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时期的学工办，从来都是一片兵荒马乱，
各种表格、登记、咨询、投诉堆在一起，两个值班老师加上三个学生助理，每个人的桌子上都摊着厚厚一摞材料。
电话铃响到第三次才被接起来，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值班老师，左手还握着鼠标在录表格。
“……好，好，我知道了，孙景是吧，工商管理一班……孙副总啊，哦哦，好的好的，我这就安排人去取。”她在一片嘈杂中勉强听清了宿管的话，在一张便签上写下“孙景、急件、橘六宿管”几个字后，就挂掉了电话。
孙景……她微微皱眉，这个学生在经管院可谓是人尽皆知，性格也是出了名的恶劣，她并不太想和这种人打交道。
她从电脑里调出工商管理一班的课表，看了一眼时间，星期三上午一二节，在经管楼301上微观经济学。
她心里微微一松，看来不用直接打交道了。
“那个……马岩，你过来下。”她想了想，叫住了一旁的学生助理。
“你去橘园六舍取一下一份急件，是给工商管理一班的孙景的，他们现在应该在上课，你看看你们同学有没有他的电话或者微信，联系下他。”
叫马岩的男生听到孙景这个名字，心里暗叫倒霉，只能老老实实领了那张便签，起身往橘园六舍赶。
又把一件麻烦事甩出去了！
值班老师满意地看了眼课表，端起一旁的玫瑰红枣茶，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转头又去接另一个电话。
马岩拿着那张便签出了学工办的门，脸就垮了下来。
孙景。整个经管院谁不知道孙景？开学开着跑车来报到，后面跟着辆奔驰给他运行李，他本人连宿舍登记都懒得签完，笔一扔就走了，剩下的全是他家司机在忙活。
平时也是在学校里面飞扬跋扈，纠集了一群跟班狗腿子，整得像是一个黑老大似的。
这种人，马岩平时都是绕着走的。
偏偏今天轮到他值班。
他一路腹诽着走到橘园六舍，在宿管值班室窗口前敲了敲玻璃。
宿管正埋头整理桌上的登记表，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从脸上读出了一种“被人抓了壮丁”的表情，二话没说就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蓝色的塑料文件夹递了出来。
“就是这个，你看看。后面倒是有两个联系电话，一个应该是辰辉集团的，不过电话号码后面几位看不清了，另外一个应该是孙景的电话。”
有电话还叫我来干什么？直接打电话不就行了？
马岩忍住心里的吐槽，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全是看不懂的内容。
“这什么东西……”他嘀咕了一声。
“不知道，反正看着挺急的。”宿管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我这儿就交给你了，你们学工办自己去联系。”
马岩拉着脸把文件夹合上，掏出手机。手里的文件虽然有孙景的电话，但他还是在学生会群里搜了一下“工商管理一班”，找到了一个相熟的学弟，从那边辗转要到了孙景的号码。
核对了一下文件上的号码，是对的。
确认了电话号码后，他犹豫了下，没有直接打电话，思索片刻后选择先发条微信。
直接打电话的话，万一孙景正在上课被吵到，以这位大少爷的脾气，未必会给他好脸色。
“孙景同学你好，我是学工办的学生助理。有份你的急件需要尽快转交给你，看到请回复。”
发完之后他扫了一眼四周，发现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格子衬衫男生，身旁还有空位可以坐。
“你好，这旁边有人吗？”他走过去低声问道。
听到声音，男生的视线从手机中抬起，露出一张颇为清秀的脸，他笑了笑，“没有人，你坐吧。”
“谢谢。”马岩忍不住瞥了好几眼，确认对方是一个男生后，才有些失望地坐下。
他又看了眼手机，孙景没有回复。
大概是没看见。他故作镇定地想了想，又有些焦虑地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男生的手机。
“你在看小说？”
“嗯，对，基督山伯爵。”男生头也没抬地回答。
马岩点点头，“我也看过那本小说，还不错。”
聊完这些，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能也坐着望着一旁的宿舍发呆。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有些急切地看了眼手机，还是没消息。
他忍不住看了眼时间，这会儿九点已经过了，第一节课该下了。
不能再等了。他无奈地站起身，走远了几步，干脆拨了电话。
响了六声，没人接。
在干什么？难道这个孙景还在认真听讲？
马岩深吸一口气，在心底骂了几句，把文件夹夹在胳膊底下，往经管楼快步走去。
他记得应该是301教室，微观经济学。这会儿第二节还没开始，人应该还在。
他走到经管楼三楼的时候，走廊里已经有不少下课的学生在走动。他穿过人群，在301门口往里张望了一眼。
这会儿正是课间休息，教室里人不多，大部分都趴在桌上缓解早起的困倦。
后排几个位置空着，一个穿着打扮时髦的男生正在拿着手机打游戏，旁边站着一个穿长裙的女生。
那个男生好像就是孙景？马岩不确定地看了几眼
马岩左右看了眼，没有人注意到自己，于是他快步走到男生面前，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孙景？”
那个花哨衬衫的男生完全没抬头，倒是旁边的女生讶异地看了一眼马岩。
马岩没办法，只能再喊了一声，“孙景同学？”
男生依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游戏中，那样子看得马岩都要以为自己是不是认错了。
“叫孙少。”一旁的女生看出他的窘迫，小声提醒了一句。
马岩眉头皱了皱，抓着文件夹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还是只能压着心底的不情愿，喊了声“孙少”。
男生的游戏角色终于死了，他这才抬起头，懒洋洋地扫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你谁啊”的疑问。
“孙……孙少，我是学工办的，宿管那边收到一份你的急件，让我转交给你。刚才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担心耽误了你的事情，所以直接给你送过来。”
马岩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公事公办。
他把文件夹递过去，同时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
这个距离，万一文件里有什么东西让孙景当场发火或者甩脸子，他不至于被溅一身。
“原来就你刚才一直干扰我打游戏？妈的……傻叉，害我死了好几次。”孙景毫不客气地骂了一句，让马岩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保持沉默，
孙景骂了几句，这才疑惑地接过文件夹，看到文件标题的一刻，他愣了下，又看向马岩；
“你们在哪儿找到这东西的？”
马岩低声回答道：“是橘园六舍让我们学工办去取的，具体怎么找到的，你得去问橘园六舍的宿管。”
“这都什么东西？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些文件……”
孙景骂骂咧咧地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那个手写便签上的时候，他话语一顿，手指微微收紧了。
马岩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东西送到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就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孙景没有理他。他盯着那张便签看了几秒，目露思索。
“老大，怎么了？怎么我们去上了个厕所，你表情就这么难看，游戏掉星了？”几个嬉皮笑脸的男生从教室外走进来。
“滚滚滚，老子有正事，要去打个电话。”
孙景不耐烦地把几人轰走，把文件夹快速合上，往胳膊底下一夹，从后排绕了出来。
“你去哪儿？要我跟你一起去吗？”长裙女生在后面问。
“有点家里的事，你不用跟过来，我自己处理。”孙景冷着脸回答，这反常的样子顿时吓得身后的小弟和女生脚步一顿，不敢跟上去了。
孙景走出教室，穿过走廊里三三两两聊天的人群，时不时回头看几眼身后，一直走到没什么人的另一侧楼梯间，他才掏出手机，拨打了父亲的号码。
电话铃声响着，孙景来回踱步了好几圈，终于接通了。他立刻迫不及待地发问：
“爸，你是不是让人往学校给我送东西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孙祥金的声音里有些疑惑：“什么东西？”
“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堆像是公司里的项目文件和一张便签。便签上说家里非常重要的公司文件有问题，需要我确认。好像还有个集团的电话，我不认识。看起来像是你找助理寄给我的，或者是让谁带给我的，被人捡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孙祥金似乎是在和助理确认，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传来。
“我没寄过文件，也没找人给你带东西，文件里项目都有些什么，念给我听听。”
孙景别看着在学校里嚣张跋扈，但对上自己的父亲还是很惧怕。他赶紧用脑袋夹着手机，伸手翻开文件，对照着文件一字一句念道：“关于新设计项目资料的紧急转交说明、辰辉公司2035-2038年发展规划、关于新能源项目的重设计方案、还有本像是公司的账册……”
“好了，好了，不用念了，假的，听起来像是什么恶作剧。”孙祥金不耐烦地打断孙景的话，言语里也因此有几分火气，“你都这么大个人了，这种文件你都看不出来吗？亏老子还花钱把你送出国留学，你看你学了个什么东西，学到狗肚子里去了！这东西还能让人骗得来给我打电话，浪费我时间！”
孙景被骂的狗血淋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脸上肌肉抽动，捏着手机的指节都发白了。
“滚！别没事就来烦我！”孙祥金砰地一下挂断了电话。
孙景气得不轻，盯着电话盯了好久，最后一脚踹在一旁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巨响！
“超你妈！哪个王八蛋搞我，别让我逮着！”孙景把牙齿咬的咯吱咯吱响，脸色格外阴沉。
他正想下楼去找那个马岩的麻烦，忽然手里的手机又铃铃铃响起来。
他接起电话一看，是孙祥金打来的。
孙景满心疑惑。但还是老老实实接了电话，
“你说里面是有一份账册是吧？”孙祥金冷着声音说道。
“对，但是我看不太懂。”
孙祥金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压抑着怒气，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换了个话题，“说说这个文件怎么来的。”
“学工办的人说是宿管捡到的，然后学工办去领取了转交给我。”
“宿管那里怎么说？”
“我……我不知道， 我没问。”孙景缩了缩脖子。
“你……”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听得孙景咽了咽口水。
等了几秒后，孙祥金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已经恢复了平静，但语速比刚才快了些：“你现在在哪儿？”
“在……在学校教学楼。”
“文件在你手上？”
“在。”孙景有些不明所以。
“现在回家。直接打车，或者叫家里的老吴来接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到家之后把文件夹给我看。”
“爸，这到底是什么……”
“回来再说。”孙祥金根本不给孙景询问的机会就挂断了电话。
手机恢复了黑屏。孙景心里有些忐忑地又看了眼文件，忍不住把那本账册一样的文件拿出来又看了几眼，心里有些后悔给父亲打电话了。
父亲极少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那种语气意味着，这个文件可能不是他以为的那种普通文件。
而且，听孙祥金的语气，他可能要赶回来看文件。
孙景顿时感觉压力山大，他深吸了几口气，既然父亲发话了，他也只能马上赶回去。
他攥着文件夹快步下楼，推开楼梯间的门，往校门方向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给家里的司机打电话，“老吴吗？你在哪儿？赶紧来学校接我，对，我爸让我赶回去，你十分钟内赶到，我不管！最多给你十五分钟时间，嗯，我在东门等你。”
他没有注意到，橘园食堂门口的长椅上，一个喝奶茶的格子衫男生在他经过的时候抬了一下眼皮。像是一个普通的路人随意扫了一眼往来的行人，然后继续低头看手机。
等孙景走过去，叶梓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站起身微微挑眉地看着孙景神色匆匆地穿过人群。
哟，随便一个假消息还真钓到了大鱼？孙家家里是有什么好东西？
他活动了下筋骨，晃晃悠悠地往东门走去，一出校门就看见孙景站在路边，神色阴沉地望着车流。
很快，一辆黑色奔驰在孙景面前停下，孙景立刻拉开车门上去。奔驰车发动，尾灯在晨光里亮了一下，然后汇入校外的车流，往城区方向驶去。
站在梧桐树荫下，叶梓看着那辆奔驰转过街角消失不见，转身往生科院走。
看来，今晚可以去孙家探探路了，不过得先搞到孙家的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