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曜和艾返回住所时，玛莎也回到了办公室。
她一路上接受着来自众人的赞叹、欢呼，展露出她完美的笑容回到了她的工作地点。
玛莎的办公室在议会大厦四楼，落地窗正对着律法城的天平广场。
她走进去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了。那张精致的、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冷得像一块花岗岩，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她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着。
通讯法阵亮了。
翠绿色的光芒在房间中央缓缓浮现，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影。对方没有露脸，声音也是经过处理的，分不清男女老幼。
“第一次实验已经成功了。”那声音说，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份普通的工作进度，“现在可以准备进行完整流程了。”
玛莎的手指停住了。
“多久？”
“七天。最快七天。”
“太慢了。”玛莎睁开眼睛，“我需要在最短时间内完成，越快越好。”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但需要更多的人手。”
“人我已经在安排了。”玛莎站起身，走到窗前，“你那边还需要什么？”
“暂时没有了。”
“那就去准备。”玛莎的声音冷下来，“我要在最快的时间内看到结果。”
通讯法阵的光芒熄灭了。
玛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平广场。那座象征着公平与正义的天平雕塑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底座上刻着一行大字——“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到另一张桌子前。
那里还有一个通讯法阵，比刚才那个小一些，光芒也更暗。
她激活了它。
“把所有可用的人手分成三部分。”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在布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工作，“第一部分，去试验地，协助那边加快进度。五天之内必须完成。”
“第二部分——”她顿了顿，“继续找七号。莫宁那个家伙一定把线索留给了什么人，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挖出来。”
“第三部分。”她的目光冷了下来，“盯紧那几个帝国来的小家伙。尤其是那个曜——他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一旦有什么异常，立刻通知我。”
通讯法阵那头传来一声“是”，然后熄灭了。
玛莎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就快要成功了。”她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我不会让任何人阻止我。”
曜和艾推开门的时候，焰和薇正围在一张桌子前。
桌上堆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包裹，有的已经被拆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盒糕点、一罐茶叶、一条围巾、几本书。都是些普通的礼物，包装算不上精美，但能看出挑选的人很用心。
“你们可算回来了。”焰抬起头，“怎么样？那个玛莎——”
“见了个人渣而已，没什么好说的。”曜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这些是什么？”
薇推了推眼镜。
“是莫宁寄出去的礼品。对方拒收，退回来了。寄不到莫宁手上，维和队就转到了他学生这里。”她看了一眼艾，“应该没错吧？”
艾点了点头，走上前拿起那盒糕点，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标签。
“是。”她的声音有些低，“前段时间我经常收到老师被退回来的快递。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用的……他总说‘想表示点歉意’。”
她的手指在标签上摩挲了一下，然后轻轻放下。
“可这跟我们要找七号有什么关系？”
薇没有直接回答。她拿起那条围巾，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又放下。
“我查了一下这些快递的往返时间。”她说，声音很平静，“最早的一批，是在我们捣毁赌场之后寄出的。”
曜的眉头微微一动。
“地址呢？”
薇从桌上拿起一张纸条，递给他。
“律法城东区，梧桐巷十七号。一个普通居民点。”
曜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地址，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上了。
“这难道是……”他抬起头，看着薇，“米娅父母的地址？”
薇点了点头。
“捣毁赌场之后，莫宁大叔时不时给他们寄点礼物表示慰问。”曜慢慢地说，像是在把散落的拼图一块一块地拼起来，“但都被退了回来。”
“最大的可能性是这个。”薇说。
艾愣了一秒，然后猛地反应过来。
“那还等什么？”她的声音骤然拔高，“我们快走啊！”
她转身就要往门口冲，却被薇的声音钉在了原地。
“冷静。”
只有两个字，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艾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薇。
薇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接下来才是最麻烦的问题。”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我们这边还在被监视。一旦我们行动，一定会被对方注意到。”
她顿了顿。
“对方既然能俘虏赤金级的公主陛下，那么他们的战力至少有一个赤金，外加数个紫罗。我们现在这边——”
她看了一眼艾。
“弘蓝初级。”艾低声说。
薇点了点头。
“两个翡翠，两个弘蓝。正面作战，绝对不行。”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而且。”薇继续说，“就算我们猜对了，这确实是米娅父母的住所，莫宁也确实把联系七号的线索交给了他们。就算我们运气好到没被玛莎的手下发现——”
她看着艾。
“我们怎么保证让米娅的父母信任我们？女儿的遇害，莫宁大叔的死亡——这怎么也不太可能是一次对话就能搞定的。”
她深吸一口气。
“我们需要的是时间。”
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可现在最紧张的，就是时间。”
好不容易缓和的气氛，又一次降到了冰点。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那些被退回的礼物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却照不进任何人的心里。
“曜。”
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你袖口里有什么？”
曜愣了一下，低头看去。
袖口的褶皱里，夹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很小，只有拇指大小，折得整整齐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是……”他伸手把它抽出来，“什么时候有的？”
他记得出门前换过衣服，这件外套身上什么都没有。在维和队总部的时候，他也没有感觉到有人碰过他的袖口。
他把纸条展开。
上面写满了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符，不像任何文字，更像某种密码。字符的排列没有规律，大小不一，有些还被涂改过，像是写的人很匆忙。
艾看到后一把夺过纸条。
“这是维和队专用的密码。”她皱着眉头，目光在那些字符上快速扫过，“老师教过我。”
“有纸和笔吗？”她头也不抬地问。
焰从桌上翻出一张废纸和一支炭笔递过去。
艾接过笔，蹲在地上，把纸条摊开，开始一个字符一个字符地翻译。她的动作很快，但每翻译一个都要停下来想一想，有时候还会往回翻看前面的内容，确认没有译错。
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好了。”
艾站起来，把手里的纸递给曜。
纸上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但能看清：
我们会在后天下午三点帮你们把住所周围的眼线清干净。你们要做什么就速度。
另外，不要让你们的亲人朋友受伤。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焰第一个开口。
“这是谁给你的？”她皱着眉头看着曜，“可信吗？”
曜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张纸条，脑子里把今天在维和队总部的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
进门的时候，袖口是空的。在办公室的时候，没有人靠近过他。离开的时候……
他想起了一个画面。
望局长拍他的肩膀。
那双粗糙的大手力道不轻，像是在传递某种沉重的东西。
“保护好她。”
然后，那只手在他的肩膀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暂，短暂到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是望局长。”曜抬起头，“最后离开的时候，他拍了我的肩膀。”
“望……”焰愣了一下，“望局长？”
“应该没错。”艾接回纸条，并把纸条翻过来，指着纸背一个几乎看不清的水印，“这是维和队的专用纸。外人弄不到这种东西。”
焰看了看曜，又看了看艾。
“可信吗？”
艾沉默了一会儿。
“望局长……”她慢慢地说，“是莫宁老师的老上级。老师出事之后，他是唯一一个还在明面上帮老师说话的人。”
她抬起头。
“可信。”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我们就等后天下午三点。”焰说，“一起出发，去米娅父母家。”
众人讨论时，曜则注视着这张纸条，注意力全在最后那句“不要让你们的亲人朋友受伤”这句话上。
那位局长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特地写这句话，难道是要让我们注意身边人吗？可现在汐和塔还在精灵王庭，其他的亲人朋友都在帝国，联盟内也没什么……想到这，曜突然看向了艾，想到了前段时间和她的对话。接着他开口。
“不。”
曜的声音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焰移到薇，从薇移到艾。
“不能一起行动。我们分开，走两个地方。”
“为什么？”焰皱起眉头，“刚才薇不是说了吗？我们战力本来就不够，还要分头行动？而且就算分头，能去哪里？”
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艾，沉默了很久。
“曜。”艾被他看得有些不安，“你到底想说什么？”
曜深吸一口气。
“望局长最后那句话——”他看着艾的眼睛，“‘不要让你们的亲人朋友受伤’。”
艾愣了一下。
“他一个局长，不会无缘无故特地写这句话。”曜的声音压得很低，“他是在提醒我们。”
他看向艾。
“你的父母，还在律法城。”
艾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他们怎么敢——”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单纯的害怕，而是害怕到极致的愤怒，“这里是律法城，是联盟的首都！他们敢在这绑架平民——”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答案。
他们敢。
莫宁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的？
“他们连莫宁大叔都敢暗杀。”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做这个，有什么奇怪的？”
艾的手指攥紧了。
指甲嵌进掌心，疼痛顺着神经一路传到心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那团刚刚被压下去的火又烧了起来，烧得她想尖叫，想怒吼，想把什么东西砸碎。
但她没有。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一口。
再一口。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团火已经被压了下去。
压得很深。
深到只剩下冰冷的、清醒的判断力。
“我同意。”她说，声音沙哑，但异常坚定，“我们分头行动。”
曜点了点头。
“我和薇去米娅父母家。”他说，“你和焰去你父母那里。”
他看了焰一眼。焰当然懂他的意思。毕竟在星见学院，作为学弟和学姐，这个组合他们最熟悉了。
身为学弟的曜和霄负责动脑子，她这个学姐负责在学弟指挥下把所有人揍飞。想到这，她突然有些想念霄了。
焰笑了笑，然后点了点头。
“好。”
“后天下午三点。”曜说，“望局长帮我们清掉眼线，但时间不会太长。我们必须在那个窗口期把事情做完。”
“艾。”他看向艾，“你父母那边，不能只是去看看。要转移。”
“我知道。”艾点头，“我有个远房亲戚住在城外，他们可以先去那里避一避。”
“好。”曜转向薇，“我们这边，到了米娅父母家之后，你负责沟通。我需要你第一时间判断他们的状态，找到最快的突破口。”
薇推了推眼镜。
“明白。”
“焰。”曜最后看向焰，“艾父母那边，你负责安全。如果对方提前动手——”
“不会让他们碰一根手指头。”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
曜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已经偏西了，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还有两天。”他说，“我们准备。”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
只有曜还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那张纸条。
他翻到背面，看着那行字——
不要让你们的亲人朋友受伤。
他想起艾刚才的表情，想起她攥紧的拳头，想起她压下去的那团火。
他想起汐和塔说起圣树时那急促的声音。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天空。
云层正在聚集。
一场风暴，就要来了。
这一次，他们不能再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