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托了!”
那三个字落在走廊里,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琴没有立刻答。
她就那样看着律,看得很久。久到律以为她在犹豫,久到律把攥着外套的手又收紧了一次。
“我知道我受了伤。”律说,“我也知道我可能一点用都没有。”
“可是那是我姐姐。”
“别人去救她,我在这里坐着,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
她低下头,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
“拜托了。”
琴这才开口。
“总算说出来了啊。”
律怔住。
“什么?”
“我说,你总算说出来了。”琴说,“我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两天。”
律看着她,眉毛慢慢地皱起来。
“你在等我说这个?”
“嗯。”
“你早就知道我想去?”
“当然知道。”琴说,“你是我,我是你。”
她抬起手,指了指律,又指了指自己。
“你们是我的转生。换句话讲,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人。你脑子里转的那些弯,我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我当年许愿,希望我和咲,在来生能以姐妹的方式一起生活。对于我来说,你们就是咲,既然是这样,我怎么可能看着你们陷入危险呢?”
“我一直在等你开口。”
律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她想过很多种回答。琴会拒绝,会生气,会说再想想,会说这件事太危险。她想遍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情形。
就是没想到会是这一句。
“那你为什么不说。”她终于问,“你早就能说的。”
琴摇了摇头。
“因为我已经死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旧事。
“一个亡魂,替活人做不了决定。”
“路是你自己的。往哪边走,走多远,最后按手印的人是你。”
她看着律的眼睛。
“转生之后的我,新一代双子星神,同时也是一个演员,律。”
走廊里又静下来。
琴把声音放缓了一点。
“还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我身上没有多少力量。我现在能调动的,全是你身上的星能。”
“而你的星能,还没回满。”
“去了卫城,可能是九死一生。”
“你想好了吗。”
律没有想。
“我必须去。”她说,“就算死,我也要和大家死在一块。”
啪。
琴一巴掌拍在她后脑勺上。
不重,声音倒是很响。
“说什么死不死的。”琴没好气,“说点好听的。”
律捂着头,眼睛瞪得溜圆,嘴抿了一下。
“拿着。”
琴伸手往身后一探,从虚空里拽出一件东西,抖开,是一件深蓝色的斗篷。
“这是什么。”
“斗篷。”
“……我看得出来是斗篷。”
“那你还问。”
琴把斗篷往她怀里一塞。
“从薇的库存里翻出来的。那丫头的库房锁得比金库还严,我翻了半天。”
“这玩意能遮住你的气息。你现在说不定已经在通缉名单上了,披着它,进出城能省很多事。”
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斗篷,手指在布料上按了按。
料子很轻,抖开的时候没有声音。
她把斗篷披上,系好带子,帽子往下一拉,半张脸就沉进阴影里。
“还有。”琴的声音沉下来,“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到了那儿,一切行动听我指挥。”
“明白了吗。”
律抬头看她。
“明白。”
“说一遍。”
“一切行动听琴指挥。”
“嗯。”琴点了点头,“走吧。”
两个人跑了一整夜。
风很大,官道两边的树在夜里只剩影。律的伤手使不上力,跑起来一高一低,琴没有扶她,只把步子压到跟她一样快。
卫城的城墙在夜色里像一道灰色的堤。
两个人没有走城门。
琴带着律绕过城墙南侧的一段暗渠,从排水口那排铁栅下面钻进去,再沿着城里的背巷一路往北。
风在巷子里拐来拐去,吹得魔导灯一闪一闪。
琴在半路上说过,那股风指向学院。她们就直奔学院。
学院的后墙比别处矮,墙头上长着荒草。
琴在墙下停住,抬手往上一指。
“翻过去。”
“我翻墙不太行。”
“翻过去。”
律翻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她那只伤手撑了一下地,疼得倒吸一口气,可她没吭声。
学院里比她们想的还乱。
操场上散着几件白袍,有几个被踩翻的灯笼还在冒烟,远处有人抬着担架往门外跑,脚步很急。
琴没有停,径直往主楼后面的侧廊走。
“你怎么知道路。”
“我不知道路。”琴说,“我跟着风走。”
“风?”
“这里面有一股风,从地下往上走。”琴说,“很细,断断续续,可它一直在。你姐姐的风。”
律的脚步快了一点。
侧廊尽头有一道铁门,门开着,门后是一部魔导升降梯,铁笼子上还挂着半截断掉的警示带。
琴在门口停了一停。
几分钟前,几个穿天装的卫兵拦住她,问她是哪来的,来这儿做什么。她说来救人。他们信了,替她指了路,告诉她,要下去,只能通过电梯。
琴没见过这个玩意,听律讲,貌似是叫电梯,她走进去,根据刚才的回忆,抬手按下一个按钮。
铁笼子往下一沉。
下沉的过程里,律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几千米,一下就到了。
门开的时候,一股味道先涌进来。铁锈、药剂、还有一层很淡的灰白。
实验中心里灯全红了。
远处有一座圆厅,圆厅的门破着,门后的光也是红的。
琴把她按在门边那截墙上。
“别出声。”
律探出半个头。
她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圆厅里站着一个赤裸上身的男人,肩背很宽,头顶悬着一圈暗金色的光环。
他身前是一群她认得的人。
汐半跪在地上,盾面碎成水;塔扶着石柱;瑟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莱娜的剑插在砖缝里,人靠着长台喘。
还有一个坐着的,戴着碎了一角的眼镜,是薇。
再往后,圆厅正中,一个三人高的槽子立在那里,雾在玻璃里慢慢地转。
槽子里悬着一个人。
律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墙沿。
“姐姐……”
她要冲出去。
琴的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扣得很稳。
“先不急。”琴说,“看看情况。”
“说好的。你要听我的。”
律回头看她。
琴的眼睛一红一绿,都盯着圆厅里面。
“他还没把所有牌摊开。”琴说,“我们冲早了,就只是多两个躺下的人。”
律咬着牙,把身子按回墙后。
圆厅里,那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
他先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抬起右手,掌心浮起一团暗金光,越聚越大,聚到拳头大小,往上一抛。
一把比门还宽的斧子悬在了莱娜头顶。
律被人从后面按住了嘴。
是琴。
“别动。”
斧子落下去了。
汐扑过去,水从她脚底涌起来,凝成一面墙。
那面墙被劈开了,像刀切豆腐,一分为二,散成水。
斧子继续往下。
然后那把斧子抖了一下。
握着它的气流乱了,斧子偏开半尺,砸在莱娜身后的地上,把地砖掀翻一片。
男人转过身,往墙根那边看了一眼,说了句什么。
墙根那边,薇抬起头,满脸是血,喊了一句。
律没听懂那句喊的是什么,可她看见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然后男人笑了。
他打了个响指。
圆厅里那些仪器全飞起来,在半空碎开,化成一片暗金色的云。云散的时候,里面全是针。
他抬手,往四面一甩。
律的眼前一花。
琴已经不在她身边了。
琴是冲过去的。
她没有招式,没有天装,只有一口气和一身淡得像雾的执念。
她从门口斜着冲进圆厅,站到那群人和针云之间,抬起两只手。
风从她的掌心里出去。
那风不打人。又轻又软,像有人抖开一整块绸子。针云撞在绸子上,全停了,几千根针悬在半空,嗡鸣声一下子弱下去,然后一根一根往下掉。
叮叮当当,铺了一地。
克塞尔的手还抬着。
“你是谁。”
琴答了他一句。
就在跟这个男人对峙的时候,她的声音贴着风,送到门后。
“律。”
门后,律僵在墙上。
“他在跟我说话,一时顾不上别处。”琴的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见,“趁这会儿,去槽子那边。”
“把弦救出来。”
律的呼吸乱了。
“做不到的。”她压低声音,“我看见了,刚才薇她们试过,被那道风墙挡住了。”
“我全盛的时候都不一定冲得进去,现在这个身子……”
“那道风,是你姐姐的风。”
琴的声音软下来。
“你姐姐的风,怎么会伤你呢。”
“斗篷别脱,帽子拉低。”
“他现在的眼睛全在我身上,看不见你。”
“去吧。”
“去把她带回来。”
律把帽子往下又拉了一点,帽沿压到眉骨。
斗篷盖住的地方,风都绕开了她,像水面绕开一块石头。
她的气息、心跳、脚步声,全被那层深蓝色吸进去,一点也漏不出来。
然后她动了。
风王之禁立在槽子四周,八面来的风绕着圈削,砖地被削出一条条白痕。
律冲进去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被风推出去的准备。
风没有推她。
那些风在她面前分开,往两边让,让出一条刚好够一个人走过的缝。她走过去,缝跟着合上,风贴着她的袖子擦过去,像有人在替她拽着衣角。
槽子就在眼前。
雾在玻璃里转,弦悬在雾中间,头发浮着,脸白得像纸。
律抬起手。
她唤出了自己的天装,一柄薄而长的风刃,刃身上有细密的气流在跑。
“对不起。”
她说了这一句,然后劈了下去。
玻璃从中间裂开,裂纹往四面跑,跑到尽头,整面炸开。
雾涌出来,被风一卷,散向屋顶。
弦从槽子里掉下来。
律扑过去接住她。
比她想的还轻。整件衣服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手腕上还留着管子拔掉的印子。
“我找到你了。”律说。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
“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