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叶梓关掉野火的文件夹，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把最后两个文件夹囫囵吞枣地扫了一遍。
果然不出所料，便宜没好货。
这句话在黑市同样适用。
这个所谓的“基础情报包”，简单来说就是一堆公开信息的汇编，外加茶社情报分析员几句无关痛痒的点评。真正的核心情报根本不会出现在这种入门级商品里。
不过，有一份附录引起了她的注意。
那是附在非官方组织介绍最后的一页，标题是《国际收容物邪教组织简表》。表格做得很粗糙，只有三列：组织名称、活跃地区、威胁等级。
叶梓一行行扫过去，目光忽然停住了。
真理教，威胁等级：A级，备注栏里用红色字体标注着几行字：
“真理教，全称‘终极真理寻求会’，成立于1920年代，创始人不明。该组织宣称宇宙中存在某种‘终极真理’，认为人类现有的物理法则、道德规范和社会秩序都是阻碍认知这一真理的‘虚假帷幕’。他们相信，只有通过特定的仪式让‘真理’降临尘世，人类才能获得真正的解放。”
“该组织在过去百年间，直接或间接造成了至少十七起A级收容物危机事件，包括但不限于：1967年C国‘血月’事件，造成约3000人永久性精神失常。1989年B国‘深渊合唱团’事件，整个城镇从地图上消失。2003年印度洋‘静默区’事件，方圆50公里内所有声音完全消失。”
“真理教成员对收容物具有病态的崇拜倾向，认为收容物是‘真理’触碰现实留下的‘指纹’。他们热衷于收集高危收容物，并试图通过特定的仪式将其激活融合，以达到让‘真理’降临的目的。该组织无惧死亡，成员普遍接受过极端思想洗脑，极度危险。”
叶梓扫了眼真理教的标志，一颗位于云层之中，简化的眼球状标志，倒是有点像全视之眼。
最后一个文件夹是地下势力关系图谱，里面是一张巨大的网络图，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了各大势力之间的合作关系、敌对关系、经济往来和情报交换。图很复杂，叶梓只来得及扫了一眼整体结构，确认环安局在图的正中央、真理教被几乎所有势力标注为“敌对”，以及野火和全视基金会之间连着一条标着“疑似资金往来”的虚线。
这时，敲门声再一次响起。
“您好，您的包间使用时间已到，请问是否需要续时？”
“不用了。”叶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把茶壶里剩余的茶水一饮而尽，抹了把嘴巴，“结账。”
她走出包间的时候，男性工作人员已经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便携POS机。
“您好，包间使用一小时，费用四千八百元。茶水包含在包间费用内。基础情报包费用一万一千二百元。您账户余额七千八百三十二元已全额抵扣，还需支付八千一百六十八元。您是现金还是刷卡？”
叶梓抿了抿嘴唇，无奈地拿出自己的那张银行卡，接过POS机，输了密码。
机器吐出小票的那一刻，她看了眼余额。
心痛。
走出静心茶舍的时候，叶梓感觉脚步有些虚浮。
商场的空调依然开得很足，四楼的环形走廊里依然没什么人，玻璃幕墙外面依然是那片繁华的商业气息。一切都和她进茶舍之前一模一样，仿佛那个藏在茶舍后面的世界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叶梓在商场一楼找了家奶茶店，要了杯最便宜的珍珠奶茶，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喝。
今天光是基础情报包就花了一万一千二，加上包间费四千八，账户上那七千八百多块的余额清零不说，自己还倒贴了八千多。一趟下来，小两万块就这么没了。
而她得到的东西，说有用吧，确实有用。至少她现在知道了帷幕世界的大致轮廓。
可说没用吧，也确实没什么用。
这些信息几乎都是公开或半公开的，任何一个在帷幕世界里混过几年的人大概都能如数家珍。真正有价值的情报，茶社肯定有，但绝不会放在“基础情报包”里贱卖。
想要？加钱。
叶梓把杯子里的珍珠吸上来一颗，用力嚼了嚼，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像是要嚼碎那个茶社的死奸商。
按照这个花钱速度，她手头那点积蓄撑不了几次，而她现在又迫切需要更多的情报和资源。
她需要一个稳定的资金来源。
叶梓放下奶茶杯，手指在奶茶杯子边缘画着圈圈，脑子里快速盘算着各种可能性。
上班的钱肯定是不够这些支出的，也不能向父母要钱，不仅不好意思开口，她也解释不清。
叶梓不由得又想到了之前林医生用二十万换她一管血的事。
她手指顿了顿，眉目里露出一丝纠结。
要不……再去卖血？虽然确实来钱快，但是听起来混得也太惨了。
而且，她也不想把自己的血卖给不熟悉的人。
天知道有没有收容物可以通过血液锁定或者诅咒到她身上。
叶梓眉头微微皱起，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只剩下去茶社的自由交易论坛接任务这个途径了。
之前在茶社的论坛浏览时，她就注意到论坛里一些任务的酬金很高，尤其是涉及到收容物或者能力者的任务，一个月接个四五次任务，就足够开销了。
但是危险与收入成正比，毕竟自由交易论坛的真实性茶社无法保证，要是发布任务的人居心不良，自己接了任务前往可就是羊入虎口。
而且……
重元市太小了。
这座小城常住人口不过百来万，城区从南到北骑电动车都用不了半小时。她从小在这里长大，街坊邻里互相认识的程度远超她的想象。
去静心茶舍，她都担心会不会撞见熟人，更别提在本地接任务了。
一旦她在重元市以能力者的身份活动，用不了多久就会被人注意到。而帷幕世界里的人可不是什么善茬，顺着蛛丝马迹查到她的真实身份只是时间问题。
她不能把危险引到父母身边。
而C市是省会，两千万人口，城区面积是重元市的几十倍。在那样的大城市里，她就像一滴水藏进海里。
C市是环安局的重要站点所在地，同时各种势力错综复杂，多她一个不起眼的“民间能力者”，不会引起太多关注。
更何况，她在C市还有安全屋，有互助会这条线。在C市接任务，进可攻退可守，比重元市安全得多。
所以这件事还得再考虑考虑，或许等回到C市后询问下张猛他们这些的意见。
叶梓在心里做出了决定，正准备收拾东西走人，忽然感觉耳边有细微的声响。
像是某种絮絮叨叨的低语声。
低语声时近时远，那些音节模糊得像是隔了好几层玻璃，一个字也听不清。
叶梓的身体骤然绷紧，她没有立刻转头，而是保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余光迅速扫了一圈奶茶店。
此刻店里人不多。她坐在最角落的位置，背后是墙壁，左手边是落地窗，右手边隔着两张桌子坐着一对情侣，正在腻腻歪歪地分享一杯奶茶。柜台后面，店员正低头刷着手机，打了个哈欠。
没有任何可疑的人。
叶梓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但就是这几秒钟的功夫，那低语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奶茶店循环播放的流行歌曲和外面街道的汽车引擎声。
似乎恢复正常了。
但是叶梓没有掉以轻心。接触了好些收容物，她早就不相信什么巧合了。
她记得上次产生这种低语声的时候，正是前几天被黑色晶体袭击后。
难道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没清理干净？
她垂下眼帘，假装在看手机，实际上已经悄然调动起体内的生命感知能力，将注意力转向自身，一寸一寸地扫描过去。
骨骼、肌肉、血管、内脏、皮肤……一切正常。
没有任何外来的污染痕迹，也没有任何不属于她自身的东西。
那低语声是怎么回事？
叶梓皱起眉，仔细感知体内的细微变化。
她注意到眉心的生命能量比平时活跃了许多。
原本只是停留在眉心的生命能量，此刻像是有呼吸一般一张一缩。
这个异常顿时让叶梓心头微微一跳。
她的生命能量从来没有这样过，以往这些生命能量都是随着她主动引导才会从眉心流出，平时就安安静静地呆在眉心一动不动。
她刚才只是在看手机，什么也没做。
那低语声出现的时候，生命能量就开始活跃了。
两者之间，似乎有某种她还不理解的关联。
叶梓压下心中的疑惑，立刻尝试着主动引导生命能量，让它按照平时的路径运转，洗涤全身。
米白色的光流顺从地沿着她引导的方向流淌，一遍又一遍地冲刷过每一寸血肉，带动着温热的舒适感从体内蔓延开来。
随着光流再度返回眉心，叶梓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一切正常？
没有发现任何异物，生命能量本身也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反应。
忽然，叶梓眼神一闪，察觉到了什么。
不对，生命能量变少了。
叶梓很确定生命能量返回眉心后，她感觉到这些能量出现了微弱的缺口，大概只有百分之一左右。
像是有一只她看不见的手，从她的生命能量中悄悄抽走了一缕，无声无息，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叶梓顿时攥紧了放在桌下的左手。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有什么东西，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从她体内取走了一丝生命能量。而她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它是怎么做到的，不知道它还会不会再出现。
————————————————————————
教宗格里高利三世站在二楼那扇隐蔽的观察窗后，一只手拄着权杖，一只手扶着窗台的边缘。
他依然穿着一身象牙白色的长袍，袍角金色的女神纹样在烛光中微微反光。
此刻，他浅灰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下方的起源之厅，目光沉静。
站在他身后半步的霍恩主教也随着教宗的目光瞥了眼下方，微微皱眉，又忍不住看向教宗，欲言又止。
“霍恩。”
教宗忽然开口了，声音低沉。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决定太过冒险了？”
霍恩主教微微一怔。
他稍稍上前一些，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清瘦的脸颊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晕。
“冕下，”霍恩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我只是……有些担忧。”
他顿了顿，目光又一次越过教宗的肩膀，落在下方那片信徒汇聚成的海洋上。
赛摩迪亚大教堂此刻座无虚席，全部汇聚到了这个起源之厅内。长条木椅上挤满了来自赛摩迪亚及周边三个城镇的信徒，男女老少，贵族平民，商人农夫，形形色色的面孔都安坐在同一个穹顶之下。
甚至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无论衣衫褴褛或者衣着华贵，无一不是面露虔诚。
“下方这些信徒，少说也有六七百人。”霍恩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他们没有接受过任何心智防护，灵魂完全敞开。如果……我是说如果，冕下的担忧是真的，那东西真的在冒充女神……”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
如果那东西真的是邪神的伪装，六七百个毫无防备的灵魂，就是六百多扇敞开的门。
那东西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同时污染所有人。
到那时，赛摩迪亚大教堂就不再是生命女神的圣殿，而是邪神降临尘世的第一座巢穴。
教宗没有立刻回答。
他依旧望着下方的神像，望着那座由月光石雕琢而成的女神像。女神双手交叠于胸前，微微垂首，面容悲悯而温柔。
“霍恩。”
教宗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平稳，只是神色里露出一丝复杂。
“自从上次女神彰显神迹后，我已经让所有枢机主教返回各自教区，逐一检查当地教堂中的女神像。”
霍恩点了点头。这件事他知道。
“结果只有这里。”教宗说，“整个艾瑟兰大陆，大大小小数百座生命女神教堂，数不清的神像与圣物。但只有赛摩迪亚大教堂的这一座神像，出现了神迹。”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看向霍恩。
“这意味着什么？”
霍恩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要么，这座神像本身有某种特殊之处。它的材质、它的历史、它所在的位置，或者它曾经见证过某件我们不知道的事。”教宗微微摇了摇头，“要么，就是某些东西选择了赛摩迪亚，选择了这座神像作为它显世的契机。”
“如果是后者，”霍恩的声音微微发紧，“那它选择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问得好。”教宗轻叹了一口气，神色里那一丝复杂散去了，转而替代的是身为教宗的坚毅。
“这也是我今天想弄清楚的事。”
他重新转过身，望向下方那片信徒的海洋。
“这些信徒，就是我给它的饵。”
霍恩的心猛地一沉。
“冕下！”
“听我说完。”
教宗抬起一只手，制止了他的话。
“如果那东西真的是邪神的伪装，那么六七百个敞开的灵魂对它来说，就是一顿送到嘴边的盛宴。没有任何心智防护，纯净得像刚落到地面的新雪。对于以灵魂为猎物的东西来说，这种诱惑是无法抗拒的。”
“它会动心的。它会试图从神像中延伸出自己的触角，沉入这些信徒的心智之中，在每一颗虔诚的心里种下自己的种子。也许狡猾的它不会立刻发作，但它一定会留下痕迹。”
教宗的手指在窗台边缘轻轻叩了叩。
“而我等的，就是它留下痕迹的那一刻。”
霍恩沉默了，他已经明白了教宗的计划，也知道教宗的计划没有任何问题，甚至是最有效的方法。毕竟那些东西虚无缥缈，只有把那些东西拽入尘世，赋予其形体，才能将之禁锢消灭。
但是，但是当他看向下面云集的虔诚者，心中依然有一丝不忍……
“可是……”
霍恩犹豫的话刚起了个头，身后那扇通往二楼走廊的橡木门被推开了。
一名高大的骑士走了进来。
他肩膀宽阔，一身银灰色的铠甲在烛光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铠甲的胸甲上雕刻着生命女神的圣徽，而肩甲和臂甲上则挂着象牙色金丝边的布条，布条上用金线绣着各种女神符号。每走一步，那些布条便轻轻晃动。
他左手夹着一顶覆面头盔，头盔的顶端装饰着一簇白色的马鬃，右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他在距离教宗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右拳击打左胸，铠甲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鸣响。
“冕下。”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圣教骑士团已在教堂外围完成部署。四个小队，共计六十名骑士，已经覆盖所有出入口及地下暗道。守护骑士团在侧门待命，十二名圣盾骑士已在信徒中分散就位。”
他顿了顿，目光沉稳如磐石，“随时可以抗击邪恶。”
霍恩的呼吸微微一滞，
圣教骑士团，守护骑士团。
仅仅几天，教宗就调动了精锐的两个骑士团。这些骑士都是最虔诚的信徒，身披顶尖的奥术重铠，同时也接受过七重仪式的心智加持，足以抵抗极端的邪恶污染。
教宗不是今天才做出这个决定的。
他早就准备好了。
霍恩的目光从骑士身上移开，落在教宗依旧平静的侧脸上，烛光在那张苍老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些皱纹显得更加深邃。
他忽然明白了，教宗或许在当初女神神像第一次显露“神迹”时，就已经猜到了最后的结果。
冕下也认为众神已经远去了吗？
“很好。”
教宗向骑士微微颔首。
“传令下去，所有人保持静默。没有我的信号，任何人不许轻举妄动。”
“遵命。”
骑士再次击打胸甲，转身大步离去。橡木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的脚步声。
观察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恩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手指在紫色主教袍的袖子里微微蜷曲，指腹摩挲着袖口内侧绣着的那行祈祷文。
请您的慈爱穿透迷雾，指引尘世的羔羊。
下方，唱诗班的歌声还在继续。
《生命礼赞》已经进行到了第四乐章。四十名白袍少年少女的嗓音交织在一起，清亮得像春天融雪后山涧里涌出的第一股泉水。
每一个音节都沉重而庄严，在穹顶之下层层叠叠地回荡，像是从天上垂落下来的圣音。
信徒们跟随着旋律低声祈祷。有人双手合十，有人紧握胸前的圣徽，有人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
他们的信仰是如此纯净。
纯净到让霍恩的心一阵阵地发紧。
他张了张嘴，忍不住再次喊道：“冕下。”
教宗没有回头，只是轻声回答霍恩的呼喊，
“霍恩，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教宗的声音有些疲惫，“这些信徒是无辜的。他们怀着虔诚而来，不知道自己正站在陷阱边缘。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用他们的灵魂做诱饵。”
“但你要明白一件事。我们要对抗的，是超出我们认知的东西。它可能是一千四百年后真正苏醒的女神，也可能是一头从虚空中爬出来、披着女神皮囊的怪物。如果是前者，这些信徒将是神迹的第一批见证者。如果是后者……”
他平静的向霍恩揭示那个最可能的结果，
“那么它盯上的，就远不止这六百个灵魂。它会以赛摩迪亚为起点，沿着信徒的信仰网络蔓延，污染一座又一座城市，一个又一个教区。”
“到那个时候，死的就不是六百人，而是六十万，六百万人。”
他扭头看向霍恩，“在这些凡人难以对抗的危险面前，任何怜悯都会导致不可预知的后果。作为一个主教，你应该学会如何取舍。”
他停顿了一瞬，缓缓说道：“女神会理解我们的。”
霍恩的嘴唇动了动。
如果那真的是女神，女神看到我们用信徒的灵魂做诱饵，祂真的会理解吗？
但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他知道，冕下说的是对的。
如果那东西真的是邪神，今天不把它截留在这里，将来要付出的代价，会比六百个灵魂沉重得多，无数沉重的案例和血淋淋的历史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所以他只是垂下目光，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
然后沉默。
唱诗班的歌声逐渐攀向高潮。
《生命礼赞》的第五乐章，也是整部礼赞中最恢弘的乐章。教堂内的回响仿佛圣音，所有的乐曲汇聚成了一片辽阔的海洋，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大地深处涌出的泉水，带着泥土的温度和生机的力量，向上攀升，直到撞上穹顶，碎裂成无数细小的回声，洒落在每一个虔诚者的头顶上。
信徒们的祈祷声也随之高涨，虔诚像潮水一样在人群中涌动，一浪高过一浪。
两人默然看着数百颗虔诚的心灵在同一时刻向着同一个对象敞开，如果神像背后真的藏着什么东西，它一定无法抗拒这种召唤。
就在这时，神像亮了。
在某一个瞬间，像是有人在那块月光石内部点燃了一盏灯。米白色的光芒从神像的眉心处渗透出来，柔和得像晨曦穿透薄雾时晕染开的光晕。
光从神像的眉心蔓延到眼眶，又从眼眶流淌到微微垂下的面颊，逐渐晕染开整个神像。
教堂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惊呼。
一些人人站了起来，但是更多的人跪了下去，还有人大声呼喊着女神的名号。
唱诗班的歌声戛然而止。四十名少年少女呆立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
“女神显灵了！”
“生命女神！是生命女神！”
“神迹！神迹！”
反应过来的众人，或者是嚎啕大哭，或者是拼命向前挤，要么就是直接晕倒在地上。
现场顿时一片混乱，教堂的神职人员不得不立刻入场，艰难地维持人群的秩序。
而二楼上，教宗的目光一直锁定在神像上。
就在光芒亮起的那一刹那，他举起了手中的金色权杖。
那根权杖通体淡金色，由某种金属铸造而成，权杖的顶端是一枚拳头大小，未经切割的月光石。
当教宗举起权杖的那一刻，权杖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金色符文，杖顶的月光石泛起金色的光芒。
纯粹、炽烈、近乎透明的金色光芒从月光石内部迸射出来，像是有一颗微型的太阳在石头内部苏醒。
教宗的双手握着权杖，高高举起，然后重重跺下。
权杖的末端撞击地面，一道肉眼可见的波纹从撞击点扩散开来。
与此同时，教宗的声音响起了，那个声音直接出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边。
“安静。”
只是一个词，整个教堂瞬间安静了下来，向前拥挤的人群停住了脚步，下方的神职人员终于不用费尽心力阻拦想上去抚摸神像的信徒了。
随着波纹流淌过，教堂的墙壁也开始明亮起来。
一层淡得几乎透明的白色光膜，从四面墙壁、穹顶、地板、窗户上同时浮现出来。
赛摩迪亚大教堂，此刻已经与外界彻底隔绝。
“霍恩。”
教宗开口说道：“立刻封锁教堂所有出入口。让圣教骑士团进入，按照预定计划疏散信徒，分组进行心智鉴定和甄别。每一个人都要经过检验，一个都不能漏掉。”
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座已经暗淡下去的神像上。
“我们已经截留到了对方的力量。”
他顿了顿，“让我们来看看，这究竟是什么东西。”
霍恩深深吸了一口气，“遵命。”
他转身大步走出观察室。
走廊里，那名银灰色铠甲的骑士正等在楼梯口，看到霍恩出来，他立刻击打胸甲行礼。
“主教大人。”
“传令。”
霍恩的声音比他预想中更加稳定，多年主持赛摩迪亚教区的经验在这一刻压过了内心的不安，让他的思维变得异常清晰。
“封锁所有出入口。正门、侧门、后门、地下暗道、钟楼通道，全部设岗，不许任何人进出。让圣教骑士引导信徒分批前往鉴定区域。正殿信徒从左侧走廊走，侧廊信徒从右侧走廊走，楼座信徒原地等候。所有人保持安静，不要引起恐慌。”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了下语句，“告诉他们，这是神迹显现后的例行仪式。教会需要确认每一位见证者的心智是否受到了神力的影响。女神的恩典太过宏大，凡人的灵魂有时无法完全承受，教会需要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安全地承载这份恩典。”
骑士再次击胸，“遵命。”
他转身离去，铠甲在走廊里发出有节奏的金属碰撞声。
霍恩目送他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现在，是揭晓谜底的时候了。
他转过身，透过观察窗望向下方的神像。
“你究竟是什么？”他低声问。
神像当然没有回答。
-------------------------------------
整个甄别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圣教骑士团将教堂内的信徒分成十二组，依次带入教堂两侧的回廊，由随行的神职人员逐一进行心智鉴定。
霍恩亲自监督了整个流程。他站在回廊入口处，紫色主教袍的下摆在穿堂风中微微晃动，目光扫过每一组接受鉴定的信徒，观察他们的神情，聆听神父们的报告。
第一组，三十二人，全部正常。
第二组，四十一人，全部正常。
第三组，二十八人，全部正常。
第四组，三十五人，其中一人检测出轻度精神疲劳，但那是长期失眠导致的，与污染无关。
一组接一组的鉴定结果汇总到霍恩手中。他用一支羽毛笔在羊皮纸上逐一勾画。
第五组，正常。第六组，正常。第七组，正常。
第十二组，也是最后一组，五十七人，全部正常。
霍恩盯着羊皮纸上那十二个整齐的勾，沉默了很久。
六七百个在神迹显现时完全敞开的灵魂，没有一个被任何外来的东西侵入。他们的心智甚至比参加祈祷之前更加纯净。有好几位信徒在接受鉴定后，神父报告说他们的精神状态比普通人还要健康，那种米白色光芒似乎对他们的灵魂产生了某种正向的影响。
不仅没有污染，反而被净化了。
霍恩思量片刻，放下羽毛笔，将羊皮纸卷起，转身走向二楼的观察室。
教宗还站在那扇窗前。
他维持着霍恩离开时的姿势，双手扶着权杖，脊背挺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下方的神像。
听到霍恩推门进来的声音，他没有回头。
“结果如何？”
霍恩走到他身侧，将羊皮纸展开，双手呈上。
“全部正常，冕下。六百七十四名信徒，无一例外。没有发现任何心智污染的痕迹。”
他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不仅如此。有多位信徒在接受鉴定时，神父发现他们的精神状态比参加祈祷前更加稳定。”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困惑。
“还有几位年迈的信徒，他们身上的一些旧伤出现了愈合的迹象。”
他抬头看向教宗，“冕下，这种力量似乎完全没有产生污染，而且那股纯净的力量，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或者……”
“女神……真的在苏醒？”
这一次教宗沉默了很久，久到霍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问这个问题。
“我不知道。”
教宗轻声回答道。
“这些信徒确实没有被污染，他们的心智确实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净化，这一点毫无疑问。但这只能证明那股力量的性质是纯净的，不能证明那股力量的来源是女神。”
“邪神无法伪造生命神力，这是教典上的定论。但教典是千年前写下的，千年前的艾瑟兰没有蚀痕，没有那些从世界裂隙中爬出来的新东西。我们不知道那些新的邪神拥有什么样的能力，不知道它们是否已经进化出了伪装生命神力的手段。”
他扶着权杖的手握紧，指节泛白。
“我不能用一个‘教典上说的’去赌六百个人的命。”
霍恩沉默了。
他明白教宗的意思。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霍恩问。
教宗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神像上的光芒，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警惕、困惑、怀疑，还有一丝被压制得极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渴望。
但他不能让自己的判断被渴望左右。
“继续找。”
教宗的声音恢复了镇定，“那股神力在神像上显现之后，不可能只停留在神像表面。它一定对教堂内的某些东西产生了影响，哪怕再微弱，也一定会留下痕迹。”
霍恩微微一怔。
“冕下的意思是……”
“搜查。”教宗说，“从圣坛到地下室，从穹顶到地基，每一寸地方都不要放过。神像附近的所有物品，无论是烛台、圣杯、经书、祷告垫、彩绘玻璃、墙上的每一块石，全部检查一遍。”
“如果那股力量真的只是‘显现’而没有‘侵入’任何信徒，那么它一定去了别的地方。要么它根本没有‘侵入’的能力，要么它选择了别的目标。”
他目光扫视过下方的教堂，“我不相信巧合。那股力量一定还留在这座教堂里，藏在某个我们还没发现的地方。”
霍恩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
“遵命，冕下。”
一个小时后，赛摩迪亚大教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搜查现场。
没有任何发现。
霍恩站在圣坛旁，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已经把神像周围三米内的所有物品都检查了一遍，没有任何神力残留的迹象。那股米白色的光芒仿佛真的只是“显现”了一下，然后便消散得无影无踪。
但他知道冕下的判断不会有错。
那股力量显现的一瞬间，就被冕下用权杖封锁了四周，
那股力量一定躲在了某个地方，只是他们还没有找到。
“主教大人！”
一个声音从教堂侧廊的方向传来。霍恩循声望去，看见一名年轻的见习修士正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既像是兴奋，又像是困惑。
“主教大人，我们在那边……发现了些东西。”
霍恩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见习修士咽了口唾沫，“您……您最好亲自过来看一下。”
霍恩跟着见习修士穿过侧廊，绕过唱诗班的站位，来到起源之厅东北角一个不起眼的凹室。
这间凹室很小，大约只能容纳两三个人并排站立。墙壁上嵌着一个简单的石质烛台，烛台上插着几支蜡烛。
这个位置距离圣坛很远，平时祈祷仪式时，这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此刻，三名神殿骑士正围在凹室入口处，看到霍恩走来，他们立刻让开一条路。
霍恩走到凹室前，顿时愣住了。
凹室最里面的角落里，那个石质烛台上，插着一支蜡烛。
一支正在发光的蜡烛。
米白色的光芒从蜡烛整体渗透出来，柔和而温润，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一种充满生机的暖意，连带着烛台周围的石壁上，也映出了一圈柔和的米白色光影。
“这……”霍恩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一个词，“这是什么？”
几分钟后，教宗站在了凹室前。
他是在接到霍恩的紧急传讯后，直接从观察室赶过来的。
他站在凹室入口，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支发光的蜡烛，沉默了很长时间。
“圣化。”
霍恩微微一怔，旋即想起来了。
是的，是的，这就是圣化。
这是是神灵在尘世中显现力量的方式之一。当某件物品长时间暴露在极度纯净的神力之中，那件物品本身的材质会被神力渗透、改变、同化，最终成为神力的一部分。它不再是普通的物品，而是一件能够自行散发神力的“圣物”。
这个过程，就是圣化。
但圣化的发生有一个极其苛刻的前提条件：需要神灵的本源神力。而自从一千四百年前女神断开与尘世的连接之后，本源神力就从艾瑟兰大陆上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圣化物品产生。
教会的圣物库中保存着的几件古老圣化物品，都是黑暗纪元之前流传下来的，年代久远到已经无法考证具体来历。
霍恩脑中还在回想这些历史，身旁的教宗目光凝重地盯着这支蜡烛。
“这上面的力量，非常强。”
教宗沉声说道，神色第一次有些茫然：“这确实是截取下来的力量，但是……”
但是和预期的不太一样。
“冕下。”回过神来的霍恩转身看向教宗，“关于今日之事。神像发光的时候，教堂内的信徒全部亲眼目睹。加上甄别过程中接触过信徒的神父，参与搜查的骑士和修士，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多了。女神重返尘世的消息，恐怕瞒不住了，我们需要尽快确认是否要向所有人宣读这个消息，否则会遭到各地信徒的质疑。”
“你说得对。”他点点头，“消息确实无法永远封锁。六百多个亲眼目睹的人，就算全部签署缄默誓约，也总有人会在某个夜晚忍不住对至亲低声说出这个秘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
他转过身，看着霍恩。
“所以，在消息彻底扩散之前，我们需要做两件事。”
霍恩神色一正，立刻躬身：“请冕下示下。”
“第一件事。这些信徒暂时安置在教堂附近的教会产业中。以神迹见证者的恩典为名义，对他们进行持续的心智状态鉴定。每日记录他们的精神状态、身体状况、梦境内容，以及任何异常的变化。那股力量虽然没有表现出污染性，但我们不知道它是否具有潜伏期。在彻底排除这种可能性之前，这六百七十四人一个都不能离开教会的视线。这件事由你亲自负责，挑选你最信任的神父和骑士，所有记录每日汇总，直接送到我这里。”
“遵命。”
“第二件事。”
教宗沉默了一瞬，目光重新落回那支蜡烛上。
“这支蜡烛封存起来，我要亲自带着它去北方。”
霍恩愣住了，好一会儿才想到什么。
“北方？冕下的意思是……”
“大公会议。”教宗似乎已经思虑了许久，“下个月，诸多教会的领袖将在北方举行十年一次的大公会议。太阳教会、风暴教会、智慧圣殿……各教会的教宗都会到场。”
“如果这真是女神的神迹，女神在这个时间点留下痕迹，我不相信是巧合。，一定有其意义。”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郑重，“我需要让其他几位教宗亲眼看看这支蜡烛。他们中的某些人掌控着从黑暗纪元传承至今的完整神术体系，对于神力的理解和鉴别手段比我们更加完整。如果多位教宗一致认定这确实是女神的本源神力，那么我们才能真正确认女神的回归。如果有人在这支蜡烛上发现了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但愿不要。”
“冕下的思虑周全。”霍恩低下头，“我立刻安排人手封存这支蜡烛。”
教宗点了点头，拄着权杖，走出了凹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