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黑暗，只听得见霖霖的雨声。
叶梓狠狠摔落在松软的泥土上，身旁是同样摔得七荤八素的季青临。
她抬头看了眼原本落下来的头上，头顶只剩下树冠层层叠叠地压下来，把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看见几丝灰蒙蒙的天空。
没有来时的通道了。
她立刻警觉地站起身环视一圈。
靴子陷在泥里，边沿已经被地上的积水漫过。
叶梓下意识地就要托起季青临跑路，不过用手电筒仔细扫了扫水面，发现是正常的透明水洼，这才让她松了口气。
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季青临还攥着她的手腕。他的手指很紧。
叶梓没有挣开，只是偏头看了他一眼，柳眉微皱。
他的脸色比平时白了几分，衬衫的领口敞着，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划痕正在汩汩流血，应当是刚才被赵明远崩开的晶体碎片划的。
叶梓伸手覆上去，度出一缕生命能量，很快伤口就结疤了。
季青临盯着那道痂痕看了两秒，又看向叶梓的指尖，目光里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他没追问，只是笑了笑。
"我大概明白你为什么要逃了。"他的疲惫地站起身，靠在一旁的树干上，"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要是让环安局抓到你，他们一定会不遗余力把这能力的秘密挖出来。"
叶梓白了他一眼，弯腰从泥地里捡起一根结实的木棍塞给他。
"知道就好。"她的声音冷淡，"要是传出去，我第一个找你算账。"
季青临接过木棍，掂了掂，没再追问。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话。
叶梓调整呼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
她在环安局的培训里学过收容物观察的基本方法，首先要确认区域特征，然后判断自己的处境。
她把手电筒的光束压低，沿着地面扫了一圈。
地面的覆盖物很厚，腐叶、苔藓、湿土，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
树根盘结，从地表凸起，缠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殖质味道，混着雨水冲刷泥土的腥气。
这片森林的植被分布很不均匀。有些地方极为茂密，人都没办法穿过去，而有些地方又空出一大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开辟出来的。
周围没有其他活物的声音。
只有连绵不绝的雨声。
叶梓皱了皱眉，总感觉这个森林有些奇怪，难道是某个无人区。
季青临活动那几节僵住的关节，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泥水。
"我们现在怎么办？"
叶梓没有回答。她把手电筒的光束抬高，照向远处的树影。
光柱穿不透那层层的枝叶，只照亮了面前五六米的范围。
她看了看手机，依然没有信号。
"走。"她说，"看看能不能找到公路，这收容物不会那么简单就把我们丢在这里的，我们不能待在原地。"
季青临点了点头，跟着她迈开脚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叶梓走在前面，手电筒的光柱在树干和灌木之间晃动，尽量避开那些积水的低洼。
季青临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警戒着身后。
他们走了大约三分钟，叶梓忽然停住了。
她的生命感知扫到了什么。
在右前方大约二十米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光晕。那光晕的轮廓很模糊，但核心部分很明显是一个活人。
这里还有其他人？
叶梓把手电筒的光压低，侧身贴住一棵树干，慢慢往那个方向移动。
那团光晕在一棵冷杉树后面，躲在树根形成的凹陷里。叶梓靠近的时候，听见一声压抑的抽泣。
她绕过树干，看见一个女人蜷在树根下面。
那女人穿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已经全湿透了。
她的头发散在脸上，遮住了大半个表情，只露出一只眼睛，眼眶红肿，
听见动静，她抬起头惊恐地盯着叶梓的方向。
女人看见她的时候整个人猛地往后缩，后背撞在树根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是想喊叫，却只挤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嘘。"叶梓赶紧冲她比了个手势，蹲下身保持在一个不那么具有威胁性的高度，"我们是正常人，记得吗？我是季总的秘书。"
她指了指身后的季青临。
女人的瞳孔转动了一下，目光越过叶梓的肩膀，落在后面跟过来的季青临身上。
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别的表情，像是从某种极度的恐惧中挣扎着回过神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砾磨过："季、季总……"
季青临上前一步，蹲在她旁边，声音放得很低："余妍，你在这里多久了？"
叶梓若有所思：哦，原来她就是余妍，当时在会议室失踪的女人，果然也来到了这里。
余妍点了点头，但是神色迟疑，像是不确定该怎么解释。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我站在水洼边上，然后……然后脚底下就空了……掉下来，就掉在这里……我不知道在这里呆多久了，我感觉已经过了很久，至少我手机上的时间显示已经过去一天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往下淌。
"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怎么走出去……"
叶梓和季青临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余妍从在会议厅失踪到他们两人掉下来，最多也就一个小时，绝对不可能是她说的一天。
也就是说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
叶梓心头顿时一沉，那说明这里很有可能是收容物塑造的一个里世界。
这是最麻烦的情况。
她先用自己的生命感知扫了一圈周围的区域，确认没有别的威胁靠近，然后才开口："你有没有看见别的人？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没有别人掉进来？"
余妍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有……"她吞了口唾沫，"有……有三四个……我不认识……他们躲在东边那边的树洞里……我本来想过去的，但是……"
她打了个寒颤。
"但是我不敢动……那个东西……它就在附近水里……"
叶梓和季青临同时绷紧了身体。
叶梓立刻把生命感知铺开，扫向周围每一处积水。
季青临的手已经握紧了木棍，目光快速扫过四周的地面。
"哪个方向？"叶梓压低声音问，"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在哪个水洼？"
余妍哆嗦着往身后指了指，手指的方向是一片被树根围住的低洼地，积着半尺深的黑水。
叶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生命感知在那片水洼的边缘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但她没有放松，反而往后退了半步，伸手把余妍也拉离了那个方向。
季青临不动声色地横移一步，挡在了余妍和那片水洼之间。
"你看见它了？"叶梓问，目光仍然盯着那片水面。
余妍拼命点头，头发甩出的水珠溅在脸上。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像是回忆起了什么让她崩溃的东西："我看见它了……黄色的雨衣……它站在水里……就从水里冒出来……它的脸……它的脸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开始剧烈地发抖。
叶梓没有追问。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季青临。
"我们先找到其他人。"她说。
季青临点头，但余妍没有动。
她仍然蜷在树根的凹陷里，两只手抓着自己的胳膊。
她的眼睛盯着叶梓刚才让她避开的那片水洼，整个人像生了根一样。
"我……我不敢走……"她的声音几乎是气音，"万一水里……"
叶梓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在这里一样不安全。"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温和，"待着不动，它迟早会摸过来。跟着我们走，我带你绕开积水。"
余妍的嘴唇还在抖，目光在叶梓的脸和那片漆黑的水洼之间来回跳。
叶梓没有催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掌心朝上。
几秒之后，余妍抓住了她的手。
叶梓把她拉起来，让季青临断后，余妍走在中间，三个人沿着余妍指的方向往东边移动。
雨还在下，雨水顺着树干往下淌，在地面的低洼处汇成小溪。叶梓尽量避开那些积水，让每个人都走在高一点的地方。
一路平安，他们顺利绕过了那片水洼，没有遇到任何问题。
大约又走了二十多分钟，叶梓的生命感知又捕捉到了几团光晕。
这一次不止一个。
四个光团挤在一棵直径五米的橡树树洞里，还在轻微颤抖。
叶梓先接近那棵树，用手电筒的光晃了晃。
树洞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几声压抑的喘息。
叶梓没有贸然靠近，她保持在一个安全的距离，让手电筒的光柱落在自己脸上，让对方能看清她的样子。
"看清楚。"她说，"我是季总的秘书。"
树洞里静了几秒，然后有人慢慢探出头来。
是一个年轻男人，大概二十五六岁，穿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
他看见叶梓，又看见后面的季青临，整个人像是松了一口气，手脚并用从树洞里爬出来。
"你们也掉进来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外面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能来救我们？"
树洞里又爬出来三个人。一个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穿一条黑色长裤，头发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深蓝色马甲，看装扮像是酒店的工作人员。
最后一个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三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深灰色Polo衫，镜片上全是水雾，看不清眼睛。
四个人，加上叶梓和季青临，再加上余妍，一共七个。
叶梓没有回答那个年轻人的问题。她先把自己的生命感知展开，确认周围的区域没有异常，然后才开口。
"先离开这里。"她说，"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再说话。"
没有人动。
那个格子衬衫年轻人往树洞里缩了缩，脸上满是抗拒："为什么要走？这里至少能挡雨……外面那个东西还在水里……"
"往哪儿走都不安全。"黑色长裤的女人接了一句，"我们在这儿待了一整夜，什么也没发生。"
戴眼镜的瘦高个也推了推镜框，看向叶梓："你怎么保证外面比这里更安全？"
叶梓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漆黑的树林：
"你们躲在这里，是因为觉得它找不到你们。但如果它根本不需要找呢？"
她用手电筒指了指树洞外围的地面。光柱扫过，树根盘结的缝隙里全是积水。
水面泛着暗光，离洞口不到一米。
"下雨天，水只会越来越多。等水位漫进树洞的时候，你们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几个人顺着光柱看过去，脸色都是一变。
“我跟你们走。”
那个中年男人率先撑着树根站了起来，腿还在发抖，但已经迈出了树洞。
其他人犹豫了几秒，也只能陆陆续续跟了上去。
七个人的队伍在泥泞中慢慢移动。
叶梓走在最前面，手电筒的光柱来回扫动。她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地形，尽量避开低洼的积水区域，带着队伍沿着树根凸起的高处前进。
她也在观察这东西的规律。
从之前的见闻来判断，那黄色雨衣的身影只能通过水洼的倒影呈现，而且似乎是踩进水里就会被它盯上。
所以关键是避开积水。
但这个世界的地面几乎全是湿的。漫天的雨水从不停歇，每一寸泥土都在往外渗水。
低洼的地方聚成水洼，稍微平坦一点的地方也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
完全避开水面根本不可能。
叶梓只能尽量让每个人都走在相对干燥的高处，而且移动速度要快，不能在一处积水里停留太久。
队伍就这样在树林里穿行了大约半个小时。
期间，叶梓注意到生命感知的边缘偶尔会出现一些奇怪的波动。那种波动极为冰冷潮湿。
每次那种波动出现，她都会让队伍停下来，调整方向绕过去。
没有人问她为什么。他们只是莫名相信叶梓笃定的判断，默默跟着，在这种从未遇见过的情况面前，像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已经失去了独立思考的能力。
雨夜漫漫不知道时间。。
或者说，这片世界里的时间本身就模糊不清。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星月挪移，只有永恒的雨和永恒的黑暗。
队伍里那个穿深蓝色马甲的中年男人开始支撑不住了。
他的体力本来就不好，再加上长时间的紧张和恐惧，脚步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重。
他开始掉队。
叶梓注意到了，但她不能停下来。她只能放慢脚步，让后面的余妍去扶他一把。
"跟上。"她压低声音说。
中年男人咬着牙点头，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步都迈得很艰难。
就在这时，叶梓的生命感知里忽然扫到了一团异常的波动。
那团波动从左侧的一片灌木丛后面冒出来。
叶梓的脚步猛地一顿。她把手电筒的光柱甩向左侧，光束穿透雨幕，照亮了一片摇曳的树影。
树影之间，一个黄色的轮廓正站在那里。
那个身影从头到脚裹在一件深黄色的雨衣里，雨帽的边缘低低压着，看不清面部。
它的身形瘦长，站在一片浅浅的水洼里，水面只漫过它的脚踝。
但它的脚没有在水中。它就是从水里冒出来的，像是水本身凝结成的形体。
队伍里有人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喘。
那个中年男人的腿彻底软了。他踉跄了一下，一脚踩进旁边的水洼里。
水花溅起来。
远处那件黄色雨衣的身影立刻开始动了。
它没有跨步，只是下一瞬间又出现在另一个水洼，像是某种跳帧的画面，但是每次出现，身影都在飞快地向着男人靠近。
中年男人的脚还陷在水里。
他愣了一瞬，想要把脚抽出来。
但很快他就惊恐发现他的腿已经动不了了。
水洼像是有生命一样，把他的脚踝往下拽。
他整个人晃了晃，试图用另一条腿撑住身体，结果那条腿也陷了进去。
"救……"
他的呼喊只喊出一个字。
水面猛地一收，把他整个人拽了下去。
他的上半身还在外面，双手胡乱地挥舞，指甲在泥地上抠出几道深痕。
叶梓首先扑了过去。
她的手抓住了中年男人的手腕，用力往上拽。
但那股拽着男人往下沉的力度大得离谱。叶梓的整个身体都被带着往前倾，脚下的泥地被她的靴底犁出两道沟。
蛮力不行。
叶梓来不及多想，握着男人手腕的五指收紧，一缕生命能量顺着接触面无声地渗了进去。
生命能量能净化异常物质、驱散污染，按理说对这东西也该有效。
果然，水面下的那股力量瞬间顿了一下。
叶梓心头一喜，加大输出。
但下一秒，那股力量就重新收紧了，居然顶着生命能量继续发力。
中年男人的身体又开始往下沉。
这东西居然能抗衡生命能量！
叶梓心头震动，这还是第一次遇见能抗住生命能量的东西！
"季青临！"
她的声音刚落，季青临已经扑了过来。他一把抓住中年男人的另一只手，和叶梓一起往上拽。
两个人的力道合在一起，终于把那股向下的力量抗住了。
中年男人的上半身被拽出水面一截，胸膛剧烈起伏着，嘴里咳出一口混着泥水的唾沫。
但就在这时，叶梓看见了水面下的东西。
黄色雨衣的手从水里伸出来，扣住了中年男人的肩膀。
那只手关节和常见的纹理，只有一层平滑的、像是被水泡发了的皮肤。
指甲的位置已经磨平，指尖泛着一种病态的白色。
它往下一按。
一股大力传来，中年男人整个人沉进了水里。
叶梓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滑脱。
她眼睁睁看着那片水洼的表面合拢，把中年男人的身影吞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