越是熟悉体内的生命能量，她心底就越发预感到“变回来”的渺茫。
这力量很强大，强大到能对抗收容物，也强大到她根本无力左右这个变化的走向。
叶梓猛地睁开眼，有些烦躁地揉了揉头发。银白的长发从指间滑落，那触感既陌生又熟悉，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别想了。
先面对眼前的事。
她从床上爬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衣柜前。镜面里，自己的睡裤松垮地挂在纤细的腰**，上衣领口大开，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不能再看了。
叶梓飞快地移开视线，打开衣柜。
里面全是男装，而她装着女装的行李箱放在了书房，她只能找找有没有衣服凑合一下了。
她翻了半天，最终扯出一件高中时期的校服。穿上后倒是比较合身了，只是……叶梓皱着眉，看着自己的样子，总感觉怪怪的。
算了，上刑场也不用考虑穿得怎么样了。
叶梓对着镜子苦笑，抬手将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皮筋随意扎了个马尾。银白的长发在脑后晃动，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心念一动，银白色的光华褪去，变为普通的黑色。
她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没事的。”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他们是你爸妈，他们爱你。不管你是儿子还是女儿……他们都会接受的。”
可心跳还是快得不像话。
叶梓在房门口站了整整三分钟。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指尖冰凉，掌心全是汗。门把手被握得温热，她却始终没有转动。
外面传来父母的说话声、碗筷的碰撞声、电视里早间新闻的播报声。那些声音如此日常，如此熟悉，仿佛她推开这扇门，一切就会按照以前的样子继续。
可她心里清楚，这扇门一旦推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叶梓。”她对自己说，声音压得很低，“你可以的。你在外面面对过收容物，面对过环安局的追捕，面对过暗河的跟踪者。你甚至设计过圈套让两个势力互斗。你什么场面没见过？”
停顿了一下。
“但那些都没有现在可怕。”她诚实地说完，差点被自己气笑了。
行吧，承认害怕不丢人。
叶梓深吸一口气，转动了门把手。
客厅里，父亲叶建国正坐在餐桌前喝豆浆，面前的盘子里还剩半个咸鸭蛋。叶母林秀兰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嘴里还念叨着：“这孩子，怎么磨蹭这么久……”
叶梓走出房门的那一刻，叶父正把一口豆浆喝下去。
“噗！”
下一秒，这口豆浆就都浪费了。
父亲端着碗的手顿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的目光从叶梓脸上扫过，眼里还有一丝茫然。
“老叶，你看你！又撒的到处都是！待会儿你给我收……”
厨房里传来瓷碗落回水槽的声音，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叶母林秀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上还滴着水，嘴里的念叨戛然而止。
“你……”叶母瞪大了眼睛，目光在叶梓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猛地转头看向父亲，声音拔高了八度，“老叶！这谁？！”
“我……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你问你乖儿子去……”叶建国打了个哆嗦，都来不及擦擦嘴边的豆浆，赶紧放下碗表示无辜。
叶母瞪了眼叶父，没说话，而是上前几步，打量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孩。
刚才没细看，现在她才注意到，这个女孩真漂亮，不仅五官端正，气质也是温婉大方（单纯叶梓此刻紧张）越看越让人喜欢。
目光扫过少女身上的校服，叶母眼里露出一丝恍然，原来和叶梓是同一个高中的啊，就是这校服有点大……
那件……等等，这件校服怎么这么眼熟？重元一中的校服不是换了吗？
这是叶梓的校服？！！
叶母的大脑飞速运转，然后得出了一个她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结论。
“你是……叶子的女朋友？”叶母脸上扯出一丝微笑，声音带着试探，又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情绪，“你穿我儿子的衣服……你们昨晚……”
叶母说不下去了，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一种微妙的恼怒和微微的喜悦，恼的是自己儿子居然不提前说一声，就这么把女朋友带回家了，还让人家穿他的衣服，这像什么话！
至于喜悦的，当然是自己孩子终于是山猪拱到了一个白菜，还是高级有机纯天然贡品白菜。这说出去可太有面子了！
父亲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同样精彩。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咳了一声，别过脸去。
叶梓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女朋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旧校服，不大合身，脚上穿着叶梓的拖鞋，
从父母的角度看，这确实像极了儿子偷偷带女朋友回家过夜，女孩穿着男朋友的衣服出来见家长的狗血桥段。
“不是……”叶梓张了张嘴，声音是她现在这副身体应有的清亮女声，“我不是……”
“姑娘啊，”叶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但眼神还是不太自在，“叶子呢？还在睡？你叫他出来，这像什么话……”
“妈。”
“哎呀，你这是干什么，姑娘啊，你先回去跟你家里人……不对，跟亲家先说一下吧，别让他们担心……”叶母脸上的笑都快藏不住了。
“……”
叶梓突然感觉也没那么可怕了。
眼看着叶母已经在估算订婚仪式了，她叹了口气，鼓起勇气止住叶母的话语，免得话题继续跑偏。
“妈，我是叶梓。”
“噗！”听起来是餐厅那边，叶父的又一口豆浆浪费了。
叶母愣了一下，接着无奈地笑了笑：“你这姑娘真会开玩笑！你是叶梓？那我家那个臭小子是谁？你叫他出来，这么大的事也不知会一下家里……”
叶母一边笑一边往叶梓身后张望，似乎真以为儿子会从哪个角落钻出来。
叶梓没笑，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叶母，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盛满了认真。
叶母的笑声渐渐弱了下去。
“你……你没开玩笑？”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面前这个少女的神情，有些熟悉。
仔细看，确实有叶梓的影子。那种倔强又敏感的神态，那种微微抿嘴时露出的习惯性表情，还有那双眼睛，虽然颜色变了，但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东西，分明就是她儿子的眼神。
“妈，”叶梓咬了咬嘴唇，“你进我房间看看就知道了。”
叶母复杂地看了眼她，然后快步走向叶梓的卧室。推开门，床上空空荡荡，被子乱糟糟地堆着。衣柜门半开，屋里没有人影。
哪里都没有。
叶母站在房门口，背影僵住了。
叶梓跟上来，站在叶母身后，声音很轻：“妈，我真的是叶梓。”
“不可能……”叶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困惑变成了慌乱，“你、你怎么证明？你凭什么说你是叶梓？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了还在客厅擦桌子的父亲。
“老叶，她说她是叶子！”叶母指着叶梓，声音发颤，“这怎么可能？叶子是男的啊！”
叶建国上下打量了叶梓一眼，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小姑娘，这个玩笑不好笑。叶子呢？让他出来。”
叶梓看着父母两双写满不信的眼睛，心里又急又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放大招。
“爸，你藏在书房第三个抽屉夹层里的那个信封，里面是你攒的私房钱，一共六千八。”
叶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床底下那个铁盒子里，是你藏的好烟，一共四条，其中两条是妈过年不让你抽你偷偷买的。”
叶建国的嘴角开始抽搐。
“还有你手机……”
“行了行了行了！！！”叶建国猛地抬手打断她，声音都变了调，“别说了！信了信了！！！”
他涨红了脸，飞快地瞥了一眼身边的妻子。
叶母已经顾不上震惊了，她的注意力被“私房钱”三个字牢牢抓住，猛地转头瞪向丈夫：“六千八？！你居然藏了六千八？！”
“不是，你听我解释。”
“四条烟？！你肺不想要了？！”
“我那是帮同事带的……”
叶梓看着父母瞬间跑偏的争吵，嘴角抽了抽，刚酝酿起来的愁绪被冲淡了很多。
“妈，”她揉了揉额角，小声说，“重点不是我吗？”
叶母这才回过神来，猛地转向叶梓。
她重新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少女，目光从狐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你真是叶子？”
“是我，妈。”
“可你怎么……怎么变成这样了？昨天晚上不还是……”
叶母说不下去了。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眶开始泛红，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靠在门框上。
客厅里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叶梓看着叶母的反应，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她最害怕的事情，正在发生。
这种……不知所措。
父母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她变成了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不，不是不认识，是认识但无法接受。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消化，可在这段消化期里，那种沉默和回避，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窒息。
叶梓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疼得她反而清醒了些。
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该死的沉默，可喉咙干涩得厉害，所有准备好的开场白在这一刻全变成了空白。
足足过去了十几秒，最终还是叶父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真是叶子？”
“真是我，爸。”
“那你刚才说的那些……”
“爸，抱歉。”
叶建国语塞，面对眼前的叶梓，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叶母终于忍不住了，她推开叶父上前一步，颤抖着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梓的脸颊。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而是用指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那张陌生的脸。
“叶子……”她眼里满是怜爱，“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叶梓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向父母坦白，此刻面对叶母的眼泪，之前经历的种种危险痛苦和委屈，都一并涌了上来。
她拼命忍住，可鼻子酸得厉害。她用力眨了眨眼，声音微微沙哑：“妈，我慢慢跟你说，好不好？”
叶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猛地伸手，把叶梓拽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你这个傻孩子……”她的声音闷闷的，混着眼泪和抽泣，“什么时候的事？”
叶梓靠在叶母肩膀上，闻着她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眼泪也无声地淌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叶母的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愧疚：“已经……已经很久了……只是偶尔还会变回来，所以我想着……不让你们担心。”
叶母更加心疼地抱紧了叶梓，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指尖在那银白的发丝间反复摩挲，像在确认这一切是真的：“傻孩子啊……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个人扛着……”
叶梓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她此刻心终于放下大半。刚才在房间里翻来覆去设想的那一百种糟糕结局，现在看来，都是自己吓自己。
她偷偷用袖子蹭了蹭眼泪，觉得自己当初的担心有些傻，有些多余了。
叶父站在一旁，别过脸去，肩膀微微绷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我先去把豆浆热一热，凉了没法吃。边吃边说。”
然后转身走向厨房，脚步匆匆，像是在逃避什么，又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好让手和心都不至于空着。
厨房里传来煤气灶点火的声响。
叶母哭了一会儿，情绪稍微平复了些，松开手，用围裙擦了擦眼泪，又重新端详叶梓的脸。
“你这孩子……”她伸手拨开叶梓额前的碎发，指尖轻轻触碰她的眉眼，沿着眉骨缓缓描过，声音沙哑又心疼，“怎么还……还怪好看的。”
叶梓被叶母这句话弄得哭笑不得，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下意识地往厨房方向偷瞄了一眼。
不知道叶父那边是什么反应。
叶母注意到她的眼神，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叶梓耳边垂落的碎发别到耳后，语气温和而笃定：“没事的，你爸他不会怪你的。毕竟……毕竟这是不可抗因素，他只是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嘴笨，心里有事说不出来。”
她说完，轻轻拉起叶梓的手，挽住自己的臂弯，往餐桌方向带：“走，我们去吃饭。你好好给妈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来到餐桌前，叶父已经把早餐重新热好了。豆浆冒着热气，煎蛋和油条码在盘子里，连咸鸭蛋都重新切了一刀。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低着头喝豆浆，看不出什么表情。
叶梓在叶母旁边坐下，偷偷瞥了叶父一眼。他的手指握着碗边，指节微微泛白，但没有抬头看她。
“叶梓，”叶母先开了口，给叶梓夹了一个煎蛋，关切地问道，“讲讲怎么回事，怎么……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叶梓点点头，筷子在碗边搁了搁，犹豫了片刻，还是把最近自己的变化讲了出来。她挑着能说的说。身体出现了变化，偶尔会变成女孩，和某种“特殊体质”有关。只是隐去了其中的危险、那些收容物、环安局的追捕，以及那神秘的帷幕世界。
这些东西，普通人还是少接触为妙。
叶母听完，眉头紧锁，好一会儿才开口：“所以……就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有了超能力，但是副作用就是变成女孩？”
叶梓愣了一下，没想到叶母会用这么通俗的方式理解。她抿了抿嘴，轻轻点头：“差不多吧。”
“能变回来吗？”叶母问。
“我……我不知道。”叶梓眼神黯了黯，声音低了下去，“应该……能吧。”
她说得很没底气，因为她心里清楚，数据曲线一直在往下走，能变回来的日子，可能越来越少了。
叶母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摸了摸叶梓的头，掌心温热，带着做家务留下的粗糙茧子：“没事，变成女孩，妈一样养你。”
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就是这种平淡，让叶梓鼻子又酸了一下。
这时，叶母瞥了眼一直沉默着的叶父，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他，压低了声音，但音量足以让整张桌子都听见：“老叶，说话！孩子等着你呢！”
叶父被捅得身子一歪，手里的豆浆碗晃了晃。他放下碗，沉默了几秒，终于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叶梓脸上，那张有些陌生又分明带着熟悉神情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他闷闷地问了一句：“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声音不大，还有些生硬，但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出卖了他的平静。
那眼底分明藏着心疼，只是他不擅长表达，所有的关心都化成了这一句最朴素的问话。
叶梓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
“真没有？”叶父皱起眉，终于抬起头来看她，“你身体这么剧烈的变化，而且脸色有点白，是不是没睡好？去医院检查了吗？”
“真没有不舒服的。”叶梓重复了一遍，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她原以为叶父会是那个最难接受的人，毕竟从小到大，叶父对“儿子”这个身份多少有些执念，小时候带她去踢球、教她修自行车，嘴上总念叨“男孩子要皮实点”。
可没想到，他开口问的第一句话，原来也是关心她的身体。
“爸，我……我现在身体比以前好多了。就是……就是……”
“就是变成这样了。”叶父接过她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叶梓怔怔地看着父亲，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叶父端起一旁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消化什么。
茶水早就凉了，他似乎也没尝出味道。餐厅里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楼下卖早点的叫卖声，显得这屋子里的沉默更加厚重。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叶梓彻底泪崩的话。
“变就变了呗。”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哑，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那种若无其事的语气，“你是我闺女……还是我儿子，有区别吗？我生气的是，你为什么不早点给家里说？我们不是一家人吗？一家人的事一起承担，你怎么自己一个人扛！”
叶梓的眼泪彻底止不住了。
她低下头，泪水啪嗒啪嗒掉在餐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她拼命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抖得厉害，连带着椅子都轻轻晃了起来。
叶母瞪了眼叶父，伸手轻轻拍打叶梓的背，手掌一下一下的，带着哄小孩的节奏：“哭什么哭，你爸这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还哭上了。”
“我没哭。”叶梓抽噎着，声音闷闷的，鼻音重得像重感冒。
“鼻涕都出来了，还说没哭。”叶母说着，自己却也又红了眼眶，赶紧侧过脸去，假装在整理围裙。
叶梓破涕为笑，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指尖蹭过脸颊，湿漉漉的。
抬起头时，她看见叶父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窗外，只是窗外的景色，他之前就说过，早就看腻了。
叶母站起身，去卫生间拿了一条湿毛巾，回来递给叶梓：“擦擦脸，跟小花猫似的。”
叶梓接过毛巾，捂在脸上。毛巾凉丝丝的，带着淡淡的肥皂香，敷在发烫的脸颊上很舒服。她闷闷地说了声：“谢谢妈。”
“谢什么谢。”叶母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这头发……发质真好。”
“嗯。”叶梓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垂着眼睛，不敢看叶母的表情，“变了后就这样，而且还可以改颜色。”
说着，她心念一动，头发又恢复了珍珠一般的银白色。
“挺好看的。”叶母惊奇地伸出手，指尖在那银白色的发丝间流连，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奇异的颜色，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说错什么，“就是……太显眼了。”
叶梓苦笑：“我知道。所以我一直都是让它保持黑色，这样就没人注意了。”
叶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目光又落在叶梓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眼神从震惊渐渐变成了某种柔软的东西。
她伸手，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叶梓眼角的泪痕，然后目光往下移，落在叶梓身上那件空荡荡的校服上。
“你这身衣服……”叶母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底下……有穿那个吗？”
“哪个？”叶梓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她的胸口，表情有些微妙。
叶梓的脸“唰”地红了。她下意识地双臂环抱，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来得及……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之前在C市买过几件。”叶梓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在我行李箱最底层……”
叶母愣了一下，然后“啧”了一声，站起身就往书房走：“你不早说！我去拿来看看。”
“妈！”叶梓慌忙跟上去，“不用……”
但叶母已经进了房间，熟练地拉开衣柜，从角落里拖出那个黑色的行李箱。拉链一拉，翻了两下，就从最底层翻出一个深灰色的小收纳袋。
叶梓站在门口，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叶母打开收纳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内衣，都是素净的款式，黑色、白色，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还有一套简单的女性衣服。
叶母拎起那件白色的，对着光看了看，又看了看叶梓的胸口，眉头微微皱起。
“这谁给你买的？”
“我……自己。”
“网购的？”
“嗯……”
“尺码谁选的？”
“就……照着网上的教程量的。”叶梓的声音已经低得像蚊子叫，脸上红得像火烧。
叶母没说话，把那件内衣举到叶梓胸前比划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小了。”
叶梓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而且这颜色，”叶母把收纳袋里的衣服一件件抖开，越看越不满意，“太素了。小姑娘家家的，穿这么老气干什么？黑色白色的，暮气沉沉。”
“我……我那不是为了方便嘛……”叶梓小声辩解。
“方便什么呀。”叶母把衣服重新叠好，放进收纳袋，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看着叶梓，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去换衣服，走，妈带你出去买。这些留着应急穿，日常的得重新买。内衣不能凑合，尺码不对穿着难受，对身……对身体也不好。”
她差点说出“对发育不好”，看了一眼叶梓的胸口，又把话咽了回去，但叶梓已经读懂了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头埋进地板里。
她逃也似的抱上一套内衣返回房间，好一会儿才换好衣服出来。
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的叶父站了起来。他拿过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走到门口开始换鞋。
“老叶，你干嘛？”叶母抬头看他。
“不是去买衣服吗？我开车送你们。”叶父的声音平静，手上的动作没停。
叶母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不用，商场又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就到了。你一个大老爷们跟着去，我们挑内衣你在旁边站着像什么话？”
叶父系鞋带的手顿了一下。他想了想，点点头：“也是。”
他重新把鞋带解开，脱下鞋，把外套挂回衣架上。动作不急不慢，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你们去吧。”叶父转身走向厨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叶梓一眼。
他的目光在叶梓脸上停了一会儿，神情微微复杂。
“中午想吃什么？我做。”
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像叶梓还是那个刚放暑假回家的儿子，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他站在门口随口问一句“中午吃什么”一样。
叶梓愣了一下，眼眶微微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声音轻轻的：“什么都行，爸做的都好吃。”
叶父点点头，转身进了厨房，打开冰箱开始翻里面的菜。排骨、冬瓜、鸡蛋、西红柿……他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灶台上，动作和平时一样利落，只是偶尔会停下来，对着手里的食材发一会儿呆。
叶母拉起叶梓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是怕她跑掉一样：“走吧。”
临出门前，叶梓回头看了一眼厨房。
叶父正把排骨放进水池里冲洗，水声哗哗的。他似乎感觉到了背后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湿淋淋的手，朝门口的方向摆了摆。
“去吧，注意安全。”
声音不大，混在水声里，有些模糊。
砰！门关上了。
两个人走在清晨的小区里。香樟树的味道混着晨风，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远处传来早点摊的吆喝。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妈。”
“嗯？”
“爸他……是不是一时半会儿还接受不了？”
叶母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你爸这个人吧，心里什么事都明白，就是需要点时间消化”
她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他不是不接受，他是在想，以后该怎么跟你相处。他得琢磨琢磨。”
叶梓忍不住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叶母瞥了她一眼，手上攥得更紧了些：“别瞎想。你爸刚才问你想吃什么，那就是他的方式。他要是真接受不了，不会问这个。”
叶梓低下头，看着脚下的人行砖，轻轻“嗯”了一声。
“再说了，”叶母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变成闺女，他高兴还来不及呢。以前老跟我说，要是当初生的是个女儿就好了，可以扎小辫儿、穿小裙子。现在倒好，一步到位了。”
叶梓哭笑不得：“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叶母侧头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柔，“你爸他就是嘴笨，心里比谁都疼你。给他点时间，他会想明白的。”
叶梓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被叶母牵着往前走。
晨风很轻，阳光很暖。
厨房里，叶父站在水池前，冲着一块已经洗了三遍的排骨发呆。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他伸手关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犹豫了一下，在搜索栏里慢慢打出一行字：
“如何与女儿相处。”
搜索结果跳出来一大堆。他看了几秒，又默默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菜刀开始剁排骨。
刀起刀落，声音脆响，很有节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