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道光在同一点上撞住了。
【太阳风啸】离开剑尖的那一刻,没有立刻炸开。那颗光球在半空悬了半息,然后表面的风一层层剥开,剥成一场向四面铺开的风暴,中心灼白,外缘烧成赤红。
那东西看起来不像风。它像一整片被拧成漩涡的光,亿万道细得看不见的光刃在同一个方向上高速旋转,中心白得刺眼,外缘红得发暗,边上的空气被烧成一条条扭曲的线。
风暴撞上【永忆屏障】的时候,接触面上的水连蒸发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化成白雾。白雾刚升起来,又被光吹散,连雾都留不下来。
声音来得比光晚。像一声闷雷从地底滚上来,滚过废墟,滚过两个人的骨头。
冲击波贴着地面推开,把碎石扫成一片,把墙上的铁皮整条撕下来。铁皮在半空翻了两圈,被光烧穿,落下来时已经软得像一张纸。桌椅、挂画、吊在半空的魔导灯,全在那一下没了形状。
白与蓝在交界处绞成一团。像两条河在一条窄河道里迎面撞上,谁也不肯先退。
汐的手心像按在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她能感觉到那道风暴的形状。它有牙,一圈一圈的牙,咬着屏障的表面往里啃,每啃掉一层水,就往里进一分。屏障里那些星砂似的光点一颗一颗亮到极处,替她挡住那些牙,然后一颗一颗熄掉。
两股力量在屏障表面咬住了。
光想钻进去,水想把光顶出去。屏障表面鼓起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每一圈都被压得扁平,又被下一圈顶起来。整面壁都在响,声音细而密,像有人拿一把梳子,在玻璃上不停地刮。
莱娜那边也不好受。
她双手压着剑柄,剑身烫得握不住,虎口的血刚结住又被烤开,一缕一缕往下淌。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光在被吞,一层,又一层。那种感觉很怪,好像手里那场风暴正被人一层层抽走,抽掉的却是她自己的血。
她想起父亲在书房里看地图的背影,想起祖父说过的话:莱因哈特家的剑,出鞘就要见结果。
她把这两样东西一起压进剑柄里,咬着牙,把剑往前送。
再送半寸,那道蓝就会裂。
汐的脚在地上被推着往后滑。
靴底磨过碎石,磨出两道白印。她的脚跟撞上后面的断墙,墙皮簌簌落下来,落了她一肩。断墙在她背后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像骨头在响。
屏障开始往里缩。
先是罩住她整个人的那层壳没了。接着是肩侧的水被烤干,胳膊露在外面,皮肤烫得发疼。最后只剩身前一面盾大小的蓝。
空气越来越烫。
她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像吞了一口热沙,肺里烧得发疼。额前的头发被烤得卷起来,发梢冒出一缕白烟。脚边的石板开始发软,融出一个个浅浅的坑,靴底踩上去,陷下去半指。
她把手掌按在屏障背面。
汗水从额角流下来,进了眼睛,她眨不掉。
屏障能吞。可吞也有个上限。
她吞下去的每一分力都要在体内过一遍,经脉像被反复烧过的铁线,一寸一寸发软。再吞下去,吞掉的就轮到她自己了。
汐心里清楚,眼下的局面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她能压住莱娜,靠的是三样:她是星神,打过的仗比莱娜多得多;她的水比莱娜的光纯,贴身缠斗里能压住莱娜的光;再加上莱娜不了解她。那三样在贴身缠斗里值钱,可放到两个终结技硬碰硬的地方,一钱不值。
现在拼的是最笨的东西:星能的总量,和境界的高低。
极致之水能抵掉一部分。可弘蓝和紫罗之间隔着一整个大境界,那一层压下来,像一座山压在一条河上。河水再深,也托不住山。
更何况莱娜的光本就纯得少见,离极致并不算远。
她不能倒在这儿。
弦还在下面,薇还在下面,律还在帝都等着一个答复。她把这三个念头一个一个按下去,像往水里按石头,按住这个,那个又浮起来。
光的那一边,莱娜笑了。
她的脸被自己的光照得惨白,笑得很费劲,可那笑里有底气。
风暴在她手里换了形状。原本那道直着往前的漩涡,忽然摊开,摊成一面,整片朝着汐压过来,像一块烧白的铁板,一点一点往她身上合。
她知道自己要赢了。
汐也知道。
她的手臂已经麻到没有知觉,屏障上的浪纹一层层熄下去,像退潮退到最后,只剩沙面上一点水光。视野的边缘开始发黑,一点一点往中间收。
她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一声呼喊响了起来。
那声音不大。可它穿过两个终结技的轰鸣,清清楚楚地落进两个人耳朵里。
来自莱娜的腰侧。
她随身的通信晶石亮了。
“莱娜大人!实验中心……出事了!”
那声音又急又快,带着喘,中间夹着金属砸地的动静。
“第三层…………那个东西……”
莱娜的剑尖偏了半寸。
那是看管第三层的助手。十九岁,说话总是很急,笑起来有点傻。莱娜记得她的名字。
就那半寸。
压在最外层的几道风暴立刻失去了方向,边缘的光刃互相磕了一下,碎成一片火星。
“什么?”她侧过脸去,“什么东西!说清楚!”
晶石里只剩一片死寂。
“回答我!”
没有回音。
“回答我!第三层怎么了!”
还是没有。
晶石的光在她腰侧跳动了两下,像一口气没接上来,然后灭掉。
莱娜的呼吸乱了。她想去摸那块晶石,手一动,剑就跟着晃了一下。
风暴跟着晃了一下。
汐不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压在屏障上的那股力,松了。
风暴的边缘裂开了一道缝。缝很窄,窄得像一根头发。
可那是缝。
她不知道那边出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这道缝能开多久。她只知道,如果现在不推,就再没有第二次。
她把最后一点星能全部压了上去。
屏障上熄下去的浪纹一圈一圈重新亮起,逆着光往外推。散在地上的水,墙缝里的水,空气里还没散尽的水汽,全都倒着流回来,一层层贴到屏障外面。
盾一样大的那一面蓝,重新撑开,撑到罩住半间屋子。
“还给你。”她说。
风暴被顶了回去。
那道漩涡开始倒着转。原本顺着一个方向转的光刃被拧了过来,边缘互相磕碰,火星一片片炸开,落在墙上,落在碎石上,落出一道道焦痕。有几道刃被挤得变形,弯成钩子,钩住自己的同伴,撕成两半。
莱娜回过神的时候,风暴已经退到她胸前。
她双手压住剑柄,想把剑往前推。
来不及了。
两股力量在她剑尖上炸开。
屋子塌了。
这一次是真的塌了。
天顶整片落下来,石梁一根接一根断,砖和灰一起砸下,砸出漫天粉尘。白色的光从每一道裂缝里挤出去,在走廊上烧出一条长长的火线。
汐被气浪掀出去。
那一瞬间她甚至没能看清自己是怎么飞的,只觉得脚下空了,视线翻过来,看见头顶那片黑岩在往下塌,然后是墙,然后是灰。
背撞在一块断墙上,整个人滑下来,坐在地上。
她把手臂抬到脸前,石块砸在臂甲上,砸出一片闷响,然后是密密麻麻的疼。
耳朵里全是嗡鸣。
那嗡鸣响得很均匀,把别的声音都盖住了。她听不见墙倒,听不见水流,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跳得很慢。
粉尘落进嘴里,有股石灰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她想咳,一动就牵得胸口发酸,只好把嘴闭上。
莱娜比她远几步,摔在碎石堆里。耀斑王剑脱了手,落在她手边,剑身上的光正在一点点散掉。
灰尘落下来,落了很久。
走廊那头传来一阵闷响,接着是水流的声音,像哪根管子被震裂了。
汐动了动手指。
手指能动,手腕不行,手臂更不行。她试着撑地,腰一软,又坐了回去。腰上使不出力,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根骨头。
两人隔着七八步,谁都没有起来。
莱娜的呼吸声很重。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有一声细响,像风从破了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她的手还按在肋下,手指扣得很紧,像在按住什么。
莱娜先动了。
她的手指在碎石里抓了一下,抓住一把灰。然后是手肘,是肩。她把自己撑起半寸,手臂一抖,整个人又落回去,脸磕在地上。
她咳了两声,咳出一口带灰的唾沫,抹都没抹,又撑了一次。
这一次撑到了膝盖。
膝盖刚离开地面,就又砸了回去。
汐看着她。
让她非要站起来的那个东西,与输赢无关。
是那块晶石。
在实验中心,只有遇上处理不了的意外,那些人才会用这块晶石找她。这规矩是她刚接手实验中心防御工作时,那些研究员告诉她的。他们说得轻描淡写,说定了这么多年,一次都没用上,听听就好。
今天用上了。
第三层有二十几个人。有做记录的,有守门的,有刚调来没多久的。她记得他们的排班表,记得谁值夜,谁怕黑。
她必须过去看看。无论是出于家族的使命,还是她自己的责任感。
可她的腿还是使不上力。撑到第二次,膝盖在地上碍了两下,又落回去。
有只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也在抖,抖得比她还厉害。
汐不知什么时候挪了过来。她是撑着断墙、扶着碎石,一点一点蹭到莱娜身边的,半边身子靠在墙上,另一只手把莱娜的手臂拉过来,架到自己肩上。
两个人同时晃了一下,又同时站稳。
汐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
莱娜的身体僵了一下。
“喘匀了再走。”汐说。
“……为什么。”莱娜的声音很干,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你在战斗里走神了。”汐说,“是发生了什么吧。”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
“你就不怕我缓过来之后,再对你动手。”
“那你得先站得起来。”汐喘了口气,“我要是想杀你,刚才那一推就够了。可我们是来救人的。来这儿是为了把人带走,没打算让谁死在这儿。”
莱娜沉默了很久。
灰尘在她眼前飘,飘得很慢。她的剑躺在三步外的碎石里,光已经散尽了,只剩一截灰白的铁。
“实验中心可能出事了。”她终于开口,“那块晶石,只有他们遇上处理不了的事,才会用。”
汐的脸色变了。
“薇她们在那边。”她说。
莱娜偏过头看她。
“走。”莱娜说。
两个人互相撑着,往走廊那头挪。
莱娜的脚步很沉,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汐的肩膀被她压得往下塌,两个人走得像一个人。
“你的同伴,”莱娜忽然开口,“很强?”
“很强。”汐说,“强到我现在只想快点见到她们。”
莱娜没有笑。她偏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
“实验中心在第三层。”她说,“走廊尽头有一部魔导升降梯,要过两道门禁。”
“门禁呢?”
“有我在。”
警铃已经全哑了。走廊尽头的魔导灯一盏接一盏灭下去,只剩很远的地方,还有一道白光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