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黑。
我在哪。
弦的第一反应是抬手,可手抬不起来。她想睁眼,眼皮像被什么东西压着,睁不开。
四周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光,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
她像是被塞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井底连回声都没有。
她试着动手指。
食指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隔着很厚的棉被推了她一把。
她开始往回想。
想得很慢,像有人在很深的水底一点一点把东西捞上来。
从帝国回联盟,路上走了十几天。马车、官道、野地里的火堆,还有团长在车辕上哼的那支调子。团长那天换了一身深色的长裙,裙角上绣着星子,风一吹就亮一下。
她和律坐在车尾,脚垂在外面晃,被团长回头瞪了一眼,两个人才老实坐好。
她记得团里的人。
会翻跟头的阿绮,唱歌总慢半拍的米拉,管钱管得比管自己还严的副团。她们在后台抢一面镜子,抢到最后谁也没化好妆,被团长罚站了半个时辰。
现在这些人都不在了。
再往后,就是边境。
护送的人到了界线就回去了,说按规矩只能送到这里。队伍进了联盟,官道上开始出现成群的魔兽,一次比一次多。团长改了几次道,最后把车赶上了那条贴着悬崖的路。
当夜,林子里有人冲出来。
天装的光把夜空照得发白。她记得自己在喊,记得哥哥姐姐们一个一个倒下去,记得有人身上别着一枚不认得的徽记,暗色的,形状像一枚钉在布上的钉子。
她当时没看清。
后来她一直想,要是那时候看清了,或许就能知道是谁。
团长回头冲她们笑了一下。
她说了句什么,声音被风吞掉了。紧接着整个人被一团光裹住,光炸开,把包围圈撕出一道口子。
那是团长把天装炸了。
是为了让路开出来。
后来她把律推上了那条路。
“跑。”她记得自己这么说,“别回头。去安全的地方!”
她记得律回头了,但自己让他赶紧走,不要回头。
她记得自己转身,把风铺开,挡在那条路口,风墙一道接一道立起来,立在悬崖边上。
风是她最熟的东西。
可那一夜风不听她的话。刚立起来就被打散,立起来又被打散。她只顾往后推,推到脚后跟踩空,才知道自己已经退到崖边。
再往后,就是一记砸在后颈上的重击,和很长很长的黑。
想到律,她的呼吸一下变了。
那帮人要是又找到她怎么办。
律的状态比自己好不到哪去,跑起来还会绊倒。她一个人,能跑掉吗。
弦开始挣扎。
她用尽力气去推那层黑,指甲在虚空里划,什么也抓不住。她张嘴喊,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她不管,她只管往前挣,像撞一堵看不见的墙,撞一次退一步,退回去再撞。
不知道撞了多少次。
她听见了声音。
很远,很轻,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有人在另一个世界喊她。
同时,那片黑里裂开一道缝。
缝里透出一点白。
弦看着那点白,直觉告诉她,那就是出口。
她把全身的力气都堆到肩上,朝那道缝撞过去。
“姐姐。”
有人在她耳边喊。
“姐姐。”
弦的眼睛睁开了。
光涌进来,刺得她眼泪一下就出来了。她看不清东西,只看见一张脸凑得很近,眼睛红着,鼻尖也红着,头发乱得厉害。
是律。
“我找到你了。”律说,“姐姐。”
弦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疼。
“你……”
“我在。”律说,“我在。”
弦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她伸手去摸那张脸,手指抖得厉害,摸到的时候才发现,妹妹比她记忆里还瘦,颧骨都顶出来了。
她的手往下滑,摸到妹妹的左臂,摸到那层绑得歪歪扭扭的布带。
“手怎么了。”
“小伤。”律把她的手按住,“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弦没有信,可她也没有力气再问。
弦往四周看。
红光,碎玻璃,倒在地上的铁架。还有几个她认得的人,站在不远处,身上全是伤。
“你们……”
“来救你的。”律说,“汐姐他们。”
弦怔了很久。
“那天的那些人。”她低声说,“是这座基地里的人。”
律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她说,“我们都知道了。”
“你没事。”她说。
“我没事。”律说,“你也没事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谁也没说话,只有压不住的抽气声。
塔走过来,把石柱横在她们身侧,背对着她们站定。
瑟的影子在她们周围绕了一圈,落在墙角。
圆厅另一边,克塞尔终于转过头来。
他脸上的笑全没了,一层阴一层冷地压下来。
“你在拖延时间。”
琴耸了耸肩。
“你跟我聊这么久,是为了让瘴多吃一点星能。”她说,“我陪你聊,是为了这个。”
她朝槽子那边抬了抬下巴。
“大家都想聊天。你别只说我一个。”
克塞尔盯着她。
“你以为救出一个人,就能翻盘。”
“你觉得呢?”琴说,“她离开了那个培养槽,那些风还肯听你的吗?”
克塞尔的脸皮抽了一下。
他心里清楚得很。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是他自己愿意说的,每拖一刻,那几位星神就弱一分,他也就强一分。
可他没想到,对面陪他说话的人,也在等。
他抬起右手。
“我杀了你们。”
风没有动。
他愣了一下,手指再一勾。
风没动。
那些绕在他身侧的气流,像是忽然认出了什么,一根一根往旁边缩,缩得远远的,碰到他就像碰到烧红的铁。
“回来!”他说,“我是你的主人!”
风散了。
他头顶那圈暗金色的光环先是抖了一下,接着一层一层暗下去。那些本来往下落的光屑,忽然改了方向,往上飘,飘回光里,光跟着一点点缩小。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的力量。”他说,“我的力量在消失。”
“这力量本来就属于别人。”汐扶着盾站起来,声音很哑,可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只是偷走了一阵子。现在它回去了。”
克塞尔没有听。
他抬起头,看向汐那边,眼睛里剩下的是纯粹的恨。那种眼神像一条被抢走了猎物的狗,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右手一翻,掌心亮起暗金色的光。
钢。
【铁金洪流】
地面上的碎铁、断针、断掉的钢梁全部被他拽起来,在身前汇成一道涌动的洪流,直直朝汐那边压过去。
铁流贴着地面走,走过的地方砖石被犁开,露出底下黑漆漆的土层。
可他忘了一件事。
槽子空了。
弦不在那口玻璃里,那股从她身上偷来的风,也就一根丝都不剩。他现在能用的,只有他自己那点钢。
一个在实验台前站了十几年的人,用钢去撞一群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家伙。
第一波洪流还没推到一半,就被一道金光横着切开。
莱娜一步跨到前面,耀斑王剑往上一挑,铁水从中间断开,两半各自落回地面,砸出两个坑。
克塞尔左手往下按。
【钢荆棘刺】
地面翻起一排钢刺,从莱娜脚下往上顶。
她跳起来,鞋底在刺尖上一点,人翻过去,剑在身前一划,那排钢刺齐刷刷断了头。
落地的时候她已经贴到克塞尔面前。
克塞尔想再聚一道钢墙,手刚抬起来,剑背已经拍在他手腕上。他闷哼一声,半个身子歪了过去。
第二下是剑柄,砸在他肋侧。他弯下腰,第三下落在膝弯,人就跪了。
“别动。”
莱娜把剑横在他颈边,一只手把他的手腕反扣在背后。
他还想挣,挣了两下,发现那股力气根本推不开她。
“莱娜·莱因哈特!”他仰起头,声音破了,“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是按照陛下的命令做研究的,这里有陛下亲批的文件!”
“你现在跟着这群人把这里毁成这个样子,是想让陛下把莱因哈特家定成谋反吗!”
莱娜的手没有松。
“我是以莱娜这个人在做这件事。”她说,“跟家族无关。”
“回去之后,我会自己去向陛下报告。陛下要怎么处置我,我认。”
克塞尔笑了一声,那笑比哭还难看。
“莱因哈特家怎么会出你这样的人。”
“我家出什么样的人,轮不到你操心。”
她把他的手腕又往上提了一寸。
“不过那得等我把你送到陛下面前之后。”
克塞尔被按在地上,喘得像破风箱。
他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比喊叫更难看。
“可恶。”他低声说,“那就大家一起死吧。”
他猛地抬起头,朝天喊了一句。
“认证编码GN001!”
圆厅的墙壁里传出一声很轻的回应。
“执行指令GN274952!”
整座实验中心动了。
先是脚底,地面像被人从下面顶了一下,随后是墙,是顶,是那些贯穿楼层、粗细不一的管子,全部开始震。
红色的灯一下全亮了,白的光从缝隙里挤出来,红白两色在墙上交叠,把所有人的脸照得一阵一阵发白。
整座圆厅像被人攥在手里拧了一下。
墙面上那些嵌着的灯一盏接一盏爆开,玻璃碎片落下来,落在人的肩上、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