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一边往经管院走一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经管院学工办的布局。
昨天他闲逛的时候特意经过那里，学工办在经管楼二楼，是个大开间，几张办公桌拼在一起，靠墙是一排铁皮档案柜。
一般学校在开学季人流量大，新生、老生、学生家长，全部混在一起，工作人员根本认不全所有人的脸。
所以他现在需要制造一个足够大的混乱，让学工办的人手忙脚乱，同时又不能闹到引起警惕的程度。
走到经管楼前的小广场时，叶梓看见几个穿着志愿者马甲的学生正在说说笑笑地收拾东西，此刻快到饭点，大部分都在准备回去午休了。
新生的报到流程已经接近尾声，但还有不少新生在家长的陪同下拖着行李箱和背包进进出出。
叶梓瞥了眼自己肩膀上的背包。忽然有了主意。
他在手机上用软件快速编辑了一个微信群聊对话框，接着戴上口罩转身往橘园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四处打量，俨然一副入学新生的样子。
橘园的二舍和三舍、五舍都是是新生宿舍楼，几栋楼里住的全是刚报到没几天的大一新生，他们大部分还在收拾宿舍，购置生活用品以及……填写各种材料。
叶梓走到橘园五舍门口，几个新生正坐在一堆生活用品旁边聊天。其中一个男生穿着崭新的C大文化衫，手里攥着手机，皱着眉头不知道在看什么。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蹲在地上翻背包，把报到材料翻出来又塞回去，脸上满是愁容。
叶梓停下脚步，在原地张望了下周围的宿舍，似乎是在迷茫中看见了几人，赶紧主动凑上去搭话。
“同学，你们也是新生吗？知不知道咱们药学院的宿舍到底是怎么安排的？”他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困惑，“我刚才听人说我们可能要住橘园这边，但是去宿管那边问又说名单上没我名字，让我等通知。我整个人都糊涂了，这学校也太大了，找个地方跟走迷宫一样。”
马尾女生抬起头来，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那个穿文化衫的男生先笑了：“药学院？你走错了吧？药学院的宿舍应该在隔壁桃园那边，这里是经管院和外国语学院的宿舍。”
叶梓愣了一下，然后抬手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啊？走错了？我就说我怎么在宿管那儿查不到名字……这学校也太大了吧。”
他一边说一边左右张望了一圈周围几栋长得差不多的宿舍楼，脸上写满了困惑，“桃园又是在哪边？我感觉导航根本不准。”
“桃园在操场那头，要翻过这个坡，”另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热心地指了指操场的方向，又补了一句，“不远，但是爬坡很累，估计要走十多分钟。”
“怎么又要爬坡……我今天感觉爬坡都爬够了。到现在宿舍都还没整利索，接下来还要去找药学院学工办交材料……”叶梓一听叹了口气，拿出手机看了看，“又在催交材料了，要求今天全部学院必须交完。”
旁边扎马尾的女生耳朵尖，立刻抬起头来：“同学，你刚才说什么？学校要求交材料吗？”
“对啊，就是我们学院通知说，新生登记材料必须今天之内交到学工办，过了时间学校系统就关了。我这会儿还得去找学工办，等到了地方都不知道还要排多久的队。”叶梓给女生晃了几眼手机上的微信群聊，适时地又叹了口气。
马尾女生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紧张了起来：“有这个材料？时间还这么紧？学校疯了吧？”她赶紧看向另外两个男生，“我们要不要赶紧去排个队？先把材料交了？”
穿文化衫的男生在旁边瞥了瞥嘴，语气无所谓：“我们群里又没有通知，急什么。”
叶梓也点点头：“可能药学院和经管院不一样吧，反正我们那边班委特意发消息强调了今天必须办完，说是学校要求的，不过你们要是不放心，还是先在群里问问有没有这件事，免得弄错了。”
马尾女生皱了皱眉头，又去翻手机上的班群聊天记录，来回翻了两遍，脸上有些疑惑。
“可是我们班群没发通知啊……”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旁边的穿文化衫男生看。
穿文化衫的男生瞥了一眼屏幕，耸耸肩：“没通知就不用管呗。反正责任不在我们，班委没发消息那就是没到截止时间。”
“你别在这儿无所谓，万一真错过了呢？你赶紧问问你认识的几个，他们不也是新生吗？他们有没有收到通知。”马尾女生推了推男生。
“好好好，我问问，我问问。”男生无可奈何地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字询问。
很快，那边就回复了，男生把手机往女生面前一摊：“你看吧，他们也没收到通知。肯定是药学院那边跟经管院不一样，你着急什么。”
“他们说的是他们也不清楚，OK？”马尾女生瞪了眼男生。
“那不就等于没有收到。”戴眼镜的男生摊了摊手，穿文化衫的男生也紧跟着连连点头。
“哎，不稳妥，要不你在群里问问？”马尾女生还是有些不放心，对着穿文化衫的男生说道。
穿文化衫的男生揉了揉额角，“现在是中午，这会儿老师们都去吃饭了，要去交材料也得下午去了。急什么啊？”
“你问问又不掉块肉，问清楚了我们好安排下午的日程。”马尾女生不满地伸手在男生身上扭了一把，疼得男生龇牙咧嘴。
“好好好，我在群里问问。”
叶梓趁着几人聊天已经走远，他找了个角落换下了口罩，又找到了学校内的纪念品商店，花三十块买了一件印有C大校徽的T恤，还是新生报到时人手一件的那种。
这下子，他更像是一个初入校园的新生了。
路过打印店，他想了想，又从手机里翻出一些班群的文件打印了几份，拿在手上，看起来像是随身带着很多入学材料，这才慢慢向着经管院教学楼走去。
到了经管楼，他往大厅的休息区一坐，掏出手机，低头刷了起来。
大厅里人不算少。几个家长坐在沙发上打盹，两个女生在公告栏前面拍照存课表，楼梯口不时有拎着外卖的学生进出。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新装修完还没散干净的墙面漆味道。
叶梓就坐在那里，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像一个在等同学一起去吃饭的普通新生。
二十分钟后，有人推开了玻璃门。
三个男生一起走进来的。走在最前面那个穿了件荧光绿的篮球背心，书包只挂了一边肩带。
后面跟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小个子男生，手里捏着手机。最后面那个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进门的时候背包带子刮了一下门把手，他骂了一声，把包往前拽了拽。
三个人站在大厅中央，六只眼睛往左看看往右看看，脸上清澈的愚蠢一看就是新生。
叶梓不动声色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表格往胳膊底下一夹，朝他们走过去。
“哎，你们也是听说了要交材料才过来的吧？”他停在三人面前两步远的位置，语气随意。
篮球背心愣了一下，扭头看看两个同伴，又看看叶梓：“交什么材料？”
“不是说今天要把新生登记材料交到学工办吗？”叶梓也愣了一下，表情比对方还多了一分困惑，“你们没听说？”
“没听说啊……”背包男生挠了挠耳朵后面，“我们就是吃完午饭顺路过来看看教室在哪，明天不是要上课了嘛。”
“那你们班群没发通知？”叶梓微微皱起眉，像是真的在为对方操心，“我们班委发了，说今天之内必须交齐，说什么系统录入要截止了，我还不知道空白表在哪里领呢。”
“空白表应该就是在学工办领吧，这开学打印店那么多人，总不能让我们自己去打印吧。”背包男生皱眉问道。
黑框眼镜听完叶梓的话，就解锁手机往上翻班群聊天记录，翻了好一会儿，忽然“咦”了一声：“刚才还真有人在问，艾特了班主任，不过好像还没回。”
他把手机屏幕亮给两个同伴看，聊天框里那条消息孤零零挂在对话列表里，下面只有几个人跟着问了几句，后面的聊天内容就歪到其他地方去了。
“估计老师还在吃饭吧，”篮球背心凑过去看了一眼，语气不太在意，“反正问了就行，回了再说。”
“可那哥们说今天必须交齐，”背包男生捏着下巴说道，“万一真的今天截止……”
叶梓趁他们还没往下深想，赶紧又补了一句：“也是，可能各班的安排不太一样。我们班是上午通知的，说是学校统一要求，今天下午学工办下班之前不交的话系统就关了。你们班可能稍晚一点通知吧，毕竟好几个班呢，错开时间也正常。”
叶梓一直先入为主地给对方灌输了自己也是经管院的概念，这里也顺理成章地把他的新生身份固定了下来。
果然，篮球背心打量了他一眼：“你也是经管院的新生？”
“对。”叶梓点头，表情坦荡，抢先一步问道：“你们是哪个班的？”
“我们都是电子商务三班。”背包男生接话很快，丝毫没有察觉到话语的主动权已经到了叶梓手里。
叶梓笑了一下，摇摇手：“那不是一个班，我是隔壁班的。”反正无论对方报什么班，叶梓都会说自己不是一个班的。
篮球背心哈哈笑了两声，伸手拍拍他的肩膀：“隔壁班也是自己人，走，一起上去看看呗。反正来都来了。”
这话正中叶梓下怀。他没有急着领头走，而是往旁边让了半步让那三个人先挪动脚步，然后不急不缓地跟上，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同时也不忘跟几人拉近关系，树立自己新生的形象：“你们教室找着了吗？”
“看了几眼，哎，这教室挺破的，堂堂一个经管院，居然整的这么寒酸。”
“谁说不是呢，我来这里看到这教学楼就感觉完了。”
“哈哈哈哈哈，一样一样。”
四个人嘻嘻哈哈一起从楼梯间上了二楼，推开通往走廊的门，一股打印纸和饭菜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廊里很安静，和叶梓预想的完全一样，几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学生在拐角处打盹，窗台上搁着两个空了的矿泉水瓶。正午十二点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进来，把地板照得反光。
学工办的玻璃门虚掩着。里面没有老师，两张办公桌后空空荡荡，电脑屏幕都黑着，桌角的保温杯盖子还敞着。
三个学生助理坐在靠墙的折叠椅上围着一张小桌，面前摊着三份外卖盒子，油焖茄子和鱼香肉丝的味道混在一起，飘到了走廊上。
篮球背心推门进去的时候，靠门那个扎小辫的女生助理刚夹起一块茄子，送到嘴边还没进嘴，抬头看见忽然涌进来好几个人，筷子悬在半空中愣住了。
“学姐，我们来交材料。”篮球背心开门见山，大大咧咧说道。
小辫女生把茄子塞进嘴里嚼了嚼，含糊地说了句“等一下”，然后伸长脖子往老师办公桌方向看了一眼：“老师们都回去午休了，下午两点才上班。你们什么材料？”
“新生登记材料，”黑框眼镜掏出手机给她看群聊记录，“我们班群里有人问，但是老师还没回复。是不是真的今天就要交这个材料啊？我们连空白表格都没有。”
“对对对，这个时间也太紧了，而且电子版的表格我们也没见到啊。”叶梓站在黑框眼镜身后半步，很自然地接了句话。
“新生登记材料？”小辫女生放下筷子，和旁边两个助理互相对视了一眼。坐在中间那个胖胖的男生正扒饭扒得正香，含含糊糊说了句：“通知了吗？我怎么没听老师说今天要集中收新生材料。”
另一个戴着耳机的助理干脆没听见，还在低头看视频。
开学周学生助理本身就忙得脚不沾地，上午被一波又一波新生轰炸，好不容易趁午休吃口饭，根本没精力去核实在场的每一个人是不是真的收到了通知。
他们没有权限做任何决定，唯一的本能反应就是：能推就推。
“要不你们自己看看老师桌上有没有空白登记表？”小辫女生指了指办公桌方向，“有的话先拿回去填，下午老师来了再交。没有的话就只能等下午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屁股没离开折叠椅，筷子已经重新伸向饭盒。
背包男生看了两个同伴一眼，耸耸肩，率先走到办公桌前翻了起来。桌面上摊着一堆东西：几摞已经登记过的表格、两份教务通知的复印件、一个翻到一半的班级名册、半盒回形针、一支笔还没盖上的签字笔。
篮球背心和黑框眼镜也凑过去帮着一块翻。
叶梓没有去翻桌上的东西。他的目光在那几个敞开的铁皮档案柜上扫了一圈，然后像是等别人先动手等得有点无聊了，随口问了一句：“对了学姐，学生证是不是也统一发下来了？我听我隔壁宿舍的说他们昨天就领了，我们班的今天能顺便领走吗？”
小辫女生从饭盒上抬起头来，想了想：“学生证？好像大部分是已经好了，不过得看你们班委有没有统一来领过。你们班委领了的话就不用自己来。”
“我们班委还没来领呢，”叶梓说得很自然，同时往档案柜方向走了两步，“那学生证也在这边放着吗？”
“应该就在桌上吧，要不你找找看，反正材料都在这一片。”小辫女生说完就又低头扒饭了，筷子敲在饭盒边缘发出轻微的塑料声响。
叶梓没有再多问。他绕过靠墙那排档案柜，走到办公桌的另一侧，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桌角的几摞纸。这里是学生助理视线够得到的位置，但他的动作没有一丝躲闪。
他只是像其他几个男生一样，在找该找的东西。
翻了两摞之后，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叠蓝色封面的学生证。崭新的，塑封反着光。
他随手翻了翻，嘴里念叨着“没有我们班的”，然后把那叠学生证放回原处，注意力自然地滑向学生证旁边堆放的一沓班级资料袋。
工商管理一班。二班。三班。
他的手指不停，一份一份翻过去。动作不急，不快，和旁边正在找表格的篮球背心别无二致。
背包男生还在抱怨“这表格怎么这么多，没看见什么新生登记表啊？”，黑框眼镜已经翻到后面一摞去了。没有人多看叶梓一眼。
他翻到工商管理一班的资料袋。
透明的塑料文件袋，扣子没扣严。他轻轻掀开，里面是一沓学生信息登记表。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页左上角的名字。
孙景。
他拿起那一页。表格是用黑色水笔填的，字迹还算工整，但明显不是一个人填完的。
家庭住址那栏的笔迹和上面的分属两种笔锋，大概填到一半找了别人代写。叶梓的目光往下移，落到表格最下方一项。
紧急联系人地址：秀丽区凤天大道云栖山庄六号。
他默念了一遍，然后把那张表格放回资料袋，和它原来压着的那一页对齐边角。扣好袋扣，把那沓资料袋重新摞整齐，转身走向办公桌的另一头。
“找到了吗？”他问篮球背心。
“没有，好像真没有空白的表格，老师不会是还没打印吧？”篮球背心直起腰，揉了揉后脖子，疑惑地说道。
小辫女生适时地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没有的话就下午再来吧，两点以后，到时候老师在，也知道具体要填什么。”
“行吧，下午再来。”背包男生把翻乱的几摞纸随手码了码，放回原处，“对了，你那学生证找到了吗？”
“没有，可能我们班委已经领走了。”叶梓摊摊手，“我们走吧。”
四个人退出学工办的时候，叶梓走在最后一个。
玻璃门在身后合上，走廊里的阳光依然明亮晃眼。
“那我们下午再来，顺便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饭。”下楼的时候篮球背心对两个同伴说，然后又转向叶梓，“你呢？走不走？”
叶梓已经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很自然地说：“你们先走吧，我刚想起来我还有个快递要拿，好像是寄到北门那边了。”
三个人朝他挥挥手，拐出大厅往食堂方向去了。
叶梓目送他们走远，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自然地走出经管楼，翻出手机导航，把刚才记住的地址输入手机。
在这个地方？
叶梓微微恍然，他对这里还有些印象，这里是C市少有的几个别墅区。
看来今晚得多做点准备，潜入别墅了。
叶梓眯了一下眼，拉了拉衬衫领口，沿着梧桐树荫往校门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