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法城。维和队总部。
天色已经暗了。走廊里的魔导灯自动亮起,投下一片冷白色的光。
望站在办公室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整理完的文件,望着窗外渐渐沉入夜色的城市轮廓。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在越来越深的暮色中像一串沉默的信号塔。他身后,门无声滑开。
卡洛琳走了进来。
她没有开口,只是走到他身旁,和他并肩看着窗外那片星星点点的灯火。
“她答应了。”
望转过身,表情比平时更凝重几分。卡洛琳注意到他手里那份文件——封面上标注的密级等级,是她这几个月都没见过的高。
“你说有急事,还不能通过传讯,必须当面说。到底是什么?玛莎的手下又想搞什么风浪?”
“你看看这个。”他把手里的文件递了过去。
“逃犯的名单对完了。当时玛莎手下进攻地下监狱的时候,跑了几个。我们一个个追回来的追回来,确认死亡的确认死亡,核对到今天——发现少了一个。”
卡洛琳接过文件。目光落在最后一行的那个名字上。旁边标注的红字格外刺眼。
千年级监禁。最高警戒级。
如果外人看到,他们一定会好奇,究竟是什么什么样的犯人会给判处一千年监禁。要知道,天装使就算修炼到了极致,也很少有能活一千年的,即使是人类这边最强的穹隆级巅峰的梅尔,也只活了六百多年,只能再活不到两百年了。判处千年级监禁,跟终身监禁也没区别了。
但在场的两个人都知道,千年级监禁只是监禁而已。他本人,都不知道活了多久了。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个呼吸的时间。不长。但她看文件从来不花这么长时间。
“什么原因?你当时说逃跑的犯人都只是小角色。结果你现在告诉我这个家伙跑掉了?”
“今天下午。清理完地下五层的废墟之后。”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们发现原本这家伙的牢房里,是逃走的犯人本人,人已经死了很久了。我们猜测,应该是玛莎手下进攻时,这家伙跟逃犯互换了身份,趁乱逃了出去。”
卡洛琳把文件合上,指尖在纸页边缘停留了一瞬——那个名字所在的位置。
“玛莎。地下监狱。现在又是他。”她把文件搁在窗台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下一个没有任何旁人能替她分担的决定,“这几个月,联盟的司法系统被人当筛子一样捅。”
“要发最高通缉吗?”
“先不要打草惊蛇。把消息锁在S级权限以内,所有经手人员单独签保密协议。理由——就说地下监狱事件还有未清点的证物,需要继续封锁现场。”
“但同时也通知帝国那边,尤其是梅尔大师,告诉他们,吞星越狱了。”
望点了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望。”
他停下脚步。
卡洛琳依然看着窗外。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律法城的万家灯火在窗玻璃上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斑,把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加派两个人手盯着艾莉森家。不必知会她本人。”
望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卡洛琳一个人。她拿起窗台上那份文件,又看了一遍那个名字。然后她将文件收入风衣内侧的口袋里,转身推开了另一扇门——那扇通往资料室的侧门,和来时一样安静无声。
走廊里的魔导灯依然亮着。冷白色的光投在空无一人的过道上,将每一扇紧闭的门都照得轮廓分明。
郊外。安置别墅。
夜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白天的温度随着最后一缕暮光消散殆尽,晚风裹着郊区特有的草木清气从半掩的窗户灌进来,把客厅桌上那盏魔导灯的火焰吹得微微晃动。
曜靠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靠背边缘,姿态懒散但眼睛还睁着。他对面,焰正趴在桌上,用叉子百无聊赖地戳着盘子里最后一块冷掉的烤肉,时不时发出“还没回来”“艾怎么去那么久”之类的嘟囔。
“她在跟她老师汇报工作。”汐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声音温和平静,“让她多待一会儿吧。”
塔没有说话,只是端坐在沙发另一侧,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别墅书房里翻出来的旧地图册。她在看从律法城到精灵王庭的路线,已经反复对比了好几条路径,每条都用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嘴里无声地默念着沿途的地名。薇坐在她旁边,腿上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时不时推一下眼镜,在纸上记下什么。
“所以我们的计划是——”焰终于放弃了继续戳那块烤肉,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搁,“等艾回来,告诉她我们要跟那个精灵公主一起回王庭?”
“克莱纳公主。”汐纠正她的措辞,语气依然温和。
“克莱纳公主。”焰从善如流地重复了一遍,但语调里明显没有多出几分敬畏,“然后呢?把她送回去之后呢?”
“女王说会告诉我们关于天蝎座和双鱼座的线索。”塔头也不抬地回答,“这是她承诺过的。”
“精灵女王莉亚娜。”薇的声音平稳而精准,像是在引用一段已经校验过的数据,“星海境。曾在边境哨所亲自现身确认汐的星神身份。精灵王庭目前唯一已知的星海境战力。她承诺过的情报,可信度较高。”
“对了。那个叫巳的女人说‘替我跟女王大人问好,感谢她的馈赠’——你们说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像是往一池静水里扔了颗石子。
汐放下茶杯,杯底和瓷碟之间发出一声轻响。塔翻动地图页的手指也停了一瞬。薇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笔记本上正在书写的那行字被她划掉了半截。
“意思是,”曜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消化过好几遍的事实,“巳拿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我们全程给她当了搬运工。”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焰把脸埋进手臂里,声音闷闷的,“我是说,她为什么要特意提一句‘女王的馈赠’?圣枝是克莱纳公主随身携带的,公主被抓的时候一起落入了玛莎手里。反转也是玛莎做的,毁灭之力是巳从反转后的圣枝里抽走的——从始至终,女王连碰都没碰过那枚圣枝。巳凭什么说这是女王的‘馈赠’?”
薇抬起头,银边眼镜后的紫瞳闪过一丝微光。
“两种可能。第一种,巳在故意挑拨。让这句话通过我们传到女王耳朵里,暗示‘精灵王庭送出的东西最终落到了我手里’,从而在王庭内部制造间隙。虽然圣枝并非女王亲手送出,但公主遇袭、圣枝被夺——巳完全可以把这笔账扭曲成‘王庭的无能导致了圣枝落入敌手’,效果是一样的。”
“第二种——巳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或许圣枝本身与女王之间存在某种我们不了解的联系,让她认为从公主手中夺取圣枝,就等于从女王那里‘接收’了馈赠。”
“两种都不无可能。”汐轻声说,“巳说话总是只说一半。但她不会无缘无故说一句话。”
“那就两种都当真的防备。”曜一锤定音,然后伸了个懒腰,“反正到了王庭,把这句话原样转告女王。她怎么解读是她的事。”
众人沉默了片刻,算是默认了这个处理方式。
然后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外人。步子很稳,落地的时候比平时重了几分。
艾推开门走了进来。她的金发有些乱,眼尾还残留着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红,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并不差。她把脱下的外套搭在衣帽架上,动作和平时一样一丝不苟。
“哟。回来了?”曜从沙发上抬起头。
“嗯。”
焰从桌上弹起来,张口就想问“怎么样了”——然后她看到了艾的表情。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平静的东西。像是在外面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门口,发现灯还亮着,所有人都还在。
于是焰把问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另一句。
“厨房给你留了饭。”
“谢谢。”艾走到桌边坐下。她的动作很自然,拉开椅子、拿起叉子、把那块冷掉的烤肉送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
“明天一早出发。”塔的声音从沙发那边传来,言简意赅。
“王庭?”
“嗯。克莱纳公主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圣枝也稳定。不能再拖了。”
“我就不跟你们去了。”艾放下叉子,语气平静。
曜抬起头看她。
艾看向他,目光沉稳,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最高议长卡洛琳今天在陵园找到我。她想让我担任预备议员,接替玛莎的位置。只是一个名头,没有投票权,不涉及具体工作。用来堵住其他想争夺这个位置的人的嘴,也用来稳定群众对议会的信任。”
艾简单交代了自己未来一段时间需要接受议员培训的事,表示这边还有一些收尾工作要处理,玛莎案件牵出的后续清查也需要她以预备议员的身份配合维和队做最后的整理。
“预备议员。”薇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推了推眼镜,“有趣。”
“大概什么时候能脱身?”塔问。
“不清楚,我会尽快搞定。”
塔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信任这种东西,在她们之间已经不需要再确认了。
“那就这么定了。”曜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明天我们带公主先回王庭,你这边的事处理完就过来汇合。路上注意安全。”
“你们才是。”艾抬起头看着他,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有了点笑意,“去王庭的路上别惹事。”
“这话你应该对焰说。”
“喂!”
众人零零散散地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夜晚快散场时那种浅浅的、带着倦意和暖意的笑。笑完之后,各自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房间休息,为明天的远行做准备。
曜走到楼梯口时,忽然回头看了艾一眼。
艾正低头收着桌上的空盘子,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注意到曜的目光。只是认真地把每只盘子叠整齐,叉子归拢,动作依然带着那种近乎强迫症的整洁。
他笑了笑,没有出声,转身上了楼。
次日清晨。
天还没有完全亮透,郊外的薄雾在橡树林间缓慢游走,将别墅前的空地笼成一片灰白色的朦胧。一辆精灵王庭标志性的白色马车已经停在门前,车身上繁复的藤蔓纹路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拉车的四匹银鬃马安静地伫立,偶尔甩一下尾巴,鼻息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团白雾。
随行的精灵护卫一共六人,每一个都至少是乌金级的水平。领队的是一位面容沉稳的中年男性精灵,穿着王庭巡狩队的深绿色轻甲,左胸别着一枚常磐圣树的银叶徽章。他在门前向克莱纳深施一礼,然后退后半步,等待公主与这些拯救了她的朋友们做最后的告别。起身时,他的目光在曜身上停留了一瞬——不是看脸,而是扫过他空空的腰间和手腕,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什么也没说,收回了视线。
克莱纳站在别墅门口,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一个月了。她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从连坐起来都困难,到如今能自己拄着拐杖走出这扇门——虽然腿还是没什么力气,走几步就得歇一歇,但至少她再一次踩在了泥土上,而不是床单上。
曜站在马车边,正在把自己的背包塞进车后的行李架。焰已经先一步跳上了马车后座,正在跟汐争论“马车后面能不能躺着睡觉”这件事。汐温和平静的回答被焰的反驳声压得听不太清,但依稀能捕捉到“不行”和“焰你刚吃完早饭”几个字。塔站在马车的另一侧,沉默地检查着缰绳和轮轴的稳固性,顺便把焰刚才跳上去时踩歪的踏脚板掰正。
薇站在别墅门口,手里抱着一个封好的文件袋——那是艾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玛莎案后续配合清单,一式两份,一份留给维和队,一份由薇随身携带,以备王庭那边需要了解案情的全部细节。
“都准备好了?”曜的声音从马车前方传过来。
“嗯。”薇将文件袋收进储物手环。
一阵微风从橡树林间穿过,吹散了门前最后一片薄雾。马车前悬挂的银铃被风带动,发出一串细碎清亮的响声,仿佛在为即将开始的旅程敲响第一声信号。
“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