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这些天来的种种经历,无论是得知方云回国时的惊喜,久别重逢后隐隐的生疏,还是最后那场混乱中,那个朝自己开枪的陌生,哪一个才是真的方云?
叶梓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怎么也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方云。可偏偏它们又和记忆里那个发小的影子不断重叠,让她觉得既熟悉又荒谬。
不过她转念一想,自己不也瞒着他身上的秘密么?
叶梓露出一丝苦笑:这么算下来,两人半斤八两。
叶梓了解方云。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表面什么都不在乎,内心深处却藏着一股理想主义的热忱。
只是她没想到,方云会走上这条路。
是因为他的理想吗?
她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到一边,点开了IAAC的详细资料。
然而让她失望的是,报告对IAAC的描述语焉不详,篇幅甚至比梵蒂冈教廷还短。茶社显然对这个“联合国下属机构”的了解也有限,或者说,能弄到的情报本就少得可怜。
报告里只提到,IAAC的前身可以追溯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末,乘着全球共运的浪潮应运而生。
最初,它只是一批来自美洲和欧洲的理想主义科学家和外交官发起的学术交流平台,目的是打破冷战壁垒,促进各国在异常现象研究领域的合作。
尤其是当时很多人坚信,人类的下一个社会形态即将到来,在收容物危机面前,全人类将会空前团结。
当然,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苏联的腐化与衰落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也给IAAC带来了沉重的打击,整个组织一度濒临解散。
冷战结束后,国际形势剧变,加上收容物问题愈发严重,这个平台的重要性开始凸显出来,逐渐从学术圈向官方层面渗透,最终在2000年获得了联合国的正式授权,成为独立的国际协调机构。
随着IAAC步入正轨,各国也开始默契地向里面“掺沙子”。
毕竟谁都不想看到一个真正独立、不受控制的国际组织在自己眼皮底下壮大。于是,各成员国纷纷派遣自己的情报人员、退役军官、资深专家,以“顾问”或“联络员”的身份进入IAAC,争夺主导权。
再加上老一辈成员相继离世,全球思潮也在悄然转变,新生代显然没了当年那份坚定的信仰。
报告含蓄地指出,IAAC内部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裂隙。不同派系之间在资源分配、行动优先级、甚至基本理念上都存在分歧。有人主张保持中立纯粹,有人倾向于向大国靠拢,还有人试图在夹缝中寻找第三条路。
至于IAAC的具体组织架构、人员规模、站点分布,报告里几乎一笔带过,只提到IAAC按照地理位置对全球进行了划分,每个地区都有一个站点。
不过在东亚大区的站点,因为东亚的特殊局势和几个国家的收容组织默契排斥,建立得非常晚。
报告最后一条消息倒是让叶梓多看了两眼:IAAC首次向华国环安局伸出了橄榄枝,双方已在某些收容物研究上达成合作协议,IAAC已向华国派遣了大区负责人,具体姓名和职务不详。
叶梓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脑子里忍不住开始猜测方云在IAAC里到底是什么职位。
她想起方云当时这么快就赶到了现场,以及开枪时那个利落的动作,猜测他莫非就是IAAC的快速反应部队?。
叶梓摇了摇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报告结束了。
她正准备点开下一个文件夹,门外突然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您好。”是那个男性工作人员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然保持着彬彬有礼的语气,“您预定的包间使用时间已到,请问是否需要续时?”
叶梓愣了一下,下意识看了眼平板右上角的时间。
半小时到了?
她感觉自己才看了没多久,怎么时间就没了?
低头翻了翻已经打开的几个文件夹——环安局的历史和架构她几乎从头看到尾,官方机构的简述也基本扫了一遍,再加上中间走神发呆的功夫……好像确实差不多半小时了。
叶梓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基础情报包还剩两个文件夹没看,一个是非官方组织介绍,一个是地下势力关系图谱。后面那个还带一张大图,估计得花不少时间。如果现在出去,找个咖啡厅或者回家再看,先不说安不安全,光是平板上那些资料能不能带出这个房间都是个问题。
至于对方之前提过的打印服务……叶梓估摸着按照茶社的尿性,打印资料绝对便宜不到哪儿去。
还不如在这儿看完。
“续。”叶梓咬了咬牙,声音里带着一丝气恼,“再续半个小时。”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另外,再给我来一壶茶,上你们这里最好的。”
“好的,您稍等。”门外的工作人员应了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梓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大口。茶已经凉了,龙井的清香淡了许多,只剩下淡淡的甘甜和一丝苦涩。
没过多久,敲门声再次响起。
“您好,茶送来了。”工作人员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套崭新的白瓷茶具,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气。他动作麻利地撤下凉透的旧茶,重新沏上一壶,茶香比之前那壶更加馥郁,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清冽。
“这是今年头采的大红袍,您慢用。”工作人员微笑着欠了欠身,转身退了出去。
叶梓端起新茶抿了一口,确实比刚才那壶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不知道有没有喝回本。
放下杯子,她点开了第三个文件夹。
这份报告开篇有一段简短的说明:
“以下组织均不被各国官方正式承认,但其影响力、规模或特殊性质使其在帷幕世界中占据不可忽视的地位。其中部分组织与官方机构存在千丝万缕的联系,负责完成一些官方机构不方便出面的工作,另一些则凭借根深蒂固的历史底蕴或特殊收容物,凭借各国之间的掣肘,从而站稳脚跟。由于这方面消息来源太多且杂,请读者自行甄别。”
叶梓一行行往下看。
首先是欧洲方面,极为活跃的“瓦尔哈拉”
这个组织的成员以北欧神话中的诸神名号为代号,如“奥丁”、“索尔”、“洛基”等。他们的活动范围主要集中在中欧、北欧及波罗的海周边地区,长期致力于追踪和收容那些与极端环境,尤其是深海和极地相关的异常实体与物品。
瓦尔哈拉拥有一套独特的“英灵协议”,那是一种针对高危收容物的应急封印程序,该程序结合了古老的卢恩符文与现代低温物理技术,据称在对抗某些具有强烈攻击性的生物型异常时效果显著。
此外,该组织在极地设有多个小型观测站,专门监测冰川融化可能释放的古代收容物。
第二个是翡翠石匠会,
这个组织的名字源于炼金术传说中的“翡翠石板”,他们以文艺复兴时期的名人,比如达·芬奇、米开朗基罗、拉斐尔等作为核心成员代号。前身是欧洲诸多个秘密结社的联合会议,论起传承来看,估计和梵蒂冈不相上下。
翡翠石匠会的主要业务集中在南欧与地中海以及北非地区,尤其擅长处理很多与意识相关的异常物品。由于承袭了一部分欧洲秘密结社的衣钵,他们拥有欧洲最完整的“炼金术”档案库,记录了大量通过特定工序改变物质性质从而封印异常的技术。该组织的行动风格偏向精密和保守,往往需要数月甚至数年的前期研究与规划,才会对高危收容物实施干预。
接着是非洲地区活动的“非洲之心”。
报告里说,非洲这片大陆因为种种神秘且尚未探明的原因,自古以来就是收容物的高发地。从大裂谷的深处到刚果盆地的雨林,无数异常实体与物品沉睡在部落的圣地和一些无人知晓的角落。这自然引来了外部势力的觊觎。
早在三角贸易时期,欧洲的探险家、奴隶贩子就一边掠夺人口,一边顺手牵羊带走大量收容物。后来的殖民时代更不用提,各大帝国在非洲你争我夺,收容物和象牙、黄金一样,被成箱成箱地运往伦敦、巴黎、柏林。
直到一战以后,非洲的一些有识之士才开始尝试联合起来抵御外敌。他们整合本地的巫医、萨满和部落长老,结合祖传的巫术与草药知识,试图建立属于自己的收容体系。这就是“非洲之心”的雏形。
然而非洲特殊的政治格局,加上外部势力始终虎视眈眈,让这个组织根本无力扩张。
他们能撑下来,靠的是两样东西:一是外人搞不懂的巫术体系,二是随时准备同归于尽的狠劲。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足够震慑住那些想硬来的势力。
一群拼死的守墓人。叶梓微微摇头叹息。
然后是美洲的几个组织:白鞋会、新毕达哥拉斯学会以及全视之眼。
白鞋会起源于19世纪末的A国,最初是一家名为“白鞋”的律师事务所,最开始是为一些有钱人提供法律支持,后来随着白鞋律师事务所的影响力越来越大,再加上加入律师所事务所的大部分都是社会精英,白鞋会开始为政府和军方提供法律和金融支持,并由此涉足到帷幕世界。
报告里明确写道:“白鞋会普遍被认为是A国官方的白手套,负责处理联邦异常局不便公开的‘脏活’。其业务遍及全球,年收入超过百亿美元,是帷幕世界最强大的幕后势力之一。”
白鞋会拥有一套完整的收容物估值与流转体系,能够为任何等级的异常物品提供快速评估、清洗和再分配渠道。他们的“资产保护”部门专门承接那些不能出现在官方记录中的收容任务。
比如从私人收藏家手中“回收”失控的收容物,或者为某些敏感物品寻找“合适的保管人”。此外,白鞋会在全球主要城市设有办事处,表面提供法律和金融咨询,实则是当地帷幕事务的中转枢纽。
业内流传一句话:“如果你想在收容物圈子里安全地赚钱,白鞋会抽的那三成佣金是你最值得花的钱。”
另一个则是新毕达哥拉斯学会
这个组织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欧洲自然科学蓬勃发展的时期。那是一个科学家、哲学家和炼金术士频繁集会的时代,他们定期在各大城市的学院、沙龙或秘密会所中聚首,交流关于自然法则、数学结构和“世界模型”的思考。
随着欧洲局势动荡,一批怀抱“万物皆数”信念的学者随移民潮迁往美洲,并在新大陆将这一传统延续下来,最终形成了今天的新毕达哥拉斯学会。
学会的核心主张是“万物皆数”,即任何异常现象和收容物的行为都可以被数学语言描述。成员多为数学家和物理学家,试图用公式和模型来预测收容物的活动周期、失控概率以及环境扰动。
报告提到,该学会与全视基金会关系密切,规模极小,估计不到一百人,但学术影响力不容小觑。
全视基金会?
叶梓微微皱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她翻开报告下一页,那个熟悉的标志赫然出现在面前,一种奇妙的荒谬感一下子让自己以为自己在翻阅什么阴谋论的帖子。
报告第一行就写到:以下内容皆是情报员查找到的真实情报,请不要反复询问工作人员是否拿错了文件。
全视基金会,也叫全视之眼,成立于1920年,标志是光芒万丈的三角形中一只睁开的眼睛。
这也是让叶梓感到错愕的原因。
她也浏览过不少外国阴谋论帖子了,这个标志熟悉得不要太熟悉,这不就是共济会的标志吗?
她强压下心中想去询问工作人员核对下文件的冲动,继续看下去。
关于全视基金会,民间流传着各种阴谋论,其中最广为人知的就是那些关于光明会、世界新秩序的传言。这些传言,其实不过是全视之眼流露到民间后的变形版本。
基金会对此乐见其成,甚至有意推波助澜。让这些传说为自己增添一层神秘色彩,正好可以吸引更多精英加入。
想想看,一个传闻中无所不能的组织,如果有一天告诉你那些传言都是真的,任何人都会忍不住把那些阴谋论中无论是真是假的想象附加到它身上,从而对它心生畏惧。
全视基金会本身的发展其实并没有传闻中的共济会那么久远,最早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收容物秘密结社,真正的大规模扩张始于罗斯福去世之后。当时,大批资本家对政府权力的集中感到深深担忧,生怕历史重演,再出现一个罗斯福那样强势的总统。基金会趁机以“保护私有财产、维护商业自由”为旗号,通过大量的利益交换,迅速笼络了一大批高官要员和商界精英。这些人彼此勾连,形成了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恰好与民间传说中的“影子政府”形象吻合。
然而,美国的官方收容机构“联邦异常现象管理局”也并非摆设。全视基金会与FAA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历届FAA局长中,不少人都曾试图抑制全视之眼的势力,但最终都因阻力太大而无功而返
全视基金会的核心驱动力是那些高官和富豪对于权力的渴望,尤其是对长生的渴望。因此,基金会在生命科学研究和与之相关的收容物研究上投入巨大,在这一领域实力极强。
他们相信,某些收容物中隐藏着延长寿命甚至永生的秘密。这一执念,使得全视基金会成为全球范围内最活跃的“生命异常”收容物买家与研究者,甚至有传言,这群人还会和真理教的疯子合作,进行一些禁忌实验。
值得一提的是,报告中还提到,环安局从不与全视基金会进行任何形式的交流或合作,在环安局内部,全视基金会被视为最具威胁的外部势力之一,防范等级甚至高于某些敌对国家的官方机构。
叶梓微微皱眉,对于报告中提到的全视之眼对“生命异常”收容物的关注极为警惕,自己可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移动研究对象么?
叶梓端起茶又喝了一口,舒缓了下刚才的情绪,她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又过去大半了,接下来她只能快速浏览。
下一页的报告介绍到了南亚。
维迪亚达拉,这个名字她念了两遍才勉强记住。
这是个活跃于南亚次大陆的组织,名称源自梵语,意为“持有知识者”。成员多为印度教和佛教修行者,他们将收容物视为“神明赐予的礼物”,是帮助修行者磨砺心性的工具。该组织擅长处理认知类的收容物,一度协助各国处理了不少这方面的收容事件。
该组织拥有南亚地区最完整的收容物档案,以古梵文记录,涵盖了数千年来次大陆出现的各类异常实体。由于文化隔阂和语言障碍,外部组织几乎无法共享这份档案。
然后是一个来自J国的组织,名字叫“旭日神社”。
旭日神社活跃于J国,与J国官方机构关系复杂。成员多为旧时代的一些神职人员,负责处理那些“不属于官方管辖范围”的异常事件属于半官方的势力。
再往下翻,篇幅骤然缩水,只有大半页纸。报告开头用加粗字体标注了一句:“情报来源单一,部分内容未经交叉验证。”
这次介绍的是一个叫“贝拉·纳迦”的组织,名字意为“龙之女”,活跃于东南亚地区。成员多为女性能力者,擅长使用毒药、诅咒和一些降头。行事风格神秘而危险,外界了解甚少。
叶梓皱了皱眉。这个组织的介绍语焉不详,连个大致人数或活动范围都没有,茶社显然也没挖到什么料。她扫了一眼就翻了过去,只在心里留了个印象。
下一页是一段明显长得多的文字,配了一张手绘的几何图案,像是某种星盘或炼金符号。这回讲的是“精诚兄弟会”,起源于10世纪的阿拉伯世界,最初是伊斯兰神秘主义学派,致力于调和宗教与哲学的矛盾。
随着时间推移,这个学派逐渐涉足收容物领域,如今已发展为中东地区最大的非官方能力者组织。
兄弟会的成员多为王室成员、富商和宗教领袖,行事低调但影响深远。报告特别注明,精诚兄弟会与多个中东国家的官方收容机构关系密切,甚至在某些国家可以直接调用政府资源,因此被视为“半官方”组织。
最后,她翻到了一个她最在意的名字。
报告的第一页是一段简短的概述:“野火,成立于1995年的华国民间能力者组织,目前已发展为全国最大的非官方能力者组织。”
看到“野火”两个字,她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个名字最近在她身边出现了太多次了。这个组织总是在不同人口中被提起,让她颇感兴趣。
然而,报告里对野火的描述比她预想的要简略得多,似乎茶社对这个本土组织颇为谨慎,很多地方用了“据称”“传闻”之类的模糊措辞。
只说野火在全国有数千名成员,势力范围覆盖大部分省市。政治上倾向于温和改革,主张在现有体制内寻求能力者的合法地位,近年来与环安局关系逐渐改善,甚至还开始参与一些官方力量难以及时处理的收容事件。
报告还附了一句简短的点评:“野火的内部结构较为松散,更像是一个互助网络而非严密组织。其核心决策层对外保密,外界对其了解有限。”
叶梓读到这里,撇了撇嘴,很难说茶社究竟是探知不到野火的情报,还是不太想得罪这个即将转正的组织——或者,获取情报得收费。
叶梓摇摇头,关掉文件夹,又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下去,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些错综复杂的势力,远比她之前想象的更加庞大。
对于她来说,好消息是帷幕世界足够热闹,说不定能够找到让自己恢复正常的手段。坏消息是,有点太热闹了。
她瞄了眼桌上的茶壶,咂咂嘴:嗯,也太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