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的人渐渐散去。
玛莎的护卫们早就跟着主人走了。那些刚才站在玛莎那边的探员,此刻也一个个低着头溜了出去,像一群夹着尾巴的狗,不敢看任何人。
只剩下一些莫宁的旧同事,还有望、宾,以及曜和艾。
艾蹲在地上,手指还搭在椅背上。
那滴泪已经干了,只在木头上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记。她盯着那块印记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来的位置——办公桌后面,正中央,和莫宁在的时候一样。
望站在一旁,看着她的动作,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节哀?莫宁的案子还没结,连墓碑都没法待在墓园,节什么哀。
会好起来的?这话他自己都说不出口。莫宁死了,名声毁了,凶手坐在议会里,而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叹了口气,目光扫过那些还杵在原地的探员,没好气地吼道:
“看什么看!工作做完了吗?”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办公室里炸开。
探员们浑身一抖,立刻作鸟兽散。有人抓起桌上的卷宗就往外跑,有人差点被门槛绊倒,还有一个慌慌张张地把茶杯碰翻了,茶水洒了一桌,手忙脚乱地擦了半天才跑出去。
办公室终于安静了下来。
宾校长拄着拐杖,也准备离开。他看了艾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向门口走去。
“宾校长。”
曜的声音叫住了他。
宾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刚才您说……”曜斟酌着措辞,“玛莎也是律法学院毕业的学生。我想了解一下。”
艾愣了一下,也抬起头来。
对,刚才宾确实说过这话。玛莎是从律法学院以优异成绩毕业的高材生——只是当时场面太混乱,她没来得及细想。
宾沉默了一会儿。
“是。”他叹了口气,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不是莫宁的那把,而是旁边的一把旧椅子,“她确实是律法学院的学生。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看了看艾,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而且……她和艾很像。”
艾的眉头皱了起来。
和玛莎很像?
那个坐在老师的椅子上、踩着老师的椅子走出去、把莫宁的死说得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轻描淡写的女人——和她很像?
宾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苦笑了一下。
“我不是说现在的她。”他摇了摇头,“我说的是十几年前的玛莎。”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远处的天空,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事。
“当年的玛莎,也是普通家庭出身,靠着自学考进了律法学院。那时候的她,和现在的你一样——眼睛里有一团火,相信法律能带来公平,相信正义值得用一生去追求。”
他顿了顿。
“她的成绩很好,比我教过的大多数学生都要好。毕业的时候,我以为她会去当法官,或者检察官,或者至少是个律师——总之,会站在法庭上,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说话。”
“但她没有。”艾轻声说。
“她没有。”宾点头,“她选择了从商。当时我还觉得惋惜,那么好的苗子,怎么就走了那条路。但人各有志,我也不能强求。”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
“可我没想到……她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宾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坐在那里,白发在窗外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刺眼,脸上的皱纹比刚才更深了。
曜和艾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尤其是艾。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线缠在一起,找不到头绪。
玛莎和她很像。普通家庭,自学考试,优异成绩,相信公平——然后呢?然后她就变成了那个样子?
那自己呢?
十年后的自己,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她想起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想召唤巨斧,把那个虚伪的女人劈成两半。
那是私刑。那是她最鄙夷的东西。
但她确实想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扶起了老师的椅子,但也差一点握住了杀人的斧柄。
“我们先回去吧。”
曜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抬起头,发现曜已经站在门口,正在等她。
望局长走过来,拍了拍曜的肩膀。那双粗糙的大手力道不轻,像是在传递某种沉重的东西。
“保护好她。”他说,声音沙哑。
曜点了点头。
“我会的。”
“孩子们。”宾校长也站起身,目光温和地看着两人,“我能留给你们的只有一句话——选择你们相信的道路,不要后悔。”
两位长辈都没有给出自己的建议。他们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会做出属于他们自己的选择。而他们,也会用自己的方法,保护好他们。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律法城的街道比来的时候安静了一些,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出一块一块的光斑。远处的维和队总部尖顶依然矗立着,庄严、肃穆、不可动摇。
艾突然开口了。
“曜。”
“嗯?”
“我很害怕。”
曜侧过头看她。艾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脚步不紧不慢。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想杀了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我想召唤出我的天装,把她劈成两半。如果不是你拦着,如果不是望局长和宾校长来了……我不知道我会不会真的动手。虽然我知道我就算动手,也会被人拦下来。但我必须承认,我有过这个念头,不管实现了没有。”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曜。
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曜很少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恐惧。
“我最鄙夷的就是动用私刑。老师教过我,法律才是武器,拳头解决不了问题。可是……”她攥紧了拳头,“可是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杀了她’这三个字。”
她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宾校长说,玛莎和我很像。普通家庭,自学考试,优异成绩,相信公平——”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害怕。我怕十几年之后,我也会变成她那个样子。一样的冷血,一样的虚伪,一样地踩着别人的尊严往上爬。”
她的声音更低了。
“如果我会变成那样,我宁愿现在就死在这。”
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人和猪的差距有多大吗?”
艾愣了一下。
“……什么?”
“人和猪的差距。”曜一本正经地说,“从生物学角度来讲,人和猪的基因相似度大概有80%多,但实际差距比人和草履虫还大。说白了——”
他摊开手。
“人和人的差距,比人和猪的差距都大。”
艾瞪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以呢?”曜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和玛莎都喜欢吃面包,你就会变成她?你们都上过学,你就会变成她?你们都相信过公平,你就会变成她?”
他摇了摇头。
“未来是你自己决定的。你又不是她的复制人,怎么可能她走哪条路你就走哪条路?”
艾张了张嘴。
“可是——”
“没有可是。”曜打断她,“她选择从商,你选择学法。她选择踩着别人往上爬,你选择帮莫宁讨回公道。她选择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
“你选择不变成她。选择相信自己的正义。”
艾愣住了。
她站在阳光里,看着曜那张被光线照得半明半暗的脸,突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说得倒轻巧。”她别过头去。
“本来就是轻巧的事。”曜耸了耸肩,“想不通才有鬼了。”
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我可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老老实实度过几年义务教育的,这点小事不算啥。
艾沉默了一会儿,突然皱起眉头。
“你刚才说……人和猪的差距比人和草履虫还大?”
“对。”
“那你说谁是猪?”
曜眨了眨眼。
“我没说啊,我指的是玛莎,你这么说的话我就当你自己认咯。”
艾的拳头已经举起来了。
“你——”
“别别别——”曜连忙后退两步,双手挡在身前,“我只是举个例子!学术讨论!纯学术——”
拳头已经砸在他背上了。
不重,但一下接一下,像是要把刚才所有的憋屈和恐惧都砸出去。
“让你举例子!让你学术讨论!让你人和猪!”
“我错了我错了——”
曜抱着头往前跑,艾在后面追,两个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老长,歪歪扭扭的,像两个没长大的孩子。
跑了一阵,艾终于停下来了。
她弯着腰,喘着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模样。
“回去吧。”她说,声音轻快了一些,“看看焰和薇有没有找到线索。”
曜揉着后背,龇牙咧嘴地点了点头。
“走。”
两人并肩向住处走去。
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照在律法城的街道上,把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淡很淡。
艾走在曜身边,脚步不再沉重。
她还是害怕。
害怕自己会变成玛莎,害怕有一天也会坐在别人的椅子上,踩着别人的尊严往上爬。
但至少现在——
她还没变成那样。
只要还没变成那样,就还有机会不变成那样。
而且她相信,有曜在,自己绝不会变成玛莎那样。
她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曜。
“喂。”
“嗯?”
“谢了。”
曜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不客气。走吧。”
远处的维和队总部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庄严得像一座不可撼动的丰碑。
艾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