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辛和纪建华只商量了两三分钟,就定了主意。
“去四楼。”庄辛把枪别回腰间,回头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楼顶有停机坪,能停直升机。救援真来了,咱们在楼下也是干等。先上去等。”
没人反对。应急灯那点惨绿的光照得整间会议厅阴森森的,地上那滩水洼还趴在原处,水面黝黑没有一丝光芒反射,所有人都巴不得离它远一点。
有人从角落的柜子里翻出几支手电,电池早放空了,最后只凑出三支能亮的。
剩下的照明只能靠各自的手机了。
庄辛让一个高个男人举着一支走在最前面,又把剩下的桌腿、椅子腿分了,一人手里攥一样。
叶梓手里的断椅腿还算趁手。
她掂了掂,站到季青临身侧。
“跟着我。”她压低声音。
季青临看了她一眼,把餐刀上的血在裤腿上蹭干净,点了点头。
会议室门被小心挪开一条缝。
走廊里一片漆黑,暴雨砸在屋顶上的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听不真切。
空气又湿又黏,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腥味。庄辛先静静听了一会儿,确认走廊没什么危险后,这才示意身后的人跟上。
手电的光束在墙壁上晃,照见墙纸上一道道往下淌的水痕。
没人说话。三十几口人贴着墙根往前挪,脚步放得再轻,也架不住人多。
手机照明灯乱晃之下,不知谁踢翻了一只垃圾桶,金属桶在瓷砖上滚出老远,咣当一声。所有人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庄辛压着嗓子骂了句娘,立刻催前面快走。
楼梯口就在走廊尽头。手电扫过去时,光芒已经散成了一大圈,根本照不亮楼梯的情形。
纪建华走在最前,一只手握枪,一只手扶栏杆,脚步几乎没声。
叶梓护着季青临夹在人群中间,边走边竖着耳朵听。
什么动静都没有。
刚走到三楼拐角,她忽然听见窗外远远传来一声枪响。紧接着又是两声,混在雷声里,极为细微。
有人在雨里开枪。
叶梓往窗外望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漫天泼下来的雨。
那枪声隔着很远的距离,像是从树林深处传来的。
很快,队伍里也有其他人听见了。
“是救援的人?”有人带着希冀小声问。
“别管。”庄辛头也不回,“他们一时半会儿进不来,咱们也一时半会儿出不去。快走,先确保自身安全。”
话音没落,楼梯上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有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
所有人同时僵住,一动也不敢动。
手电的光束慢慢往上抬,照见楼梯拐角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佝偻着,肩膀歪斜,眼眶的位置是两团晶体,在光里泛着浑浊的冷光。
庄辛按住了纪建华抬枪的手摇摇头,两人都没出声。
那怪物歪着头,喉咙里滚着含混的咕噜声,没发现楼梯下的人。
庄辛放轻脚步摸上去,一把抓住了它的脑袋,从腰间抽出匕首,贴着它眼眶缝捅进去,手腕一拧。
那东西喉咙里的咕噜声憋了回去,挣扎着要抓人,被庄辛摁在墙上,抽搐了两下,顺着墙滑下去,不动了。
庄辛刚把匕首抽出来,人群里不知谁被这动静吓得下意识往后一退,一脚踩空,惊叫出声。
那声尖叫又短又尖,收都收不住。
这一下像是捅了马蜂窝。走廊两头的房间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撞门声,砰砰砰,一声比一声急,门缝底下挤挤挨挨地晃着黑影。
人群顿时炸了锅。哭喊声、尖叫声挤在一起,有人已经开始往楼梯上涌。
“妈的,冲!”庄辛吼了一嗓子,一脚踹开消防栓,把破窗锤扔给旁边的人,“都他妈给我上四楼!”
楼梯霎时间成了绞肉机。
怪物从两端的房间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
走在前面的纪建华没等它们站稳,枪口顶着最近一只的眼眶就是一枪,那东西栽倒,后脑磕在台阶上,还没爬起来,第二只已经越过它的尸体扑了上来。
纪建华侧身让开,反手用枪托砸在它太阳穴上,晶体崩开一角,那东西僵了半拍,被后面跟上来的保镖一铁条捅进眼眶,抽出来,带出一蓬黑水。
庄辛带人殿后。他枪里的子弹打空,来不及换弹匣,一把拽过旁边人手里的消防斧,抡起来劈在扑上来的怪物肩头。
斧刃嵌进晶体甲壳,卡住了,那东西嘶吼着抓住斧柄,庄辛抬脚踹在它膝盖上,趁它重心一歪,反手把斧子拽回来,横着扫出去,砸开两颗头颅。
人群被人流裹着往上涌。
两侧的房门一扇接一扇被撞开,时不时有怪物从斜刺里扑出来,抓住一个人就往屋里拖。
那人惨叫着被拖进黑暗里,被黑暗一口吞了,再没半点声音。
有几个人被吓破了胆,趁乱脱离大部队,一头扎进旁边的房间躲藏。没人来得及拦。
几秒后,那几间房里相继传来撞击声和短促的尖叫,然后安静下来。
叶梓死死攥着季青临的手腕,把他护在身侧。一只怪物从侧面扑过来,她侧身让开,抡起椅子腿砸在它脸上。
晶体甲壳硬得震手,那东西偏了偏头又扑上来。叶梓矮身躲过,反手把椅子腿捅进它嘴里。
咔咔两声,椅子腿卡在喉咙里断了。
她索性扔了,顺手从墙边抄起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照着那东西的眼睛砸过去。
瓶身拍在晶体上,水洒了它一脸,那东西被糊了视线,脚下拌蒜,滚下两级台阶。
叶梓不再看它,拉着季青临继续往上跑。
“别停。”
四楼的防火门就在眼前。纪建华已经顶在门边,朝身后挥手。人群呼啦一下涌进走廊,庄辛最后一个进来,回身一脚踹上防火门。
几个人合力把门口的杂物推过去,死死抵住。
门外传来沉闷的撞击声。一下,又一下。
门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庄辛靠着门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一把脸,抹下来一手血。
他扫了一圈走廊里的人,数了数,脸色沉下去。
又少了几个人。
“清点一下。”他的声音发哑,“能动的都动起来,找东西堵窗户,别让它们爬进来。”
人群里传出低低的啜泣。没人敢往窗边凑。
叶梓扶着季青临靠墙坐下,这才发现手里的椅子腿只剩半截。
她顺手抄起走廊上落地窗帘的金属杆,掂了掂,比椅子腿趁手。
季青临忽然按住她的手腕。
“你手在抖。”
叶梓愣了。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确实在抖。
刚才那一下震得虎口发麻,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没事。”她心跳微快,把手抽回来,“一会儿就好。”
季青临正要说话,忽然把目光转向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突然有沉重的脚步声远远响起,所有人都听见了那个声音。
房间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脚步声。从楼梯下面传上来,一步一步。
每落一步,楼梯都跟着震动起来,也让在场所有人面色都跟着苍白一分。
砰。砰。砰。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这脚步声。
庄辛脸色阴沉。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轻脚步走到防火门边,侧耳听了几秒。
门外那脚步声在门后停住了,安静下来。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那东西离开时,庄辛忽然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面色一变,迅速向侧面扑倒。
紧接着一声巨响,防火门连同门框整扇被从墙上扯了下来,砸在地上,把门后堆积的杂物撞得四散崩开,漫天灰尘扑面而来。
一个巨大的身影立在门口。
这身影依稀能看出是赵明远。或者说是曾经叫赵明远的东西。
他的身形比常人宽出一圈,衣服的线缝全崩开了,露出的皮肤上爬满蛛网一样的黑色纹路,从脖颈一直爬到脸颊。
眼眶的位置被两团晶体填满,胸口嵌着一枚拳头大的深褐色瓣膜,像只活物,一下一下搏动。
他没有嘶吼。他就那么站着,歪了歪头,像在打量这一屋子人。
有人撑不住,尖叫着往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柜子。
赵明远的目光顺着那声音转过去,然后他动了。
动作快得和那庞大的身形完全对不上。他一步跨过被掀翻的杂物,伸手朝最近的男人抓去。
那人腿一软,被旁边的保镖一把拽开。
赵明远的手落空,抓在墙上,五根手指陷进墙皮里,抠下一大片。
“开枪!”一旁站起身的庄辛吼。
砰砰砰。纪建华和庄辛的子弹打在赵明远身上,溅起一片晶体碎屑。
他晃了晃,没有丝毫反应,继续往前走。两梭子打完,那身甲壳上多了几十个白点,没一个见血。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白点,伸手,用两根手指从甲壳里抠出一枚嵌进去的弹头,看了一眼,随手弹开。弹头叮的一声落在地上。
走廊里静了一瞬。然后人群炸了。
哭喊声、尖叫声挤满走廊,人们往其他房间跑,也有人准备从窗户跳下去,互相推搡。
赵明远在人群里横冲直撞。一个保镖抡起警棍砸他脸上,他连眼都不眨,反手抓住那人手腕往下一扯。
咔嚓一声,小臂的骨头从肘弯处翻折出来,白茬刺破皮肉,血一下涌出来。那保镖的惨叫刚起了个头,赵明远已经拎着他往墙上一掼,脑袋撞在墙上,闷响一声,人滑下来不动了。
走廊里彻底乱了。有人往房间里钻,有人跪在地上哭喊着求饶,有人趴在墙根吐了一地,还有人瘫坐在地,两条腿怎么也使不上力。
就连那几个练家子出身的保镖,握警棍的手都在发抖,再没人敢往上冲。
庄辛从侧面扑上去,抡起消防斧劈他后颈。
赵明远头也不回,反手一把抓住斧柄,用力一拗,斧柄当场折断。庄辛被带得一个踉跄,赵明远顺势一脚踹在他胸口,
庄辛整个人飞出去,撞翻了两把椅子,血从嘴角淌出来。
“庄队!”纪建华扑过去扶他,同时抬手朝赵明远连开三枪,全打在它眼眶上。
晶体碎屑飞溅,赵明远偏了偏头,快步上前一伸手,一把抓住纪建华的枪管,用力一捏,枪管瘪下去,弯成个怪异的弧度。
纪建华赶紧撒手丢枪,退后两步,脸色煞白。
他看了一眼瘪掉的枪管,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吐血的庄辛:“枪对它没用。我去楼顶联络,看看能不能请求到外面的空中支援。”
庄辛咳出一口血沫:“快去。路上当心。”
纪建华不再多话,猫着腰,贴着墙根绕开赵明远的视线,几步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赵明远随手把废枪丢开,又从人群里拎起一个人。那人吓得魂飞魄散,两条胳膊死死抱住他的手臂,被赵明远拖行了两步,甩手丢出去,砸进人群里,撞倒了一片。
叶梓护着季青临往后退,退到走廊尽头的杂物间门口。
她攥着窗帘杆,手心全是汗。
生命能力在身体里翻涌,那念头一起,又被她死死压下去。
这里这么多人,她一旦露了手,就又要被环安局盯上了。
她救不了这么多人。
可赵明远越来越近了。
他一路打砸,一路朝这边来,挡在他路上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家具,都被他随手拨开。
叶梓的目光落在他胸口那枚搏动的瓣膜上。
生命感知里,这东西几乎是纯黑色,格外显眼 。
她看了眼身旁的季青临,深吸口气,手指顺着窗帘杆慢慢滑到中间,一丝极细的生命能量顺着指尖渗进金属杆里。
算了,就当是还了欠他的一条命。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打斗声。
“季总!”
一个沙哑的嗓门穿透混乱。
叶梓猛地转头,看见走廊尽头涌进来一群穿黑制服的男人,领头那个脸上带伤,手里拎着一根警棍,正是徐景阳。
徐景阳带着云燕的安保小队赶到了。
七八个人,人手一根警棍、防暴叉,还有人拖着一根从门上拆下来的铁条。
他们没有枪,个个脸色发白,显然也是从尸堆里杀出来的。
“都给我上!”徐景阳吼,“围住它,别让它往季总那边去!”
几个保镖对视一眼。有人咬了咬牙,有人手里的警棍攥了又攥,终于有一个先冲了上去,然而防暴叉刚戳到赵明远肋下,叉头就弯了。
赵明远反手一扫,那人连人带叉被扫飞出去,砸进人群里。后面的人脚步一顿,脸色更白了,谁也不敢再上前。
“废物!”徐景阳骂了一声,自己抡起警棍冲上去,“跟我上!”
后面几个保镖被吼得没法子,硬着头皮跟上去,一左一右用防暴叉架住赵明远的胳膊。
走廊里彻底乱成一团,徐景阳的人和赵明远打作一处,没人注意到杂物间这边。
叶梓手里的窗帘杆微微发烫。
她抬起手,把窗帘杆当标枪掷了出去。
哭喊声盖住了那点风声。窗帘杆穿过乱糟糟的人群,正正扎在赵明远胸口的瓣膜上,杆头没入寸许。
那枚深褐色的瓣膜猛地一缩,像被烫了一样,紧接着开始剧烈颤动。
赵明远浑身一僵。
就这一瞬,徐景阳的警棍砸在他手腕上。
这一次,赵明远的手腕偏了一下,踉跄退后半步。两个架着他胳膊的保镖趁机把防暴叉一绞,把他往下一压。
“他怕胸口!”徐景阳吼,“打他胸口那块黑的!”
保镖们一拥而上,警棍、铁条、防暴叉全往赵明远胸口招呼。
赵明远挣开两个保镖,反手一甩,左边那个被甩飞出去,撞在墙上,半边脸都是血,滑下来,不动了。
右边那个吓得一松手,被赵明远抓住衣领拎了起来,悬在半空,两条腿乱蹬。
庄辛扶着墙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边的血,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根断掉的防暴叉,几步蹿上去,跟徐景阳并肩,冲着赵明远胸口那根窗帘杆招呼。
金属叉头敲在晶体上,发出声声脆响。
赵明远低头看了一眼,反手一挥,把两人一起荡开。
庄辛退了两步才站稳,虎口震得发麻,血又从嘴角渗出来。
他却没停,重新抄起断叉,又冲了上去。
纪建华的声音从楼顶方向传下来:“庄队!联络上了!救援组在雨云边上,直升机进不来,说雨势小了才能过来!”
“那就等。”庄辛吼,“散开!别挤成一团当靶子!”
话音没落,赵明远胸口的瓣膜忽然剧烈地搏动了一下。他停下脚步,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枚深褐色的东西。
那瓣膜搏动的幅度越来越大,他体表的晶体甲壳开始龟裂,蛛网一样的裂纹迅速蔓延,缝隙里透出黑色的烟雾。
“它外壳要炸了!”庄辛大喊,“趴下!”
走廊里又是乱成一团。
叶梓一把将季青临推进杂物间,自己也闪身进去,反手关门。
几乎在同一瞬间,门外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惨叫。
赵明远体表的晶体甲壳整层崩开,化作漫天飞射的碎片。
没来得及躲的人被碎片打中,血花四溅。走廊两侧的窗户被气浪震碎,暴雨从破口灌进来,哗啦一声,积水在地砖上铺开。
甲壳下面是它真正的样子。身体被晶体撑得走了形,肋骨根根外翻,大片筋膜暴露在空气里,胸口那枚瓣膜搏动得又快又急。
它僵立了一瞬,随即又动起来,没了外壳,动作反倒更快,逮谁扑谁。
杂物间的门被气浪掀开一条缝。叶梓用后背死死顶住,季青临的手按在她肩上,两个人的呼吸挤在一处。
叶梓的心往下沉。门缝外那片黑暗里,赵明远的声音已经变了调,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杂物间的门被从外面拍了两下,徐景阳探出头:“季总!这儿不能待了!您赶紧走,往楼顶去!我在这儿顶着!”
“景阳。”季青临的声音透出去,“一起走。”
“我们来引开它!”徐景阳吼,“叶小姐,季总就拜托你了!”
门缝外传来徐景阳招呼保镖的喊声,混着赵明远的低吼,渐渐往走廊另一头移过去。
杂物间里安静下来。暴雨灌进来的声音越来越大,积水顺着门缝淌进来,漫过叶梓的鞋底,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叶梓低头看着那摊水,看着水面上晃动的一片模糊倒影,头皮一阵发麻。
“走。”她说,“这是他们给我们争取的机会。”
季青临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叶梓推开门。走廊里一片狼藉,雨水从破窗灌进来,地砖上积了半尺深的水。
赵明远在走廊另一头乱扑乱打,徐景阳带人围着它,谁也没顾上杂物间这边。
“跟紧我。”叶梓拉住季青临的手腕。
季青临迈出一步。
他脚底下是水。走廊里的积水漫到脚踝,他一脚踩下去,水花溅开,然后他整个人突然往下沉了一截。
叶梓以为他滑倒了,伸手去拉,手指碰到他手腕。
那一瞬间,水面下的东西拽住了季青临的脚踝。
水下的那股力道大得吓人,叶梓毫无防备之下,身体也骤然失去了平衡。
两个人同时落入水洼之中。
叶梓最后看见的,是头顶的天花板,还有一圈一圈漾开的水纹。
接着是水漫过了她的头顶。
四周的声音一下子完全变了。
暴雨砸在屋顶上的轰鸣消失了,换成雨点落进树叶里的沙沙声。
脚下一软,踩进湿透的泥土和苔藓里。头顶是交错的树影,黑压压地压下来。
叶梓站在原地,浑身湿透,看着眼前这片没有尽头的森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青临的手还攥在她手腕上,握得很紧。
远处的树影里,一个穿黄色雨衣的身影立在那里,正缓缓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