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莱娜接到前往克莱美第命令的那个下午。
那道命令来得很突然。一封盖着帝国军部印章的调令,几行字,要她以莱因哈特家长女的身份,带一队天装使前往帝都卫城克莱美第,协助研究院进行防务调配。
莱娜把调令看了三遍。
然后,她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从午后一点点暗下去,桌上的茶凉了,她一口都没动。她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收拾行装,明天一早出发。可她的手指一直停在调令的边缘,迟迟没有松开。
最后,她站起身,披上外套,出了门。
她跟自己说,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曾祖父了,正好出门前去看一看。这个理由很体面,也很妥当。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个借口。
梅尔·莱因哈特住在帝都高等学院最深处的塔楼里。
塔很高,从底下望上去,塔尖几乎要刺进云里。莱娜沿着螺旋形的石阶一层层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塔身里回荡。越往上,空气越冷,墙上的魔导灯也越少。
走到最顶端,她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房间很大,陈设却很少。最醒目的,是正对着门的那扇落地窗。窗子足有两人高,玻璃擦得很干净,几乎看不见边框。窗外是学院的层层屋顶,再往远处,是帝都在暮色里亮起的灯火。
梅尔·莱因哈特就站在窗前。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长袍,须发皆白,背却挺得笔直。他背对着门,望着窗外的远方,像是没有听见有人进来。
“曾祖父。”莱娜轻声唤了一句。
梅尔没有回头。
“有什么事吗?”他问。
莱娜沉默了片刻。
“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她说。
梅尔笑了。
他转过身来,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随着笑意舒展开,一双眼睛却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他看着莱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印象里,这是你第一次向我提问题。以前,几乎是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从来不会有疑惑。”他说。
他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示意莱娜也坐。
“你想问什么?”
莱娜没有坐。
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在面对一位上级,而非自己的曾祖父。
“祖父大人,”她说,“您了解现在的魔导研究院吗?”
梅尔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没有变,眼底却多了一点什么。
“你想问这个?”
莱娜点了点头。
“祖父当年一手创建了魔导研究院,并且担任院长至今。”她说,“只是有些奇怪,魔导研究院突然就有个根本没说过的实验,还要特地从帝都调人。想问问您知不知道。”
梅尔笑了笑。
“你忘了吗?”他说,“我虽然是院长,但我早已经不管他们的研究内容了。我现在就是个挂名的院长而已。”
莱娜的眼神暗了一下。
“这样吗。”
梅尔看着她,笑意淡了些。
“听到了什么吗?”他问,“关于魔导研究院的传闻。”
莱娜斟酌了一下。
她没有把实情全说出来。
“听到有传闻,”她说,“说魔导研究院的有些研究,突破底线了。甚至还有内院的事情。”
话一出口,她又立刻补了一句。
“这只是听说而已,不一定是真的!祖父大人听听就好了,这只是我的一面之词!”
梅尔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玩味。
“你跟我说这些,”他说,“是想让我去调查吗?”
莱娜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自己去呢?”
莱娜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被抽走了支撑的花,慢慢蔫了下去。
“我……”她低声说,“不敢。”
“我害怕查出来是真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是真的,我要揭发他们吗?魔导研究院、曾祖父您、莱因哈特家,甚至帝国,都会被牵连……”
她的话没有说完。
“考虑这么多?”梅尔打断了她,“你自己的想法呢?”
莱娜一愣。
“我的想法不重要……”
“我说了,你自己的想法!”
梅尔的声音猛地拔高,在空旷的塔顶房间里炸开。窗玻璃似乎都跟着震了一下。
莱娜惊呆了。
在她的记忆里,自从她懂事之后,曾祖父就再也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过话。
梅尔看着她,胸口起伏了几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这些都不重要。”他说,声音低了下去,却比刚才更重,“重要的是,你怎么想。”
“如果你认为是对的,那就去做。”
他转过身,背对着莱娜,望向窗外。
“正确与公平,每一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他说,“你能做的,只有按你的内心去做。无论如何,你都要对得起自己。”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向莱娜,笑了笑。
那笑容很缓,很轻,像是一位慈祥的长者,在看着一个即将远行的年轻人。
“就像他一样。”
莱娜知道他说的是谁。
那个被曾祖父收为弟子的年轻人,曜。
回到现在。
茶桌对面的莱娜讲完最后一个字,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汐看着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点温柔。
“所以,”汐说,“你找到答案了吗?”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落进杯里,发出很轻的声响。
莱娜看着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歉意,也有一种终于下定决心的平静。
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下一秒,光与热从她身上炸开。
那光来得毫无预兆,像一轮被硬生生塞进这间小屋的太阳,瞬间吞没了整张茶桌。木质的桌面在光里发黑、卷曲、碎裂,茶水还没落地就被蒸发成一缕白烟。
汐一个后撤步,落地时已经退到了房间的另一头。
莱娜站在光里。
她的头发被气浪吹起,金色的发丝在光中几乎透明。她的手里握着一柄剑,剑身通体鎏金,剑脊上流转着像熔岩一样的光。那是耀斑王剑,汐只见过一次。
可这一次,它和上次完全不同。
剑身上的光比上次强盛了无数倍,热浪一圈一圈地从剑刃上扩散开去,把周围的空气烤得扭曲。墙壁上的魔导灯在这股热量下接连爆裂,碎片还没落地就化成了灰。
莱娜站在那片光里,像一位太阳女神。
她看着汐,眼里有一点歉意。
“曾祖父说的,我理解。”她说。
“但是,我还是做不到。”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已经把所有犹豫都烧干净了。
“我出生在帝国,出生在莱因哈特家。我早已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他们。”
“我的想法,跟他们相比,完全不值一提。”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独立的人。她是莱因哈特家的长女,是帝国最高学府的学生首席,是父亲和祖父寄予厚望的那把剑。至于莱娜自己想要什么,那从来都排在最后。
曾祖父说,要像他一样。可她成不了他。曜可以为了一个认识不久的人,正面与联盟的议员冲突;可以为了把一块墓碑放回它该在的地方,把地位和权力都抛在脑后。他只要一个正确的结果。她不行。她身后站着的,是整个莱因哈特家。或者说,她就是莱因哈特家。
她想过按曾祖父说的去做。
从前往克莱美第的路上,她想过。在基地的走廊里看见汐的时候,她也想过。可每一次,她都会想到父亲在书房里看地图的背影,想到曾祖父站在塔顶窗前、望着帝都灯火的样子,想到历代莱因哈特家族人为家族和帝国献出的一切。
如果她把这一切掀开,最先被埋进去的,就是他们。
她曾经希望汐她们能替她做她不敢做的事。是她故意把话递到汐耳朵里的。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出手,就不算背叛。
可现在她们真的站在这里,她才明白,从她递出那句话开始,她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如果我把你放过去,弦会被救走。然后呢?内院的事会被翻出来,研究院、曾祖父、父亲、整个莱因哈特家,都会被拖进泥里。”
“我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她抬起耀斑王剑,剑尖指向汐。
“所以……”
“汐,我得将你留在这了。”
“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