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与热炸开的那一刻,茶桌在汐眼前化成了灰。
木质的桌面先发黑,再卷曲,最后连灰都没剩下,只在半空留下一道扭曲的热痕。茶水还没落地,就被蒸成一缕白烟,散进滚烫的空气里。墙上最后一盏魔导灯爆开,玻璃碎片在光里一闪,化成粉。
整间屋子暗了一瞬。
只暗了一瞬。
莱娜悬在那片光里,人离地半尺,金发被自己掀起的风托着往上飘,几乎透明。她手里的耀斑王剑通体鎏金,剑脊上流转的光像熔岩,热浪一圈一圈从剑刃上扩散,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弯折。
“抱歉。”她说。
汐看着那柄剑,慢慢抬起手。
水从她掌心涌出来。起先只有一线,从袖口、指缝里渗出来,绕着纤细的手腕缠了三圈,随后成股地向前铺开。屋子里的空气跟着凉了一截,焦黑的墙面凝出细小的水珠。
水流在半空停住,凝成一面半人高的水盾。
盾面幽蓝,浮着层层叠叠的波纹。那些波纹并非静止,深处像有暗流在缓慢旋转,一圈推着一圈,看不见底。盾缘收着一圈弧形凸起,形状像收拢的巨钳。水珠沿着盾沿一颗颗滴落,落地没有溅开,反而贴着地面向两侧铺流,很快在她脚边积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潮汐圣盾。
“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汐握紧盾沿,看着光里的莱娜,“可我不能就这样束手就擒。塔和薇她们还在里面等我。”
“我的剑,你挡不住。”
“不试试怎么知道。”汐说,“比这更强的,我都挡过。”
莱娜的眉梢动了一下。
她动了。
没有呐喊,也没有蓄势。只是一发力,整个人就化作一道白金色的影子,剑光从半空落下,砸在盾面上。
剑锋落在盾心,声音很沉,像一记重拳打进深水里。力道从盾面透进来,一寸一寸化开,化到手腕时只剩发麻。水膜上腾起一层白气,白气散开,盾面连一道印子都没有。
莱娜的表情变了。
剑切进那层水膜时,手感全不对。剑锋上的光在触及水面的刹那被裹住,顺着盾面往下流散,一点一点熄灭,像火星落进海里。她抽出剑,剑脊上的光暗了一线。
“什么……”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她是紫罗高级,汐是弘蓝高级,中间横着整整一个大境界。这一剑她冲着让汐直接失去战斗能力去的。这群人里,曜是头,汐是颈,砍断颈,剩下的就好办。何况她心底并不想真的对汐动手,越快结束越好。
可剑落下去,两个境界之间该有的差距,没有出现。
她先想到那面盾。天装使之间有句老话,天装各有特性,有的锋利,有的坚韧,汐手里这一面,多半是守护类。可守护类的天装她见过不少,能让举盾的人以低一层的境界硬吃她三剑的,她从没见过。再往下推,就要推到一个她不敢想的地方去了。她把念头压回去,手腕一拧,第二剑切向左侧,第三剑从下方撩起。
汐的盾面转了两次,每一次接触,光都被水咬掉一口。三剑过后,莱娜退了半步,看着自己的剑。那道融金一样的光,正在缓慢地重新亮起来。
汐的手在盾后,掌心贴着一层薄薄的水。
她感觉到的东西,比莱娜更清楚。落在盾上的光是浮的,飘的,热闹得像节庆的焰火。她掌下的水是沉的,压着的,能托住一整座岛的沉。浮的东西再亮,也压不下去。
两边一时打成了平手。一个紫罗高级,一个弘蓝高级,打到此刻,谁都压不住谁。
“很耀眼的光芒,可惜。”汐忽然开口。
莱娜抬眼。
“什么意思?”
“我见过很多种光。”汐的手按在盾上,语气很平,“你的光,是我见过第二耀眼的。跟第一比,还差一点。”
她说完,又补了半句:“而且,你的内心,也影响了光元素。”
莱娜脸上的表情在一息之间变了几变。她握剑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我一个紫罗境,居然在被你一个弘蓝境说教。”
“我没有说教。”汐说,“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这句话落下去,房间里的空气绷紧了。
莱娜把剑横过来,剑身横在胸前,剑脊的光顺着剑刃向外涨,一寸一寸把屋子里的温度推高。
“这些话,等你真正把我击倒,再说不迟。”
“【金阳贯射】。”
她喊得不响,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剑尖上那颗小小的太阳炸开了。一道笔直的金红光柱射出来,粗细比得上一条大腿,直冲汐而去,犁过的石板融成一道发亮的沟。
汐没有躲。这间屋子太小,她也无处可躲。潮汐圣盾正面举起,双脚死死压住地面。
“【汐浪回波】。”
光柱撞上盾心。
盾面向后弯了一寸。水膜疯狂蒸腾,白雾把屋子填满。汐咬紧牙关,脚下的石板裂开,裂纹从靴跟一直爬到门口,背脊抵住墙。
她没有退。
盾面上那层被烤得发白的水膜忽然活了过来,顺着光柱逆流上去,一圈一圈把光咬住,裹紧,往回顶。
汐低喝一声,双臂一掀,把整面盾连那道光柱一起甩向侧面。
光柱钉进墙壁,烧穿一个洞,余势在洞里嗤地一声散掉,洞口只留一圈烧红的边。
白雾里传出一声很轻的抽气。
雾散了。
莱娜还举着剑,肩膀却在动。那并非发力的姿态,而是支撑不住的颤。她的呼吸乱了,胸口起伏得很急。
“你的手在抖。”汐说。
“我在忍。”
“忍什么?”
莱娜没有答。她把剑往下一沉,剑尖点地,人从半空落下来,靴跟磕在碎石上,才第一次踩到实地。
“算了。”她说。
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汐的左前方。剑势改了,从斩变成点,招式细碎、角度刁钻,专挑盾面没有覆盖的缝隙。汐把盾往左压,右侧空出来,莱娜立刻贴上去,肘、肩、膝,一连串撞击落在不同的点上。
这面盾挡得住正面,挡不住所有角度。她只要够快,总能把盾推歪一寸。
汐被压得向右移了半步。脚下的水膜被踩碎,水花溅到腿上。
她也换了打法。
“【潮涌千重】。”
盾面沉下去,然后猛地向前一顶。铺在地上的那层水膜同时立起来,从四个方向立成一道又一道薄薄的水墙,往莱娜身上合。
第一道墙撞上她的侧腰,把她推得偏了半步。第二道墙推中她的膝弯。第三、第四道从背后合拢,力量层层叠加,推着她一路后退,靴跟撞上墙,撞得墙上的金属片响了一声。
莱娜稳住身形,抬起头。
头发乱了,额角渗着汗。她看着汐,看着那面依旧完整的盾,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意外。
“为什么?”她问。
她真的不明白。境界差了整整一层,这一层本该压死人的。可这面盾从第一剑到现在,连一道像样的裂口都没留下。身为莱因哈特家的直系,她的光在同龄人里纯得少有对手。可此刻,她的光压不住那面盾。
她不知道的是,巨蟹星神汐掌控的水元素,本就是极致之水。那面盾上不只是一层水,还有一整片海的重量。这份沉,甚至填得平整整一层的境界差。
汐没有回答,只是把盾又往前递了半寸,盯着莱娜的双眼,眼神里只有坚定。
莱娜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发狠。
“好。”
她抬手,剑尖朝上。
“【千阳落雨】。”
屋顶亮了。
一片细密的光点在头顶铺开,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它们悬了一息,然后同时下落。
像一场从太阳里落下来的雨。
汐把盾往头上一举。
光点落下来,砸在盾面上,每一个只有指头大小,力道却极沉。第一片落下的地方腾起一小团白雾,第二片、第三片紧跟着,盾面很快被打成一片白,水膜上全是烧焦般的浅痕。
天上落下来的光有成千上万片,盾只有一面。
“【水镜迷踪】。”
盾面分裂。七面薄薄的水镜从盾上剥离,散在半空,每一面都映着头顶那片光雨。七面镜子同时偏了一个角度,光雨在镜里碎成七份,落点全偏了,斜斜钉进墙里,像一排烧红的针。屋子里的水汽凝成细雾,把光折得七零八落。
光雨下了十息。
十息之后,屋子里一片狼藉,墙上是密密麻麻的焦洞,地上是碎裂的石片。汐站在盾后,肩膀一起一伏,袖口被烧出了几个洞。
莱娜喘着气,剑尖垂下来。
两人隔着一地碎石对看。
“你挡得住我半场。”莱娜说,“挡得住全场吗?”
“试试看。”
“那就别怪我用不讲道理的东西了。”
她把剑竖在身前。
剑身上的光忽然不再往外散,而是向内收。收到极致,整柄剑成了一条白线。屋子里所有的水汽都朝那条线聚过去,还没靠近就被烤成蒸汽。
“汐。”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一直很讨厌用这一招。它太亮了,亮到看不见别的东西。”
白线炸开。
“【烈日当空】。”
那一瞬间,屋子里没有一处阴影。
光从她脚下漫出来,柔和得像清晨的日出,却把每一寸墙、每一块碎石、每一缕雾都照得通透。水镜在白光里发出龟裂的轻响,一面接一面碎掉,碎成水,水又立刻被蒸干。浓雾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光没有压下来,它只是把整个空间填满。
汐立刻感觉到了不同。先前那些光柱、光矢,都是有方向的东西,有方向就有缝隙。这一片光没有方向。
盾面开始剧烈地冒烟。水膜被一片一片蒸掉,从外向内,一圈一圈地缩。
“我说过一句话。”莱娜的声音从光里传来,“在阳光之下,没有阴影可以藏匿。”
她一步跨出。
眨眼之间,已经到了汐面前。
剑从上方斩落。
汐举盾迎上。剑盾相交,水与光撞在一起,爆出的白光是整间屋子里最亮的一刻。她被压得单膝沾地,膝盖磕在石板上,声音很闷。
盾面在往下陷。
水膜不停地被蒸发,又被从石缝里抽上来的水流补回去。墙里那根输水管早被烤裂了,水正顺着砖缝往外涌。补上去的水在光里撑不到两息。
她的手臂在抖,肩膀在抖,牙齿咬得腮帮子生疼。
“汐。”莱娜的声音很近,就在盾的另一边,“你不该跟我打。你应该和大家在帝都,等着曜那家伙从龙脊山脉回来。”
“那样的话,”汐喘着气答,“我又有什么面目迎接他回来?你也一样,你也得一个人去面对你不敢面对的东西了。”
光忽然滞了一瞬。
只有一瞬。
汐没有错过。莱娜的剑在那一瞬里停了半拍,剑锋的光暗下去一线,像被谁用手指按住。
她抬起头,透过那层薄薄的水膜,看见莱娜的眼睛。
那双一直明亮得有点咄咄逼人的眼睛,此刻在发抖。
“你在等什么?”汐问。
莱娜没有回答。
剑却重新压了下来,比刚才更重,更急。她像是被那句话烫到了手,急着要把这半拍抹掉。光重新变得刺眼,水膜被压得快要贴到汐的肩。
汐抬起眼,正对着那一片白昼。
“潮声自静谧星海之底升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灼热的空气吞掉。
剑高举,光从剑尖灌下来,像一整片白昼倾泻。
水蓝色的光点开始从她身边浮起来。
“守望的誓言不曾断绝。千年的浪,于此显现。”
剑落下的那一刻,她喊出了最后四个字。
“【永忆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