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绘抵在瑟的喉咙前，剑尖贴着皮肤，力度精准得像是量过的距离。血从曜的右胸伤口涌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但他握着剑柄的手指没有松开。
现实中的斯汀格家成员们安静了大约一息。然后——炸了。
"卑鄙！"
"偷袭！"
"这根本不是决斗！"
"神明大人明明已经赢了！"
咒骂声从人群中涌起，像被点燃的潮水一样层层叠叠地往上翻。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往前挤了几步又被人群挡住，有人在喊"这不算数"，有人在喊"杀了他"。那些刚才还在欢呼神明胜利的面孔，此刻全都涨红了，愤怒和不解在他们脸上交织，像一群被夺走了猎物的野兽。
在他们看来，这场战斗早在瑟将镰刀抵在曜喉咙上的时候就已经分出胜负了。但曜居然趁着瑟提问题的时候用这种可以说是偷袭的手段反杀了瑟。这让他们无法接受。
不过他们也选择性地忽略了曜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认输的话。
与那些激动的族人们相比，被反杀的瑟却很平静。
她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极淡的暗紫色光芒。光芒在空中划了半圈，然后消散了。曜感觉到周围有什么东西变了——那些从外界传来的咒骂声在一瞬间消失了，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隔开。画面也随之熄灭，斯汀格家成员们的面孔彻底从这片空间中隐去。
曜挑了挑眉。"怎么，星神大人要反悔？还特地不想让外人看到。"
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平静的确认。
"我不会反悔。是我疏忽了——对方没有明确认输就放松了警惕。"她停了一下，"是你赢了。"
她抬起手，握住插在曜右胸的摄恶影镰的握杆。暗紫色的光纹在刃面上流转了一瞬，然后像退潮一样收回了镰刀内部。锋刃从他的身体中缓缓抽出，血随着刃面涌出，但很快就被一层水蓝色的光芒覆盖住了。
瑟的掌心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水蓝色的、带着微微温热的气息，覆盖在曜右胸的伤口上。那光芒像是活的一样，顺着伤口的边缘向内渗透，把那些撕裂的肌肉和血管一点一点地接合回去。
曜感觉到一阵温热的触感从胸口蔓延开来。疼痛没有立刻消失，但那股温热的触感让它变得钝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瑟的手指停了一瞬。
她感觉到曜体内有什么东西。不是星能，不是血液流动的节奏，而是某种更细密的存在——像是布满了整个能量流动路径的、一层极薄的水蓝色薄膜，覆盖在每一道血管和经脉的表面。
"这是……"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汐的永忆屏障。"曜说。他喘了口气，伤口被修复的过程让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感觉到了？"
瑟没有立刻回答。她感受着那层水蓝色的薄膜在曜体内蔓延的分布，从心脏附近到四肢末端，几乎覆盖了每一条主要的能量流动路径。她当然知道永忆屏障是什么，汐的招牌技能，绝对防御领域，曜早就学会了简化版。但问题不在这里。
"汐在你的能量流动路径里布置了永忆屏障？"
"是。"曜说，"和我的星能混在一起，在血管里流动。是我要她这么做的。"
瑟的手指停住了。
她看着曜，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在血管里混入别人的力量，无异于在血管里埋下无数根细针。星能在血管中流动时，每一道屏障都会像暗礁一样卡在通道中间，稍有不慎就会触发能量紊乱。如果汐的力量在曜体内失控，那些屏障会同时炸开，撕裂他所有的能量回路。她刚才那一击刺入右胸时，配合摄恶影镰的撕裂效果，本应该让他彻底失去战斗力。但那层屏障在关键时刻阻挡了镰刃的深入，将伤害削弱到了刚好足以让曜保留一丝力气的程度。
"难怪我的摄恶影镰刺进去的时候，"瑟缓缓道，"你本该完全失去战斗力，却还能按住我的镰刀。"
曜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很简单？"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呼吸，然后开口讲了起来。
那是星见学院入学不久的事情。欢迎会上，他误食了终末教团内鬼投放的蚀脉菌，孢子顺着能量流动路径侵蚀他的身体。是汐和薇联手，用永忆屏障将那些孢子一枚一枚地隔离、包裹、消化，才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那次之后，曜产生了一个想法。他向汐提出了一种可能——如果她在自己的能量流动路径上布置永忆屏障的简化版，不是防御外部攻击，而是覆盖在血管内部，是否能阻挡部分伤害，让对方误判自己已经失去战斗力，从而创造反击的机会？
汐当时听了，态度很明确。她拒绝了。
理论的可行性和实际操作的可行性从来不是一回事。曜自己确实也会永忆屏障，但他没法这么做，只能由本尊汐来做，但这样的话，永忆屏障的能量属于汐，不是曜的。在能量流动路径里混入异源力量，无异于在血管里筑起堤坝。一旦失控，那些屏障就会在曜体内同时爆开，他整个人都会跟着一起碎掉。她不可能答应这种事。因为这无异于将曜的生死完全交到她手上——只要她出现了任何意外，曜体内的永忆屏障也可能出现波动，稍有不慎就会化为绞杀他的利刃。
曜没有放弃。他一直等到艾的加入，五位星神的共鸣让他的身体承受力达到了足够的程度，而薇的计算模型也终于推演出了可行的布置方式。他向汐保证会做好所有的计算和预案，确保她的力量能够稳定地附着在他的能量流动路径上，不会失控。
汐这才答应了。
曜说到这停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复杂的弧度。"第一次尝试的时候，据焰说，"他想了想，"我发出来的声音不像人类能发出来的。"
他看向瑟。"塔更直接，说像是在杀猪。"
瑟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要在能量流动路径上布置屏障，就必须在星能运转的同时，让汐的力量穿透她的星能连接，精准地附着在每一道血管和经脉的表面。每一次收缩、每一次扩张，那些屏障都会像礁石一样卡在通道中间。那种痛苦确实不像人类能承受的。
但她注意到曜说这些的方式。他没有抱怨，没有强调自己忍受了多少，只是用那种"你知道吧"的语气随口带过，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很久的、不用再提的事情。他摊了摊手，语气轻松。
"虽然过程很痛苦，但至少坚持下来了。这不，连你都被骗到了。"
瑟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曜歪了歪头。"有啥好怕的？不就是跟在体内装了炸弹差不多？"
瑟看着他，目光里有曜看不懂的东西。他当然说对了——那些永忆屏障的能量来源是汐，本质上是她的力量，不属于曜。只要汐动一个念头，那些屏障就会从防御转为破坏，从内部将曜的一切撕碎。这等于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了另一个人。
"你把命交给她了。"瑟说。
"她也是。"曜说。
瑟愣了一下。
"薇有说过，光靠汐是没法做到的。"曜说，"在构建的过程中，只要我出现任何情绪上的波动，我体内的星能就会跟汐的能量发生碰撞，那时我会死，汐也会受到重创，轻则天装破碎，重则当场死亡。但她还是做了，是因为她相信我。相信我不会害怕。"
他顿了顿。
"汐把命交给我了。我也把命交给她了。"
瑟看着他。这套操作需要双方的互相信任，曜需要相信汐不会在过程中动手脚，而汐也需要相信曜不会害怕。不然双方都会死。
信任，这个词对于她这个暗杀者来说太过陌生了。她不会相信任何人，甚至可以说，如果她站在曜这个位置上，她不敢做出这个决定。把命交给另一个人——在她看来，那比任何刀刃都更致命。
"我没什么好怕的。"曜说着，重新看向瑟。那双眼睛里的亮光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沉，更坚定。瑟注意到他说那句话的方式——不是商量，不是请求，像是他已经确认了她会听。
"既然打完了，我想跟你聊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