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小时后，众人就回到了精灵王庭。
一般来说，从律法城到埃兰迪尔，马车要走数日，步行更要数周。但显然，这次精灵失踪和公主被绑给王庭的伤害实在太大了——大到这些精灵只想用最快的速度把公主带回家。
一开始曜还以为这几位乌金级强者只是过来护送的。直到其中一位在他面前蹲下身，简洁地吐出“上来”两个字时，他才隐约意识到自己理解有误。
“等等，你们要——”
没等他说完，另一位护卫已经把焰扛上了背。焰发出一声短促的“诶”，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那位护卫稳稳托住。汐被一位女性护卫背起，塔沉默地接受了安排，薇推了推眼镜，在被人背起来之前还确认了一句“请保障文件和人员的安全”。
然后他们起飞了。
乌金级强者的全速前进是什么概念——伴随着破空声，两侧的景色被拉成模糊的色带，山峦与河流在脚下飞速后退，云层被一道接一道地贯穿。曜趴在一位护卫的背上，看着身旁飞掠而过的景象，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护卫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神情冷漠，仿佛背上的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件必须按时送达的货物。
原本需要数日甚至数周的路程，硬生生压缩到了几小时。当双脚重新踩在精灵王庭的土地上时，曜感到一阵轻微的恍惚，腿肚子隐隐发软。焰从护卫背上滑下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还好汐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还不等众人缓口气，一阵脚步声接近。
精灵王庭巡狩队总队长黛丽丝快步走来。她依然是那副干练利落的模样，深绿色的轻甲在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腰间佩着巡狩队制式的细剑，肩上的徽记比当初在边境哨所见时多了一枚——那是总队长级别的标识。当初在边境哨所，正是她率领巡狩队迎接了曜一行人，并在后续事件中多次出面协调。走近时，曜注意到她的眼下有着之前没有的淡淡青影。这段时间她显然也没怎么休息。
她身后跟着两名精灵——左边是第七分队队长帕特，右边是帕特的部下艾隆。当初正是他们两人以精灵族“永恒之誓”的名义，将曜一行人从铁门关外一路押送入王庭。如今再度相见，双方的关系已经从那时的“押送者与被押送者”变成了另一种微妙的状态。
“诸位。别来无恙。”黛丽丝在众人面前停下，微微颔首。虽然知道这几位不是精灵，她的语气仍保持着一贯的公事公办，但比起当初在边境哨所时，声调柔和了几分。
“黛丽丝队长。”汐率先回礼。
一番简短的寒暄之后，众人才得知了这些护送者的真实身份——刚才背着他们飞速赶来的，全是精灵王庭长老级的人物，每一位都是乌金级以上的实力。平日里常年守在常磐圣树附近，极少踏出王庭半步。
“女王大人亲自指派。”黛丽丝简单解释了一句。
那几位长老没有多做停留的心思。落地之后，为首那位只对黛丽丝点了点头，丢下一句“我们先回去面见女王”，便带着其余几位长老匆匆离开了。甚至连看一眼这些人类的心情都欠奉——也许不是针对他们，只是这片森林里的人类存在本身就让他们觉得碍眼。
黛丽丝从薇手中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袋。薇一如既往地交代了内容：“玛莎案的完整案情经过，赌场的人口贩卖链条，以及与精灵公主相关的时间线和证据整理。还有一份附注，补充了关于巳和朽出现的情报。”
黛丽丝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袋，沉默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将它收入怀中。
“有劳。我会将这些呈交女王大人和长老会查阅。”
她转向帕特，吩咐道：“带他们去安置点。按最高规格安排。”
“是。”
“公主呢？”曜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被几位护卫搀扶着的克莱纳。
“我要带公主殿下去见女王。”黛丽丝说，“圣树也需要重新确认圣枝的状态。”
克莱纳朝众人点了点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在别墅床上时明亮了许多——毕竟是回家了。然后她被黛丽丝扶着，沿着那条通往圣树方向的大路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深处。曜也挥了挥手，目送她走远。
曜看着那队人走远，正准备说“那我们走吧”，话还没出口，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精灵护卫押着几名人类从树林中走出来。那些人类穿着粗布衣，身上沾着泥土，面孔因为恐惧而扭曲——从衣着看应该是从事运输的普通商人。他们被护卫推搡着往前走，步子跌跌撞撞，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男人走慢了一步，立刻被枪杆从后腰顶了一下，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快点！”
当那几个商人看到除了精灵以外，还有曜他们几个人类站在路旁，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朝他们哭喊起来。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我们只是误入这里的商人，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护卫们立刻将刀枪架在他们脖子上，厉声喝令闭嘴。几个商人被冰冷的刀锋压着喉咙，声音顿时哽住了，只剩下眼眶里还在不停地涌出泪水。
曜皱起眉。焰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被塔拉住手腕。
“什么情况？”帕特率先开口，语气听起来还算平稳。
一名护卫出列禀报：“我们在外围发现了这群人类鬼鬼祟祟，怀疑他们图谋不轨，便将他们带回来审问。”
“我们只是误入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是哪里！”那个被压跪在地上的老商人嘶声喊道，“我们只是路过的商人，带着货赶路，走进这片森林之后不知不觉就到了这里——我们没有恶意——”
护卫们显然不想听这些辩解。其中一人对艾隆说道：“艾隆大人，在下认为他们绝不可能只是误入，纯属撒谎，来这里必然有所图谋。应当立刻处理他们。”
帕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曜等人的方向。那个动作极其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伸手拦住了正要开口的艾隆。
他摇了摇头。
艾隆和他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些东西不便明说，但艾隆看懂了。他顿了顿，改口道：“不用了。看样子确实是误入王庭的普通人类。将他们记忆洗去，送出外围即可。”
“可是——”
“就按艾隆说的做。”帕特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气里多了几分不容商量的笃定，“一切责任由我和他承担。”
护卫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显然不情愿，但没有人敢违逆一名队长带头的巡狩队成员命令。最终他们收起了兵器，押着那些商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几个商人似乎还没从被救下的愕然中回过神来，直到被人推搡着走远，才想起回头张望，但已经看不见曜他们的身影了。
艾隆没有解释什么。帕特也没有。两人只是继续按照黛丽丝的指示，将众人带向安置点。
当晚。安置点。
安置点的布置比上次在边境哨所时更正式了些。干净的木屋，柔软的床铺，窗外能看到远处圣树的方向——那棵万年古树的枝叶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银色微光，像一座沉默的灯塔。但屋内没有人有心思欣赏风景。
曜躺在其中一张床上，呼吸平稳而缓慢，看上去像是已经睡着了。但他的意识并不在这里。其他人也不见踪影，仿佛来到这里的，只有曜一人。
星辰之间。星空书馆。
这里没有星光环形平台，也没有悬浮的星门。四周是高耸入云的书架，每一层都排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书脊上刻着发光的神秘文字，有的在缓缓流动，有的静止如石刻。书架之间悬浮着半透明的银蓝色数据流，像神经网络般彼此连接，将整个空间编织成一张浩瀚而精密的知觉之网。穹顶是开放的——但不是通向天空，而是通向无垠的心灵认知本身，无数光点如星辰般在其中流动、碰撞、重组。
汐、塔、焰、薇四人围坐在一张由纯白光芒构成的长桌旁。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典籍，每翻一页，周围的数据流就会随之改变轨迹。薇坐在主位，银边眼镜后的紫瞳映着数据流的光晕，打开了她的笔记本——在星空书馆里，笔记本的纸页也会自动与周围的数据同步，字迹会自己修正、更新。
曜的意识坐在她们对面。所有人表情都不轻松。
“今天的事，各位怎么看。”曜开门见山。
“不是针对这群人。”焰少见地没有用她惯常的大嗓门，声音压得有些低，“那个护卫说‘你们这种人类’——他说的是整个类别。不是误入，不是可疑。是人类。”
“精灵王庭的边境政策，在我掌握的资料中，一直以排外但不极端著称。”薇翻开笔记本中的一页，语调平稳，但字与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稍长——那是她在斟酌措辞，“对于普通误入者，标准流程是记忆清洗后遣送外围。对于极少数被认为‘优秀’的个例，甚至有记录显示精灵会赠送护符或礼物，以示对‘优秀个体’的敬意。”
“但今天那几个护卫的态度明显越线了。”塔接话，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但眉头拧着，“如果不是我们正好在场——”
“下场绝不会是洗去记忆被丢出王庭这么简单。”汐帮她说完了后半句。
沉默了一瞬。
“我和焰在人类社会长大，”塔忽然开口，“人类社会对精灵王庭的印象不多。但有一点我们两个能确定——至少在我们的印象中，精灵族虽然不喜欢人类，但也不至于到随便什么人类误入就一律处死的地步。这不是精灵一贯的行事方式。”
薇合上笔记本，抬起头。
“所以问题不在于精灵族一直如此。而在于，他们变了。”
汐沉默了很久。自从进入星空书馆，她就没有说过几句话，只是一直看着星枢桌上空的某个方向，没人知道她在看什么。
“巳。”汐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分析和猜测，而像是终于把一块拼图按进了唯一正确的位置。
“巳对我们说过那句‘替我向女王大人问好，感谢她的馈赠’，也就是意味着，总有一天我们会来到王庭，见到女王，传达这句话。”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这意味着，她从一开始就确定我们会来王庭。她知道圣枝会被我们追回，知道公主会被救出，知道我们会亲自护送他们返回埃兰迪尔——这一切都在她的算计之内。”
她顿了顿。
“而巳不会去做任何多余的事。更不会做对自己没有好处的事。她做每一件事都有一个明确的目的。”
她的目光越过星枢桌，与薇的视线交汇。
“她一句话就让你们警觉成这样。精灵王庭呢？他们刚刚经历了公主被绑架、六十余名族人被抓走、圣枝被夺走并反转——这些都是人类干的。不是巳干的，是人类。而巳很清楚这一点。她不需要撒谎，只需要把事实摆在那里，精灵的恨意就会自己找到方向。”
沉默。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能从逻辑上反驳——巳从头到尾没有直接动手害过任何一个精灵，绑架是玛莎的人执行的，反转圣枝是玛莎做的，巳只做了一件事：在最后关头把毁灭之力抽走，然后说了一声谢谢。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场悲剧的总导演是谁。
“精灵族和人类之间的关系——”汐轻声说，“在巳的推算中，可能也是可以利用的东西。或者说，已经被她利用了。”
整张星枢桌周围安静得能听见数据流穿梭的声音。
“所以今天那几位长老从头到尾没给我们一个好脸色看，不只是因为他们讨厌人类。而是因为精灵族本就对人类不多的信任现在更少了。”焰把手指捏得咔咔响，声音里带着一股闷气，“公主被绑的时候我们还在联盟那边打玛莎，他们当然不是针对我们。但等案子查清楚、公主回来、消息传开——王庭上下都知道的事，外面的人类还在假装没看见。这种反差只会让他们更愤怒。”
“而我们，”她环顾一圈，“我们这几个人类——或者说，至少看起来是人类——正好杵在精灵的怒气最盛的当口上。来得不是时候，但不得不来。也许他们会觉得我们是拯救了公主和王庭的恩人，但只会感恩我们，而对于其他的人类，我不好说他们的态度。”
又是沉默。这一次的沉默更重。
然后曜的意识微微震了一下。星辰之间里没有触感，但所有人都从他的意识波动中读到了同一种讯息——安置点那边有动静。
“刚刚王庭派人来了。”曜的意识在星枢桌旁响起，“传话说，女王大人明天想要见我们。”
众人对视一眼。汐率先站了起来。
“先放下这些吧。明天见到女王再说。”
没有人有异议。四周的书架开始缓缓退入光晕之中，数据流的光芒逐渐收敛，星空书馆即将退出意识层面。焰最后一个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穹顶上还在流动的光点，然后跟上其他人。
在离开之前，她低声咕哝了一句。
“那个巳，什么时候能揍她一拳头就好了。”
没人回答她。但每个人的脚步都和她踩在了同一个节拍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