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晨雾如乳白色的薄纱,笼罩着城以南的苍茫群山。拉洛克独自驾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马车,驶离了仍在沉睡的大学城区。马蹄踏在覆着露水的碎石路上,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哒哒声。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大学事务已暂时委托给行政部长艾米拉教授。
历经上船渡海到南方小岛后,马车又沿着蜿蜒的山道盘旋而上。道旁的古松枝干虬结,针叶上凝结的夜露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如碎钻。越往上行,空气越发清冽,带着松脂与湿润岩石的气息。远处山谷中传来飞瀑的轰鸣,隐隐约约,如大地深处的呼吸。
约莫两个时辰后,道路渐窄,终至断绝。拉洛克将马车拴在一株巨松下,取下随身的皮质行囊,开始徒步攀登。没有现成的路径,只有野兽踏出的小道在密林与岩隙间时隐时现。他的长发束在脑后,灰色棉布长袍的下摆不时被带刺的灌木勾住,但他步伐稳健,显然对这条隐秘之路颇为熟悉。
又攀登了近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处陡峭的岩壁。岩壁底部,藤蔓与苔藑掩映间,可见一道狭窄的裂隙,仅容一人侧身通过。拉洛克在裂隙前驻足片刻,整理了一下衣袍,方才躬身而入。
初入裂隙,昏暗无光,唯闻滴水空灵之声。前行十余步,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巨大岩窟,穹顶高逾十丈,无数钟乳石如倒悬的森林垂挂而下,在不知从何处透入的微光中泛着湿润的灰白色光泽。窟内并不昏暗,因四壁与地面散落着许多发出柔和荧光的苔藑与晶石,将空间染上一片幽绿与淡蓝交织的朦胧光晕。空气微凉,却无阴湿之感,反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檀香与旧书混合的气息。
岩窟中央,一片平整的石地上,简单地铺着几张厚实的兽皮。一位身着朴素的深褐色亚麻衣裙,一位老人正盘膝坐在一张矮几旁。他白色的头发编成两条粗辫,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在荧光映照之下,矮几上,一套粗陶茶具正冒出袅袅白汽。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嘴角漾开一抹恬静的笑意。
“你来了。”他的声音从容老成。
“老师。”拉洛克在窟口停步,恭敬地躬身行礼,并未有一丝怠慢。
易波拉赫·额我略·热诺尼莫,这位大师的生于远古之时,探究学问至今。
“坐吧。今年新采的银针,用洞顶钟乳滴下的水烹的,尝尝。”易波拉赫执壶,琥珀色的茶水注入另一只陶杯,声音在空旷的岩窟中显得格外清越。
拉洛克在矮几对面盘膝坐下,接过温热的茶杯。茶香清雅,入口微涩,旋即化为悠长的甘甜,仿佛能涤荡心神。窟内异常安静,只有极远处隐约的水滴声,以及火塘中柴火细微的噼啪声,构成一种令人沉静的背景音。
“大学近来如何?”易波拉赫也端起茶杯,随口问道,目光却似能穿透表象。
“诸事如常,或可说,皆在轨道之中。”拉洛克啜饮一口茶,缓缓道。
易波拉赫微微颔首,不再追问。这是他们长久以来形成的另一重默契。此时窟顶一根极长的钟乳石尖端,凝聚良久的一滴水珠终于落下,在下方的小水洼中击出“叮”的一声脆响,余韵在洞中回荡片刻,方才消散。
“那么,我们聊聊吧”,易波拉赫放下陶杯,指尖轻触粗糙的杯沿。
拉洛克也端正了坐姿,身体微微前倾,“便从类比始吧”,目光沉静,“近来重读诸家教法源流史,先前两派之争,别有体悟。一者重视类比实则是承认理性在经训未明之处,有推演扩展之权能。譬如,经文明文禁酒,然对后世方现的种种令人心智迷乱之物并未提及,则可依类比之理,推知其亦在禁止之列。”
“而另一脉,则断然反对此说。”易波拉赫接口,声音在岩窟中引起轻微的回响,与远处的滴水声相和,“彼等坚信,经典已然圆满自足,一切法度,或明载,或暗蕴,皆在其中。类比乃人之有限理性对无限经典的僭越,是以有朽测度不朽。”
“这正是症结所在。”拉洛克颔首,“先者实质上赋予了理性独立的地位,在缺乏明文指引的领域,理性可借类比之桥,探寻法的延伸。而后者则持守文本主义,认为人之理性必存谬误,唯有紧握明文,方能免于偏离正途。”
“你作何想?”易波拉赫问,那琥珀色的眼眸在荧光的映衬下,仿佛能映照出思想的纹路。
拉洛克沉默片刻,似在整理思绪,洞窟的幽静给了他最好的思考环境。“某以为,乃是对‘完美’的不同认知。于后者而言,经典之完美,在于其封闭与完结的性质,如同匠人耗尽心血雕琢而成的玉璧,已臻至善,一丝一毫皆不可更易。而于前者,经典的完美性质,源于生长的认识,如同一粒蕴含无穷生机的种子,其内蕴藏无限可能,需借理性之雨露滋养,方能生根发芽,舒展成荫。”
“譬喻甚美。”易波拉赫沉吟,指尖在粗糙的陶杯上缓缓画着无形的圆,“然则,问题随之而来:由谁来界定何为合理之类比?由A可类比B,由B可类比C,再由C类比D…如此层层递推,最终所得的结论,或许已与经典原文的精神本意相去万里,量变的偏差就引发了质变”。
“故而需有教会。”拉洛克目光坚定,“类比不可无限延伸,其根基必立于坚实的经训基础与公认的类比依据之上。然此又引出来公认是什么。
易波拉赫道,“个人一旦融入群体,其理性判断之力便如沙堡遇潮,常会迅疾消解,转而易受情绪驱使,轻信暗示,渴求简单强烈的共鸣。群体的智慧,往往不及其中优秀的个体,因群体所追逐的,常是情绪的共振与认同,而非冰冷复杂的真理,只注重效果的短视。”
“正是。”拉洛克道,“若将教法的解释权,付与群众,结果将会如何?只会更近情绪的洪流?史册斑斑,有多少以‘公议’为名的迫害,有多少在喧嚣中被奉为圭臬的谬误?群众所求,常是简单直接、能满足情感慰藉的答案,而非那需要沉静思索的复杂真理。”
易波拉赫的目光投向岩窟深处那片幽暗,仿佛在凝视着历史长河中无数群体的幻影。“然而,若真义唯有少数人能理解践行,则其普世性便无从谈起,人民群众就无法接受主的智慧”。
拉洛克道:“某以为,涉及信仰的虔信部分,就当以经训为不可移易之基石;至于具体的社会事务、律法实践,则应允以理性灵活裁量,结合时势境遇做出合宜判断。”
“经训所提供的,是底线,而非章程。”易波拉赫以指尖蘸取少许杯中冷茶,在光滑的石质矮几面上勾勒出两个相套的圆圈,“譬如,公正,此乃原则。然则,何谓税收制度中的公正?是取累进之税,抑或比例之税?是更重效率,还是更重均衡?此需依据具体时地的经济民生情状,运用理性去研判、去设计。”
她的指尖在较小的内圈中轻轻一点:“再如,行善,然则,如何行善最为有效?是直接施舍钱粮,还是创造劳作之机?是兴建慈济院舍,还是改良教育之制?这需要对社会运行机理的真知,需要实证的考究,而非仅凭一片虔敬之心便可决断。先知曾说,智慧的先者比一腔诚心的信者更为虔诚。”
拉洛克凝视着石面上渐渐干涸、失去形状的水迹,沉声道:“灵活运用,却有人假顺应时势之名,行离经叛道之实。历史上多少变革始于与时俱进,终于彻底俗化,成为无害化或是口号,乃至背弃本源?”
“故而需有不可动摇的锚点。”易波拉赫在圆心位置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痕,“这正是为何那些关乎本原的真理,必须如这山岩般稳固,不可动摇,而这就是教会的使命吗”。
岩窟内重归寂静,远处那规律的滴水声,此刻听来竟如同计时沙漏。
“那么,回到最初之间。”拉洛克缓缓开口,声音在洞窟中显得格外清晰,“类比是否合法?需要在发展中反思啊,若类比所得结论,与核心教义发生根本冲突,则必须放弃类比,回归并坚守经训,而教会就是执行者”。
易波拉赫的脸上露出温和而赞许的笑意,
拉洛克沉默了下来。窟顶荧光苔藑的微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使那些岁月的沟壑显得更深。洞窟的幽静仿佛在放大他内心对现实困难的忧愁。
茶饮三巡,语尽意长。拉洛克知是告辞之时。他起身,再次向老师恭敬行礼。
易波拉赫亦起身相送,矮身立在巨大的岩窟中,却自有渊渟岳峙的气度。“归去吧。记住,真正的贤者,非成于书斋中,而是敢于断然抉择,并为之肩负全责之人。”
拉洛克深深一揖,转身步入那狭窄的裂隙。自明处骤然进入昏暗,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身后的光晕、茶香,都被留在了洞天秘所之中。
穿过裂隙,山间的天光已然大亮,疏密有致的林影投在地上。拉洛克循来路而下,步履稳健。山风穿林而过,带来松涛与凉意,也仿佛吹散了一些盘桓心头的迷雾。类比、群众、经文的世俗边界的问题又产生了新的理解。
回到马车旁,解下缰绳。回望那云雾缭绕的山峦,岩窟入口早已隐没不见。拉洛克知道,返回柳比采城,返回那座高塔,等待他的将是一系列无法回避的抉择。幸而,此刻他心中已有了更为明晰的尺度。
马车沿着山道辘辘而下,将幽静的山林抛在身后,驶回那座日渐清晰、汇聚着智慧、权力与无数秘密的城池。拉洛克端坐车中,背脊挺直,头发在渐强的山风中飞扬。
无论最终作何抉择,他明了,自己都将成为那“肩负全责之人”。这担子沉重,然大丈夫之道,就以承担为印,完成使命。山风呼啸,似乎在为他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