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下定决心了。
这个念头落定的瞬间，他的剑势变了。之前那些收着力的斩击全被抛在脑后，取而代之的是毫不留情的正面压制。星绘的剑身上星光凝聚，从剑柄到剑尖，整把剑像被点燃了一样发出蓝白色的光芒。
曜率先出手，流星闪冲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笔直的星痕，剑尖直指明的心口。明横镰格挡，但这次的力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她的脚底在石板上擦出两道痕迹，整个人被推着往后滑了半步。曜没有停顿，剑势一转，落星之陨跃至半空后高速下坠，剑刃带着重力加速度砸在镰刀握杆上。
明的膝盖弯了一下。
"你这家伙……"她咬着牙说出三个字，手腕翻转，镰刀从下往上撩起。曜侧身闪避，镰刃贴着他的肩头掠过，撕开布料却没有伤到皮肉。他已经开始习惯这把镰刀的轨迹了，虽然撕裂的特性依然棘手，但只要不碰到它就行。
星芒瞬华。曜的身体压低，剑刃化作连续的高速斩击，从下往上一道接一道地劈向明。明被迫举镰格挡，镰刀在她手中翻转，铛铛铛铛的碰撞声密得像擂鼓，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重。明的脚步在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后背重新抵上了那座石台边缘。
她退无可退了。
曜的剑停在她喉咙前半寸，和之前同样的位置，但这一次，剑尖上没有收敛的剑气。明的皮肤被那道无形的气劲割出一道细小的血痕，一滴血沿着锁骨滑落下来。
"够了。"曜说，"你已经很——"
明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她猛地发力，镰刀横扫逼退曜，同时整个人往后翻越石台，落在天蝎雕像另一侧。曜追过去的时候，发现明的气息变了。她握镰的姿势调整了，重心比之前更低，镰刃的角度也变了，从大开大合的劈砍收拢成更紧凑的架势。
她在调整打法。
曜没有给她喘息的时间，剑随人走，下一秒已经贴到明面前。两人在狭小的密室里缠斗起来，星蓝色的剑影和暗紫色的镰痕交错闪烁，石板地面上不断添上新的裂痕。烛火在两人激起的风压中疯狂摇曳，把影子拉长了又压缩，整个密室像被装进了一个不断收缩的盒子。
要是有外人在旁边观战，一定会很快得出一个结论：明坚持不了多久了。
虽然两人都是弘蓝级，明甚至比曜高出两个小境界，弘蓝高级对上弘蓝初级。但明说到底是个暗杀者，刺客出身，擅长的打法是从暗处偷袭，先下一城掌握主动权，用隐匿和突然性压制对手。可眼下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正面硬碰硬，没有任何偷袭的余地，曜的每一剑都光明正大地劈过来，明的每一次格挡也都是实打实的硬接。
在正面攻坚这个领域，曜的底子太厚了。他经历过的战斗，从御风剑龙到边境土偶，从帝国巨神兵到玛莎的异形体，每一场都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的死斗。他的弘蓝初级含金量太高了，高到连赤金级的战斗经验都不一定比得过他。
明在退。每一次格挡之后她都会多退半步，每一次交换之后她的呼吸都会更重一分。她的动作开始出现细微的变形，肩膀的起伏幅度变大了，握镰的手指关节泛白，像是已经快抓不住了。
星绘深处，瑟坐在永夜哨所的木椅上，面前的暗色水镜映出这一切。她看见明被压制，看见她一步步后退，看见她的体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但她冰冷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她就那样看着，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动了几下。没有声音传出来，像是对着水面说了一句话，那话被水吞掉了。
密室里，明的身体突然一震。
她的眼神变了。那种冷还在，但深处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声音从更深的层面唤醒了一瞬。她反手挥镰震开曜，整个人往后拉开三步距离，镰刀高举过头顶。紫光从镰刃的弧面上炸裂开来，比之前雕像共鸣时更加猛烈，更加纯粹。密室里所有的烛火同时被压低了半截，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上方压了下来。
"试试我的永劫猎魂。"
明的声音在密室里回荡，冷得像冰刃划过石面。镰刀上的紫光开始向一点凝聚，所有的力量都在往刃尖聚拢，那一点越收越紧，越收越小，最后小到像一颗紫色的针尖，悬在镰刃的最前端。
曜的瞳孔猛然一缩。
他知道这个技能。薇在星空书馆给他做过完整的分析，用数据流和数据模型模拟过每一击的轨迹和威力。天蝎星神瑟的终结技，永劫猎魂。效果简单粗暴到没有任何花哨：无视一切防御，直击存在核心。任何天装技能，任何护盾，任何屏障，在这一击面前都等于不存在。防御手段越多，这招穿透得越干净。
曜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时那个画面。他坐在星空书馆的数据流穹顶下，好奇地问旁观的汐：如果瑟的永劫猎魂和你的永忆屏障正面碰撞，谁的赢面大？汐沉默了很久，时间长到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摇了摇头，说出了一个字。
瑟。
连汐用正牌神器施展的正牌永忆屏障都挡不住。而眼前这把镰刀上凝聚的永劫猎魂，大概率是瑟借明的手放出来的，虽然威力应该比本体差了一些，但也不是曜用半吊子水平的模仿版永忆屏障能扛的东西。
还好薇教过他正确的应对方式。那次他听完结论之后紧张地追问该怎么防，薇给出的回答很简单：闪。这一击虽然威力极大，但作为代价，攻击范围极其有限。只要及时发现起手动作，在蓄力期间拉开足够的距离，这招就打不到人。
曜压住思绪，身体已经开始做出反应。他的左脚往后撤了半步，重心下沉，准备向侧方闪避——
然后他发现自己的脚动不了了。
他低头看。地面上，一枚暗紫色的影钉正扎在他的影子上，位置精准得像是量过一样。就是之前明用过的那招巨影钉，不知什么时候被补在了他脚下。
怎么会？
曜的脑中急速回放刚才的战斗画面。他记得明在退到石台边缘的时候做了一个压低重心的动作，当时他以为只是调整姿态，现在看来那几秒里她就已经埋下了这枚影钉。明一直在等，等他进入闪避的节奏，然后在这最后一刻把锁扣死。
这下麻烦了。他当然可以像之前那样制造大范围光亮来解除巨影钉，可那需要几秒钟的时间，而永劫猎魂的蓄力不会等他。紫光还在凝聚，空间中的撕裂感越来越强，强到曜感觉自己的皮肤都在发紧，像是被无数根细线从四面八方拉扯着。
闪避的路被封死了。
那么只剩下薇说过的另一个办法。当时薇列出两种应对方案，闪避是首选，正面对攻是最后的手段。薇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淡，但曜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她千叮万嘱表示最不推荐的就是硬接。曜当时还开玩笑说我们不是伙伴吗，为什么要分析你们自己的弱点。薇用那双紫色的眼睛看了他很久，久到曜的笑容都僵住了，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我们要考虑其他星神的变化。也许万年后，她们不再和我们一条心。"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数据模型。但曜看见她扶在桌沿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五根手指把桌边按出了浅浅的凹痕。那一刻曜才明白，这个构想对薇来说，是一件光是想像就让她无比害怕的事情。她宁愿把每一种可能性都推演到最坏的程度，也不愿意等到那一天来临再去面对。
曜当时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不会有那天的。薇没有回应，只是继续往下讲应对方案。
闪避是首选，正面对攻是最后的手段。可现在闪避被封死了，曜没有别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星绘的剑身开始发光，这一次不是蓝白色，而是金色。金色的星光从剑柄蔓延到剑尖，一层接一层地叠加上去，越来越亮，越来越烫。曜的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抵住剑身，皮肤被烫得滋滋响，他没有松开。
震星耀剑和星图史话的合体技，超星煌剑。这一招他只在跟日蚀拼命的时候用过一次，那次用完他躺了整整三天，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薇后来做过评估，表示这一击的风险太大，对经脉和星能的负荷远超正常范围，短时间内尽量不要再用。
可眼前这把镰刀上的紫光，他不拼命实在不尊重人。
曜咬紧牙关，身体里另一层力量同时涌了上来，燃星爆能。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星能像被点燃的燃料一样剧烈燃烧，温度从内脏往外扩散，肌肉开始痉挛，血管像要爆开一样突突地跳。金色的星光在燃星爆能的催动下膨胀了一圈，剑身上的光芒几乎吞没了他的上半身。
三重力量叠在一起的重量，几乎要把他的手臂压断。
曜的虎口被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他几乎握不住星绘。但他没有松手，而是把剑身往上一扬，金色的光柱从剑尖冲天而起，撞上了密室的穹顶。
明的永劫猎魂也蓄到了极限。紫色的针尖猛然膨胀，化为一道细长的紫光，带着撕裂一切的气势，笔直地刺向曜的胸口。
金色与紫色在狭窄的密室里对撞。
没有声音。或者说声音太大了，大到耳朵在一瞬间就失去了功能。两股力量碰撞的中心爆发出刺目的白光，石板地面从中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四壁的烛火在同一秒全部熄灭。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石台碎裂，雕像底座炸开，整间密室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又拧了一下。
白光持续了两秒，然后消散。
灰尘弥漫。碎裂的石块从空中掉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静止中，曜低下头，看见明的镰刃穿透了他的胸膛。
从右胸进去，从后背穿出。刃尖上挂着血珠，一滴一滴往下落，在碎裂的石面上砸开小小的红点。
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刃口旁边撞了两下，然后变慢了。血从胸腔里涌上来，堵住了喉咙，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只能发出模糊的气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镰刃，又抬头看了看明。
明站在那里，握着镰刀的手在发抖。她脸上的冰冷面具终于裂开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的、带着惊惧和茫然的脸。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滑出来，砸在碎石的粉末上。
曜的视野开始模糊。膝盖先着地，然后是肩膀，最后整个人朝前倒下去。星绘从他松开的手中滑落，剑身磕在碎裂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清亮的长鸣。
那声音在密室里回荡了很久，才一点一点地沉入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