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野兽(上)

作者:叶集秋雨 更新时间:2026/11/5 19:13:48 字数:3682

汐把莱娜背了起来。

莱娜比她高半个头,整个人压上来的时候,她的膝盖立刻弯了一下,往前踉跄半步才站住。星能空了以后,身上像被人抽掉了骨头里的东西,胳膊和腿都在发飘。

“往左。”莱娜的下巴搁在她肩上,气还没喘匀,“第二个岔口往左,一直走到底,那里是第一道门禁。”

“知道了。”

走廊里很黑。

刚才那一炸把这一段的魔导灯全震灭了,只剩下墙角几盏应急的还亮着,光很暗,一层灰浮在光里,慢慢往下落。

汐踩着碎石往前走,每一步都尽量放轻。莱娜的呼吸打在她耳后,热的,一阵一阵,喷得她脖子发痒。

她背上的莱娜在抖。那抖动跟脚步合不上,忽轻忽重,是脱力熬出来的。刚才那场战斗,两个人的星能都耗完了,只有汐还剩一点力气。

空气里有股焦味,混着烧化的金属味,从走廊两头一起飘过来。走过一段塌下来的天顶时,她弯下腰,从缺口下面钻过去,碎石在她背上刮了一下。

“你撑得住吗。”莱娜忽然问。

“撑得住。”汐说,“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莱娜没有再开口。

然后警铃响了。

先是极短的一哑,像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接着那口气冲出来,变成一声长长的尖鸣,从走廊这一头拉到那一头,撞在墙上,撞回来,叠成一片。

那声音是三短一长,来回地打,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拿铁锤敲铁管。

红光同时亮起。

走廊顶上的魔导灯一盏接一盏转成赤红,一闪,一灭,一闪,一灭。红光扫过墙面,扫过地上的碎石,扫过汐的脸,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又压得很扁。

那光刺得她眼睛发酸,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她腾不出手去擦。她眯起眼睛,把脸偏到一边,靠着墙上的影子辨路。

“最高级。”莱娜的声音一下子紧了,“这是最高级的警戒。”

汐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最高级意味着什么,但她听得出莱娜声音里的东西。

那东西叫害怕。

前面开始有人。

先是两三个,然后是十几个,最后是一整片。白色的长袍,黑色的制服,抱着资料箱的,拖着推车的,还有光着脚跑出来的。人挤在走廊里,往上面涌。

有人撞在汐的肩上,撞得她往旁边偏了一步,背上的莱娜闷哼了一声。

“让一让!让一让!”

“上面!往上走!”

“别挡道!”

一个年轻的女研究员抱着半箱样本跑,箱子底裂了,管子一根根往下掉。她一边跑一边回头捡,被人撞得跪在地上。汐伸脚绊了一下后面的人,又弯腰把箱子扶正,那女研究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连谢谢都没来得及说,抱着箱子就跑了。

汐把背上的莱娜往上托了托,往墙边靠,让人流从身边过去。

莱娜忽然伸手,抓住了一个从旁边跑过的男人的胳膊。

那男人挣了一下,没挣开,回头就要骂。骂声到嘴边,看清了抓他的是谁,硬生生咽了回去。

“莱、莱娜大人……”

“说。”莱娜的声音很哑,可一个字一个字都很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会有这个最高级警报。”

男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我也不清楚。我在第一层,就在第一层做实验。”他的嘴唇在抖,“突然一声巨响,从下面传上来的,听起来……听起来是第三层。”

“然后呢。”

“然后整个实验室的能量,一下子全没了。灯灭了,仪器停了,连魔导炉都熄了,一点动静都没有。”他咽了口唾沫,“过了几秒,又全回来了。”

“几秒。”莱娜重复。

“就几秒!我们以为是能量波动,还在互相说笑,说这一下把数据全毁了……”男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下一秒,最高级的警报就响了!”

“这个警报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莱娜问。

“知道,怎么会不知道。”男人摇着头,眼泪混着灰在脸上淌,“这意味着整个基地出了不可逆转的事故。所有人,必须立刻离开。”

“不可逆转”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走廊忽然震了一下。

很沉的一下,从脚底传上来,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天顶的灰成片往下掉,墙角的应急灯闪了两下,有一盏直接爆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尖叫,有人摔在地上,有人踩着别人往前爬。

那男人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走廊左侧的墙面裂开一道口子,碎石哗啦落下来,砸在一个守卫的肩上,那人闷哼一声,被同伴拖走了。

“莱娜大人,我们快走吧!”他抓住莱娜垂下来的手,“下面待不得人!”

莱娜把手抽了回来。

“你往上走。”她说,“别停,别回头,找到出口就出去。”

“可您……”

“走。”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汐一眼,最后咬咬牙,转身挤进人流里。

汐看着那道背影,没说话。

“往前。”莱娜说,“这里是地下五千米,能上去的就那几台升降梯。真要撤,撤不完。”

她顿了顿。

“得下去,把出事的地方掐掉。”

汐往前走了。

逆着人流走,比顺着走难得多。人一层一层地撞过来,肩膀、手肘、推车的边角,什么都往她们身上招呼。有人拉住汐的袖子,喊着“下面去不得”,她摇头,把袖子抽出来,继续走。

她一边走,一边看每一张从身边跑过去的脸。灰的,白的,全是灰。她数着自己的心跳,数到第二十下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在找什么。

薇她们如果上来,一定是往上跑。可这条走廊里,她一张熟悉的脸都没有看见。

走到第二个岔口的时候,莱娜忽然拍了拍她的肩。

“放我下来。”

“你……”

“我缓过来一点了。”莱娜说,“这样走太慢。”

汐慢慢蹲下,让她落地。

莱娜扶着墙站了片刻,膝盖弯了弯,然后松开手,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步子比平常慢,落脚有点虚,但稳住了。

“行吗。”汐问。

“行。”莱娜抬起头,“跟紧我。”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下走。

岔口那边又是一条走廊,比刚才那条窄,灯也坏得更多。跑到这儿的人已经少了,偶尔有一两个从侧门里冲出来,看见她们往下走,都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她们又拦了三个。

第一个是负责仪器维护的,第二个是管仓库的,第三个连话都说不清,只会摇头。三个人都咬定自己在第一层,问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铃声一响,所有人都在跑。

管仓库的那个倒是多说了一句。

“我过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讲,第一道门禁大门不知道怎么就合上了。”他喘得很急,“门里门外的人都在想法子开,谁的令牌都刷不开。门后好多人拍门求救,怎么按都没用,连手动闸都放不下来。后来门外的人没法子,只能先走了,把门后那群人全留在里面了。”

“打不开?”莱娜的眉头皱了起来。

“打不开。有人拿东西砸,砸得手都破了,门纹丝不动。”

莱娜沉默了两息。

“可能是能量断了那几秒,门禁的控制回路被冲坏了。”她说,“门自动落锁,锁死在最底层。得有人到门那儿,把闸箱打开。”

“能打开吗。”汐问。

“能。”莱娜说,“闸箱在门的右侧,里面有一根手摇杆。断电的时候,靠那个。”

汐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有一片白光。门上方挂着盏应急灯,白得很安静,把门前那一小块地照得干干净净。

“停。”莱娜忽然说。

汐停下脚。

“听。”

汐听了。警报太吵,什么都被那三短一长的尖鸣盖住,只剩耳朵里的回声。

莱娜把身子往前探,皱着眉听了很久。

“门后面有人。”她说。

“什么?”

“在砸门。”莱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还有人在喊。”

汐也听见了。

隔着那条走廊,隔着吵得要命的警报,那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可它确实在,闷闷地撞在很远的地方。

“快走。”莱娜说。

走廊尽头那道门很高,比两个人都高。门框上方嵌着一块小牌,牌上的字被灰盖住了,只露出一个角。

门面是整块的合金,中间一道缝,严丝合缝。门上看不到里面,只能听见声音从缝里挤出来:砸门声,喊声,还有脚在地上来回蹭的动静,全被压得又闷又扁。

门框两侧的墙上全是手印,血手印,一道叠一道,从门面一直抹到墙角。门上也有抓痕,十道,二十道,数不清,被人用指甲抠出来的,深的地方能塞进一根手指。

门前没有别人。

地上留着一串凌乱的脚印,一路往侧面那条岔道去了。那些印子是门外的人留下的。他们试过用人力把门掰开,掰不动,最后只能先走。

只剩一个人,站在门正中间。

那人背对着她们,白色长袍,袍角上全是灰,胸前别着一枚铜色的铭牌。她低着头,额头抵着门板,两只手垂在身侧。

莱娜把手掌按在门板上。

门板在震。一下,一下,很轻,从她掌心底下传上来。

“里面的人听好!”她提高声音,“往后退,离门远一点!我这就想办法开门!”

门后的动静更乱了,砸门声变成了一片,听着像有几十个人在同时拍。

莱娜收回手。

按说该去撬闸箱。可门边站着这么一个人,她不能不管。

“汐,等我一下。”她说。

汐皱了皱眉,没说话。

莱娜走过去。

“喂。”她说,“你怎么样?”

那人没有动。

“我问你话。”莱娜又近了半步,声音放缓了些,“你受伤了吗?能听见我说话吗?”

那人没有答。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像被风吹过。

“莱娜!不对!先离开她!”

她喊出声的时候,人已经往前冲了两步。所有人都往出口跑,这个人却站在一扇打不开的门前。她要是在等人来救,见到莱娜,怎么会一句话都没有。

莱娜伸手,搭上她的肩,把她的身子转了过来。

这时她才看清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眼睛睁着,眼白浑浊,瞳仁散成了两团,找不到焦点。嘴角挂着一缕干掉的血,颈侧的血管鼓起来,一道一道发黑,像皮肤底下爬着几条蚯蚓。

她身上的味道很重。血味底下压着另一种味,酸,腐,像夏天堆了三天的肉。

莱娜的手僵在那一瞬间。

“你……”

那人低吼了一声。

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短,粗,没有一点人的成分。

莱娜反应已经很快了。她的手往回收,肩往后撤,另一只手往身侧抓。

她想召剑,可体内的星能还空着,连一点光都捻不出来。

那人的十指扣住了她的肩,指甲又长又黑,一下子陷进衣料里。她整个人往前一扑,把莱娜扑倒在地。

后脑磕在地上的声音很闷。

那张脸压了下来。

嘴张开。

莱娜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短的气音。

牙齿朝着她的颈侧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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