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斯蒂尼亚帝国皇都的清晨，本应被朝霞染上温暖的色调，但这一天，阴沉的铅灰色云层低垂，将整座城市笼罩在压抑的氛围中。皇宫的金色穹顶在灰白天光下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如同蒙尘的皇冠。
朝会时间未到，但重臣们已提前聚集在殿前广场。他们穿着最正式的朝服，聚成几个小团体，低声交谈，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如铁。空气中弥漫着不安的气息，夹杂着晨雾的湿冷，让那些华美的丝绸与锦缎也显得沉重不堪。
“听说了吗？精灵族发了最后通牒，要我们在七十二小时内交出他们的公主...”
“公主？什么公主？我们什么时候抓了精灵公主？”
“据说是失踪了，精灵咬定是我们干的。还要赔款一千万金币，撤走边境所有新增兵力...”
“荒谬！这分明是宣战借口！”
大臣们的窃窃私语在宽阔的广场上形成沉闷的回响。突然，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宫廷总管尖利的声音划破晨雾：“陛下驾到——百官入朝——”
殿内，数百支蜡烛已经点燃，但依然驱不散那股阴郁。皇帝维希十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那张不再年轻也已显憔悴的脸上此刻布满阴云。他穿着黑金色的龙袍，头戴镶嵌红宝石的皇冠，但再华贵的装束也掩盖不住眼中的怒火与不安。
“念。”皇帝的声音冰冷，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首相颤巍巍地展开精灵族的通牒文书，用苍老而颤抖的声音朗读。每读一条，朝堂上的抽气声就响亮一分。当读到“七十二小时内无条件释放伊莉雅公主，赔偿一千万金币，撤走边境所有新增兵力，否则视为宣战”时，几位老臣几乎站立不稳。
他将印纸狠狠摔在书案上，白玉与硬木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书案上那些精美的文具——翡翠笔架、金质墨水台、象牙裁纸刀——都随着这一摔而震动。一旁侍立的内侍总管吓得一哆嗦，几乎要跪倒在地。
“伊莉雅公主？”维希十世猛地转身，深色的眼眸中燃烧着怒火与困惑，“那个精灵女皇的女儿？朕什么时候绑架她了？朕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御书房宽阔而奢华，四壁挂着历代皇帝的肖像，每一双眼睛似乎都在注视着这位年轻统治者的窘迫。东侧整面墙是落地水晶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但此刻皇帝无暇欣赏美景。西侧墙壁则是一整面书架，摆放着帝国法典、历史典籍和军事著作，那些厚重的书籍此刻仿佛在无声嘲笑着他的无知。
“陛下息怒。”首相小心翼翼地开口，这位年过六旬的老臣经历过三朝皇帝，深谙在君主盛怒时该如何应对，“此事确有蹊跷。精灵族突然提出如此荒谬的指控，背后必有图谋。
皇帝冷笑，走到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些厚重的书脊，“就算是要找借口，也该找个像样的！朕绑架精灵公主？朕疯了吗？”在帝国内外交困的此刻——北境蛮族蠢蠢欲动，南方几个行省税收连年拖欠，朝中贵族派系倾轧——他怎么可能去主动挑衅强大的精灵王国？
“荒谬！无耻！”军事大臣内维尔第一个爆发，这位头发花白的老将拳头砸在扶手上，“我们根本没见过什么精灵公主！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边境刚刚回报，精灵军队正在秘密集结，”防务大臣面色铁青，“北境条约港外出现精灵舰队，数量不下五十艘。金田关对面，至少五个精灵军团完成战备...”
朝堂陷入混乱。主战派高呼“以战止战”，主和派主张“外交解决”，中间派则茫然无措。皇帝维希十世冷眼看着这一切，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击，节奏越来越快。
终于，他抬起手。大殿瞬间安静，所有人都看向这位不年轻的君主。
“精灵公主...”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中压抑着暴怒，“谁见过？谁抓了？还是说...”他的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位大臣，“我们当中，真有人背着朕，干了这种蠢事？”
死一般的寂静。大臣们低下头，无人敢与皇帝对视。
“查。”皇帝吐出一个字，冰冷如铁，“给朕查清楚，这个精灵公主到底在哪，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同时，命令边境部队进入最高战备，但不能先开第一枪。还有...”他顿了顿，“立刻联系西南边的大学，拉洛克大司徒前几天不是刚回柳比采城吗？问问他，那逼养的拉洛克，最近有没有不寻常的精灵出现在柳比采城。”
“陛下怀疑...”首相小心翼翼地问。
“精灵不会无的放矢。”维希十世站起身，黑金龙袍的下摆扫过台阶，“他们敢发这样的通牒，要么真有证据，要么...就是找到了完美的开战借口。无论是哪种，我们都需要知道真相。”
他走下龙椅，来到大殿中央巨大的大陆沙盘前。沙盘上，精灵王国的银色旗帜与人类帝国的金色旗帜在边境线对峙，而在精灵后方，更多银色小旗正在聚集，如同蓄势待发的银潮。
“如果真要打...”皇帝的手指划过边境线，“我们撑得住吗？”
军事大臣与防务大臣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军事大臣硬着头皮回答：“陛下，如果只是防守，凭借金田关天险和条约港的海防，也配合全面动员，取得十倍以上的兵力优势，才方可一战。但如果精灵全面进攻，同时在北境和西线发动战事...我们的兵力会捉襟见肘。更不用说，北境蛮族最近也不安分，东南的海盗也在蠢蠢欲动...”
“所以我们需要盟友。”皇帝转身，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立刻派使者去南方城邦联盟，告诉他们唇亡而齿寒。还有，暗中联系北境那些部落，许以财物，让他们在精灵后方制造麻烦。”
窗外传来钟楼的报时声，深沉悠远，仿佛在为某种倒计时伴奏。维希十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作为皇帝，他不能在臣子面前表现出过多的慌乱。
“前将军，边境现有多少兵力？”
“北境条约港驻军一万，金田关八万，加上周边要塞，总计约十四万。”前将军出列回答，“但如果精灵进攻，这些兵力…”
“不够。朕知道。”皇帝打断他，开始在书房内踱步，金色的皇袍下摆扫过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从中央军团调五万人北上，要最快的骑兵和重步兵。南方军团抽调三万人，走海路支援条约港。还有，让各贵族的私兵也动起来，告诉他，如果此战有功，朕不吝封赏。”
“陛下，这需要时间。”前将军提醒，“中央军团集结开拔至少需要十天，南方军团走海路也要半个月。而精灵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三天。”
“那就拖！”维希十世猛地转身，眼中闪过狠厉的光芒，“首相，你亲自负责与精灵交涉。告诉她们，我们需要时间调查公主失踪一事，既然她们指控我们绑架，总要给我们调查的时间。能拖几天是几天。”
“老臣明白。”，“那精灵公主的事...”首相问。
“继续查。同时，给精灵回文：我们愿意配合调查，但所谓‘绑架公主’纯属诬陷，要求他们提供确凿证据。至于赔款和撤军...”皇帝，“告诉他们，只要能和平，也不是不能谈。”
“还有，”皇帝走到东窗前，望着花园中盛开的玫瑰，那些娇艳的花朵在他眼中毫无美感，只像一滩滩鲜血，“精灵说公主是在哪里附近被绑架的？派人去查，把那个区域翻个底朝天，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真的假的都行。如果找不到真的，就制造一些。”
这是赤裸裸的暗示。几位重臣心领神会，如果精灵要借口，他们也可以提供“反证据”，证明公主的失踪与帝国无关，甚至是精灵自导自演。
朝会在一片压抑中结束。大臣们鱼贯而出时，天空开始飘起细雨，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如同不祥的预兆。在皇都的街巷中，消息已经开始传播，市井小民、商贾走卒都在议论即将到来的战争，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
而在皇宫深处，皇帝维希十世独自站在观景台上，望着被雨幕笼罩的金辉城。这座城市是他的祖父所建，象征帝国巅峰时期的荣光。但如今，城墙依旧坚固，人心却已涣散；宫殿依旧华丽，国库却已空虚。
“精灵...逼养的拉洛克...还有那个不知在哪的公主...”皇帝低声自语，雨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所有人都在算计朕，所有人...”
他想起登基时的雄心壮志，想起要复兴帝国的誓言，想起那些在权力斗争中死去的兄弟、被流放的叔父、还有...那个被他派去精灵王国送死的将军。
“于格...”皇帝忽然想起这个名字。如果那个最能打的将军还在，或许局面不会如此被动。但正是他亲自签发了那道送死的命令，因为于格的声望太高，高到威胁皇权，因为统治是高于一切的，历来如此。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年轻的皇帝苦笑，转身走回室内。他需要给拉洛克写一封亲笔信，需要从那位智者那里得到建议，或者至少，得到一些信息。
信使在三天后抵达柳比采城。这不是普通的邮差，而是皇宫直属的皇室卫队，穿着不起眼的灰袍，骑着一匹能日行八百里的宝马。当他出现在大学高塔下时，拉洛克正在顶层实验室，对着一瓶发光的药剂皱眉思索。
“大司徒，皇都急信。”阿方索轻轻敲开实验室的门。
拉洛克接过用火漆密封的信函，火漆上印着皇室徽章。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完成手中的实验步骤，将药剂小心地放入恒温魔法阵，这才走到窗边，拆开信件。
信是皇帝亲笔，字迹急促，有些地方甚至力透纸背，显示出书写者的焦虑。内容简明扼要：询问精灵公主之事，要求大学协助调查，并暗示如果真有精灵公主在柳比采城，必须立即上报。
拉洛克读完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老法师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高塔的彩绘玻璃上，发出细密的敲击声。实验室里只有魔法仪器运转的微弱嗡鸣，以及他自己的呼吸声。
“阿方索。”他终于开口。
“在，教授。”
“回复皇都：经全面调查，大学及柳比采城范围内，未发现任何精灵贵族踪迹。所谓精灵公主被绑架一事，纯属精灵族为发动战争制造的借口，纯属莫须有之事”。
阿方索记录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需要提及...地牢里那位吗？”
“不。”拉洛克转身，深紫色的法袍在魔法灯光下泛起幽光，“牢里什么都没有，明白吗？”
“明白。”阿方索低头，“那...那位如何处置？”
拉洛克走到实验室的另一端，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水晶球，球体内云雾缭绕。他伸手按在水晶球表面，魔力注入，球体内的云雾逐渐散开，显现出地下牢房的景象：伊莉雅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一本打开的书，但目光望着墙壁。
“她还有用。”拉洛克低声说，不知是对阿方索说，还是对自己说，“但首先，我们要处理眼前这场风暴。”
他让阿方索退下，然后独自留在实验室。雨声渐大，窗外一片迷蒙。
次日清晨，柳比采城的中央广场贴出了大学官方通告，同时向整个西南公国发布了动员令。通告由大司徒亲自签署，盖着大学的万字徽章和公爵的十字印章。
布告前围满了人。学生们、教授们、市民们，看着那冰冷的文字，窃窃私语逐渐变成喧哗。
“...鉴于精灵族无端挑衅，西南公国部分动员”。
“...征召预备役，集合义兵...”
“...所有精灵族裔，需在三日内在当地官府登记，接受监管...否则，格杀勿论，满门抄斩”。
恐慌在人群中蔓延。商人担心贸易中断，学生忧虑学业中断，普通百姓害怕被征入伍。几个学者脸色惨白，匆匆离开广场。
而在高塔的地下牢房，伊莉雅也得知了消息。不是通过布告，而是通过拉洛克本人。
拉洛克在下午来到牢房，这次他没有穿正式的绛红礼服，而是一身简朴的灰色法袍，五梁冠也没有戴，只是用一根木簪束起头发。他推开房门，伊莉雅本想说什么，却见两人甚是严肃，也就不便先开口。
“局势有变。”拉洛克将托盘放在小桌上，自己在床边坐下，“精灵发了最后通牒，说你被我们绑架了，要帝国七十二小时内交人，否则开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