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把明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拖着还在昏迷的德克士,沿着来时的密道往上走。石板台阶又窄又陡,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调整一下重心。明的呼吸平稳地贴在他耳侧,温热的气流时不时扫过他的脖颈,证明她还活着,只是睡着了。德克士倒是彻底失去了意识,被曜拖拽着往上挪动的时候连哼都没哼一声。
出口的光亮出现在前方。曜眯了眯眼,迈出最后一级台阶,重新回到了斯汀格家宅邸的地下厅堂。烛火明亮,四壁的挂毯在暖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
然后他停住了。
奥利安站在厅堂正中央,身后是七八名斯汀格家族成员。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一个都穿着深色正装,表情肃穆。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曜身上——落在他肩上昏迷的明身上,落在他脚边被拖拽着的德克士身上。
曜暗骂了一声。这种情况他遇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意味着"你要么解释清楚,要么别想站着出去"。他把明的身体往上托了托,稳住了重心,然后迎上奥利安的目光。
奥利安的视线在明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到德克士身上,最后落在曜脸上。那双眼睛浑浊又锐利,像一潭结了冰的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但什么都看进去了。
"奥利安族长。"曜先开口,声音尽量放平,"我需要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
奥利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曜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个临时拼凑出来的方案倒了出来。
"您应该知道,我受天蝎星神瑟大人的指引来到了天山城。"他说,"在密室中,星神大人通过雕像向我传递了新的做法。她改变了之前的判断——德克士的罪行不应当由斯汀格家族私刑处决,而是交由帝国官方机构依法审判。"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快得厉害,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他余光扫过奥利安身后的那些家族成员,有几个人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果然有人站出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往前跨了半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信任:"神明大人从来没有对除圣女和族长以外的人沟通过。你一个外人,凭什么——"
曜心里咯噔一声。圣女指的应该是明,族长自然是奥利安。他这才反应过来,瑟在这家族的信仰体系里地位极高,只有被选定的圣女和族长才有资格与她沟通。他刚才撒的那个谎,漏洞大得像筛子。他一个外人,连斯汀格家族成员都算不上,凭什么能收到神明的指引?虽然奥利安之前确实称呼他为天蝎星神的使者,但瑟可压根没跟他说过这些,要是这个时候瑟跟奥利安揭穿自己,或者奥利安通过什么方法找瑟求证,那就直接完蛋了。
曜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奥利安那边偏了一瞬。他开始快速盘算怎么圆这个谎,脑海中飞速掠过各种备用说辞,全都站不住脚。他甚至考虑过最极端的情况——现在就撤退,扛着明和德克士冲出去,硬杀一条路。虽然他全盛时期都不一定打得过奥利安。
然后奥利安开口了。
"既然是神明大人如此吩咐。"
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人。那七八名家族成员同时噤声,中年男人的表情僵在脸上,嘴唇蠕动了一下,最终没有再说出反驳的话。奥利安的目光从曜身上扫过,又扫过明和德克士,像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照做。"
他转身,朝身后的族人挥了一下手。那七八人沉默地散开,让出通往正门的路。没有人再质疑,没有人再说话。
曜没有犹豫,扛着明拖着德克士大步走了出去。他走到正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把明从肩上放下来,小心地交到旁边一位女性族人手中。明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均匀。
"照顾好她。"曜说。
那女性族人点了点头,把明稳稳地接过去。曜回头看了明一眼,确认她没什么大碍,然后拖着德克士转身离开了宅邸。
他没有看到身后的场景。
奥利安站在原地,目送曜的背影消失在正门外。待那扇沉重的大门合拢之后,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抱着明的女性族人身上,确切地说,落在她怀里那具昏迷的身体上。
他的眼神变了。刚才面对曜时那种恭敬、温和、沉稳全部撤去了,像一层伪装被揭下来,底下露出的是一张冷硬的面孔。他走向那个女人,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在明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在烛火中泛着病态的白,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口水印迹,眼皮底下的眼珠快速转动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梦。她眼角有一道未干的泪痕,从眼角滑向发际线,在暖黄的烛光中微微反着光。
奥利安看了她三秒。
那三秒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担忧,没有心疼,没有一丝一毫作为祖父应有的慈悲。他的视线扫过明的脸,扫过她蜷缩的手指,扫过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就像在看一件刚刚送回来的货物。那视线太冷了,冷到连抱着明的女性族人都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明眼角的泪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然后他开口了。
"按族规处理。"
语气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费心的事。他转过身,朝厅堂深处走去,袍摆拖在身后,发出沙沙的摩擦声。身后那个女人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明,又看了看奥利安的背影,最终咬了咬嘴唇,抱着明退入了侧廊的阴影中。
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烛火在玻璃罩中安静地燃烧。奥利安已经走远了,他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曜走出斯汀格家宅邸大门的时候冷风迎面灌进衣领,他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冷意贴着皮肤往上爬,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巨大的暗色府邸,每一扇窗户都亮着暖黄的灯光,却给人一种毫无生机的压迫感。
瑟又在搞什么。他咬着牙想,然后收回目光,快步走向最近的街口。
两日后,德克士在天山城的帝国司法与内务部分部醒来。曜陪着他在审讯室里待了三个小时,德克士从头到尾没有狡辩,把所有罪行供述得一清二楚。负责记录的书记官笔尖飞速滑动,写了满满四页纸。曜坐在旁边全程旁听,直到德克士在笔录上按了手印,被带往临时关押室。
离开内务部大楼之后,曜转道去了莱因哈特家在天山城的分部,联系到了塞米尔·莱因哈特。他把德克士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然后提出请求:希望塞米尔能够派人全程监督此案的审理过程,确保没有外在力量干预审判结果。
几天后,塞米尔就回信了。在这种长途沟通中,这个速度可以说奇快无比,信上只有很简短的回答:
"我答应你。"
曜松了口气。这步棋走对了,有莱因哈特家的人盯着,凯茨家族就算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代价。他道过谢,转身离开了。
德克士的事处理完之后,曜才有时间想到明。
他在密室里说的那个谎完全是权宜之计,奥利安当时没有戳穿,也许是真的不知道,也许是在装聋作哑。明应该已经醒来了,她醒来之后只要说出真相,说什么神明沟通之类的话根本没有,瑟是要处决德克士的。自己绝对是要被斯汀格家秋后算账的。可奇怪的是,从那天晚上离开斯汀格家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整周,斯汀格家族没有任何人找上门来。没有质问,没有兴师问罪,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那件事从没发生过。
曜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明到底隐瞒了什么?她有没有被瑟继续操控?或者更糟——明醒来之后出了什么事?
再加上蝎影魔镜还没拿到。瑟给他的任务就是拿回那个东西,他不完成任务的话那个冷淡的女人还不知道又要搞出什么花样。
曜决定再回天山城的斯汀格家庄园一趟。
抵达天山城的时候天气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街面上风卷着尘土。曜径直去了斯汀格家的宅邸,通报之后很快被引进了厅堂。奥利安亲自接待,态度比上一次恭敬了许多,说话时甚至微微欠了欠身。他示意曜坐下,命人沏了茶,言行间流露出的那种尊重让曜浑身不自在。
"神明大人的使者在百忙中造访,不知有何事?"
曜端着茶杯,一阵恶寒从脊椎爬到后脑。他逼自己镇定下来,把明的事先问出口。
"我想见明。"
奥利安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曜注意到他端茶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明有要务在身,目前不在天山城。"奥利安说,"她去了南方执行一项隐秘任务,归期不定。"
曜盯着他看。奥利安的目光坦然得很,不闪不避,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曜心里清楚,明那种状态怎么可能接什么隐秘任务,她精神力被抽干之后至少要睡好几天才能恢复。这个借口太假了。
但他没有现在追问,换了一个话题。
"天蝎星神当年赠与斯汀格家族的圣物,"曜说,"蝎影魔镜。它在哪儿?"
奥利安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困惑,像一个从没听过这个词的人被人问到了面前。他放下茶杯,微微皱了皱眉。
"蝎影魔镜?"
"对。"曜点头。
奥利安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他的困惑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的茫然。
"斯汀格家族没有这个东西。"他说,"您说的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过。"
曜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试图从那张老脸上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奥利安的目光依然坦然,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像在努力回忆一个完全陌生的词汇。他的困惑太真实了,真实到曜几乎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但瑟的任务怎么办?她说蝎影魔镜在斯汀格家族手里,可奥利安说没有。到底是瑟搞错了,还是奥利安在说谎,还是这个叫蝎影魔镜的东西根本不存在?曜端着茶杯沉默了很久,杯中的茶水慢慢凉了下去,他没有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