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蘑菇云升起的时候,观察到的不只有艾一个人,还在律法城城郊的汐焰塔三人也感觉到了。
不是看到了——距离太远,视野之内只有天际线边缘一抹不正常的暗红。是感知到了。大地在颤抖,空气在呜咽,风里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炸开了,连带着整个大陆都在轻轻呻吟。
焰听到那声闷响之后直接从简易床上弹了起来,拔腿就往外走。
“你干什么去?”医护人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
“去帮他们。”焰的声音很急,“那个方向是曜和薇在的地方——肯定出事了。”
“你的治疗还没结束。”医护人员的语气不容商量,“寒气还没完全清除,现在强行中断治疗,以后会留暗伤的。”
“我——”
“焰。”
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却让焰的挣扎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汐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远方的天际线上。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几乎不像是在说一件急迫的事。
“你现在过去,能做什么?”
焰张了张嘴,想说“去帮忙”,但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和汐都清楚,以她现在的状态,强行赶过去,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累赘。万一寒气在战斗中复发,其他人还得花心思保护她。她是在场三人与格雷战斗最久的,寒气也是入侵最多的,最应该老老实实接受治疗的就是她。
而且——
曜会让她这么做吗?
薇会让她这么做吗?
答案显而易见。
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只是她的性格让她没法就这么干坐着等。尤其是知道同伴可能正在经历危险的时候,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要冲出去。
然后她注意到了汐的手臂。
那条能稳稳握住潮汐圣盾的手臂,此刻正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抖。
不是冷,不是因为寒气。
是因为担心。
焰忽然就明白了。
汐和她是同样的心情。想飞奔到他们身边,想用盾牌挡住所有朝他们砸来的伤害。
但汐的理性终究盖过了感性。
她比焰更清楚,如果连握着盾牌的手都不够稳定,那就算去了,也只是一面摇摇欲坠的盾,护不住任何人。
“把状态调整到最佳。”汐终于转过身来,看了焰一眼,“然后,一起去。”
那一眼里没有责备,没有催促,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的力量。
焰没有说话,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开始配合医护人员的治疗。
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但汐知道,那颗心,从来没有平静过。
因为她也没有平静下来。
她转过身,重新望向天边。
在那片烟尘尚未散尽的方向,有她的伙伴在战斗。而她能做的,只有相信他们,然后——让自己变得更强。
汐想起了那天在精灵王庭,她通过圣树与曜通话时,曜告诉她莫宁死讯的那一刻。
她当时就明白曜为什么要在那种时候说这件事。
“你知道我告诉你的意义。”
曜当时是这么说的。
意义是什么?
意义是——你犹豫的每一刻,都有人会因此死去。
汐不是神。她从来不是。哪怕她拥有星神之名,哪怕她能操控潮汐、举起巨盾,她依然不是神。
神可以守护所有人。
而她不行。
她能做的,是在每一个必须做出选择的瞬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去救那一个。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因为——如果她犹豫了,连那一个都会失去。
这才是守护的意义。
不是守护全部,而是守护你能守护的每一个。
汐的嘴角微微上扬,带出一抹苦涩的弧度。
活得比他久,经历得比他多,到头来,却要让他来教自己这个道理。
她摇了摇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那边,就交给你了,曜。
我们很快就来。
——
曜是被一阵胸闷弄醒的。
不是伤口疼——是胸口上压着什么东西,沉甸甸的,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下头。
薇趴在他胸口上,银紫色的短发散落在他衣领间,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薇?”
没有回应。
曜撑起身体,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想把她从自己身上挪开。手刚触到她的后脑勺,指尖就碰到了一片温热的湿滑。
他把手收回来。
满手的血。
曜的瞳孔猛地一缩,困意和眩晕在这一瞬间全部被赶跑了。
“薇!”
还是没有回应。
他这才注意到,薇的后脑勺上有一道伤口,血已经顺着头发流下来,在他胸口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暗红。她趴着的位置正下方有一块尖锐的碎石,石尖上还沾着新鲜的血迹。
曜的脑海里闪过爆炸前最后的画面——
紫光。
冲击波。
被掀飞的那一瞬间,薇扑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什么。
是她帮他挡了那块石头。
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薇轻轻放在地上,脱下外袍折了两折垫在她脑后,然后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呼吸。
不算平稳,但还在。
他环顾四周。
满目疮痍。
曾经那个实验小镇,虽然没有人烟,但至少还有房屋的轮廓、街道的走向,勉强算是个“镇子”的样子。
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目力所及之处,看不见一栋完整的建筑。到处是断壁残垣,倒塌的墙壁、碎裂的房梁、翻倒的马车,像被一只巨手从天上拍了一掌,把所有东西都碾成了碎片。
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焦糊的味道。
耳朵里偶尔传来几声微弱的呼救和悲鸣——那是被埋在废墟下的研究人员,运气好的还没有死,但运气好的,也不多了。
至于玛莎——
曜刚想到这里,身后的废墟中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条暗红色的触手猛地从碎石中窜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瞬间缠上了他怀中昏迷的薇的腰肢。
“——!”
曜瞳孔一缩,本能地伸手去抓,但触手的力量太大了,薇的身体被猛地拽离他的怀抱,朝着废墟深处飞去。
曜一脚蹬地,身形暴起。
【流星弧闪】
弧线的轨迹在断壁残垣间划出一道银光。曜追上那条触手,星绘横扫,剑光闪过,触手应声而断。薇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曜伸手接住,重新将她护在怀里。
暗红色的液体从断口处喷出,落在地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薇还是没有醒。
曜抱着她落回地面,横剑挡在她前方,目光死死盯着触手伸出来的方向。
前方的废墟开始剧烈晃动。
砖石瓦砾被从下方顶开,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从地底钻出来。地面隆起、开裂,碎石四散飞溅。
然后他看到了。
异形的玛莎。
她比在地下基地时更大了。那些血肉触手密密麻麻地从身体上延伸出来,在空中疯狂舞动,像一朵盛开的、腐烂的花。那个人形的上半身还保留着,但五官已经模糊不清了,只剩下两个燃烧着红光的凹坑,勉强能算是眼睛。
那两只红光凹坑,正死死地盯着他怀里的薇。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那张几乎辨认不出形状的嘴里挤出来,像是从生锈的金属管里磨出来的。
“……美……味……”
下一刻,无数道触手同时袭来。
曜咬紧牙关,一步不退。
怀里是昏迷的薇,他不能退。
星绘在手中翻转,剑光如织。
【星芒瞬华】
数十道剑光同时斩出,将迎面而来的触手一条条斩断。但触手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被斩断一条,立刻长出两条;被斩断两条,立刻长出四条。
这些触手和莉妮的藤蔓不一样。
莉妮的藤蔓柔韧、坚硬,需要灌注星能才能切断,但至少切断之后不会立刻重生。而玛莎的触手,虽然柔韧度不如藤蔓,单次斩击就能切断,但数量是藤蔓的十倍,再生速度是藤蔓的无数倍。
曜感觉自己像是在砍水。
砍开一道口子,水立刻又合拢了。
密不透风,无穷无尽。
他紧抱着薇,一步都没有移动过,但活动范围被限制得越来越小。一条触手从他的左臂划过,带起一蓬血雾。又一条触手擦过他的后背,衣料撕裂的声音格外刺耳。
再这样下去——
他会撑不住。
就在曜快要到达极限的那一瞬间——
一道白金色的雷光划破长空。
那光芒太过耀眼,曜下意识眯了眯眼。雷光从远处呼啸而来,带着滚滚天雷的轰鸣,砸进了触手群的正中央。
是一把巨斧。
星裁巨斧。
斧刃上缠绕着白金色的雷电,在触手群中疯狂旋转,所过之处触手尽数断裂,断口处焦黑一片,连再生的机会都没有。
曜抬起头。
远处的废墟上,一道身影正朝他狂奔而来。
金发在风中飞扬,碧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雷光。
艾。
她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