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的话说完后，全场陷入了死寂。
斯汀格家的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张着嘴，有人皱着眉，有人反复看着瑟又看向曜，像是在确认刚才那番话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困惑、不甘、还有某种被突然抽走了支柱的茫然。
最后还是奥利安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平稳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松动，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神明大人，您的意思是……我们以后不能再为您效力，不能再为帝国清理那些毒瘤了吗？"
他问得很小心，每一字都像是放在天平上称过才说出来的。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像是终于走到了十字路口、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的茫然。
瑟刚想开口。
"哎呀，思路不要这么死板嘛。"
曜的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瑟身旁，拍了拍手上的灰，血已经干了大半，但袖口还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那些作恶分子该抓还得抓。只不过不用直接弄死。"
他竖起一根手指。
"那些不算特别罪大恶极的，或者有悔改之心的，可以先走法律流程嘛。帝国司法部又不是摆设，德克士那家伙现在不就在里面蹲着等审判吗？"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可这种人是少数吧？更多的只是用法律流程来给自己洗白，然后继续逍遥法外。"
曜转头看向那个声音的方向，挑了一下眉。
"所以我说你们思路很死板嘛。"
他摊开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的理所当然。
"这种人你们这个时候再弄死，大家都开心。他找人给自己洗白不更好了——你们顺着他们摸上去，还直接帮你们一网打尽了。这不比你们出现一个，杀一个来得效率高？"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补充道："放心吧，帝国的皇帝陛下我很熟。我跟他说一声，他一定很乐意的。"
这话一出口，人群中的气氛变了。
那些刚才还皱着眉的人，表情忽然亮了一些。有人低声重复了"皇帝陛下"几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分量十足的东西。奥利安看着曜，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重新在打量这个人，又像是在确认他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真的。
"不愧是神使大人。"有人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后的赞叹，"不仅做了这么多厉害的事，连皇帝大人都认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起来，语气从困惑转为敬佩，那些刚才还带着敌意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另一种东西。曜站在人群中间，感受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脸上依然挂着那种轻松的笑容，像是在说"这都是小事"。
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完全在吹水。
瑟的声音通过星绘的内部连接，直接在他意识中响了起来，带着一种"你倒是真敢说"的冷淡。
*"你真的跟皇帝很熟吗？我记得你只是跟他喝了杯茶而已。而且对方还似乎对你有意见。你到时候怎么圆？。"*
曜在心里回应，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又没说让他亲自下旨。我去帝都找一趟莱娜，让她父亲塞米尔去跟皇帝提一嘴，让皇帝默许这事就行了。只要皇帝不反对，斯汀格家换个方式干活，哪有那么多麻烦？"*
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权衡这个方案的可行性，最终只是发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哼。
*"……算你还有点后手。"*
曜收回注意力，重新面对那些斯汀格家的族人。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一道身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脚步不重，但在那些还在议论的族人中间，步伐显得格外清晰。
明。
她不知道何时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地牢里那套沾着灰尘的深色劲装，而是一件浅灰色的便服，布料普通，剪裁也不考究，像是从某个不知名的衣柜里随手翻出来的。她的头发被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侧，比之前在地牢里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眼眶下那道青色痕迹还没有完全消退。
她先看了看瑟，又看向曜。
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没有恐惧，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正在确认眼前这一切是否真实的平静。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在地牢里沙哑，但比那时候多了几分清晰。
"比起在报告里看到你创造的那些成绩……现在这个情况，我完全不意外了。"
她说完，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算不上笑，但也不是苦笑了。
曜也笑了笑。
"恭喜你啊。"他说，语气轻松，"命保住了。你可以继续当你的圣女了。"
明摇了摇头。
"我对圣女没有兴趣。"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这句话已经在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她看向曜，又看了看瑟，然后目光落回自己手上——那双曾经握过刺刀、但更渴望握手术刀的手。
曜还想说点什么。但瑟先开口了。
"你真的不想当我的圣女吗？"
她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依然是那种平稳的、不带多余情绪的语调。但曜注意到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落在明身上，而是落在自己手里那把已经收起来的镰刀上，像是在看着别的东西。
明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她看着瑟，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她当然知道瑟问出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可以继续留在斯汀格家，继续拥有圣女的身份，继续被家族供奉，继续握着她曾经握过的那把刺刀。但她选择了回答。
"我不想。"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我不想当刺客。我的梦想一直是成为一位医生。"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了，像是也在等待那个结果。
瑟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原地，暗红色的眼眸落在明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发出一声短促的、几乎是哼出来的声音。
"好。那你就别当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地下密室都安静了一瞬。她转过身，背对着明，朝着奥利安的方向抬高了声音。
"你已经不是我的代言人了。现在立刻给我出去！"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冒犯后强行维持的冷淡。
"奥利安，给我找几个愿意当我的代言人的！我要重新选我的圣女！"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带着那种"我说完了，谁也别想再让我重复第二遍"的笃定，暗紫色的长发在肩后晃动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密室侧廊的阴影里。
明站在原地，看着瑟消失的方向，愣了很久。
那场噩梦就这么结束了？缠绕了她十几年、让她无数次在深夜惊醒的东西，就这么在几句对话之后消散了？她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像是被人从一座困了太久的高塔里放了出来，站在地面上，脚下的触感和记忆中完全不一样。
曜走到她身边，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自由了。"
明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她没有说话，只是朝着瑟消失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当她直起身时，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握刀而磨出老茧的手。指节上的茧痕厚实而粗糙，像是怎么都洗不掉的印记。她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松开。
"……这双手，"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终于可以去握我喜欢的东西了。"
她抬起头，看向曜，眼眶有点泛红，但嘴角的弧度是真实的。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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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大陆中部，某处不为人知的昏暗殿堂内。
紫黑色的雾气在空气中缓慢游动，像是某种有生命的物质在呼吸。墙壁上覆盖着细密的结晶，每一颗都散发着微弱的暗光，整个空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让人本能想要远离的气息。
巳坐在殿堂中央的座椅上。她靠着椅背，墨绿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侧，翠绿色的竖瞳半阖着，像是刚从某种深层的思考中回过神。
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第六个。"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堂中回荡，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也已经集齐了一半了啊。"
殿堂另一侧的阴影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直起身来。日蚀靠在墙壁上，暗红色的短发在微弱的光线中像是凝固的火焰，他转过头来，异色的金瞳落在巳身上。
"对方也集齐了一半的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他反复验证过的结论，"所以，你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团被压缩到拳头大小的、不断涌动着毁灭气息的能量体，正安静地悬浮在她掌心上方，内部的光纹缓慢流转，像是某种正在沉睡的东西。她从异形玛莎手中拿到的，反转永恒圣枝的能量。能够炸平半座城的炸弹，此刻被她像玩玩具一样在指间翻弄着。
"虽然要唤醒终末演算大人需要我们六灾星和所有的星神们都在场。"
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但如果什么也不做，只会重复万年前的下场。"
她把那团能量体抛向空中，又接住，动作随意得像是在玩一只皮球。那团能量在触碰到她手掌的瞬间微微跳动了一下，像是某种沉睡的意识在不安地翻了个身，又沉了下去。
日蚀看着她，异色的金瞳中没有惊讶，也没有赞同，只有一种像是已经猜到她会这么做的确认。
"所以你让"隙"去干这个？那个操控空间的家伙，你打算让他怎么配合你？你手上这个"玩具"，不会真的要炸在龙族那边吧。"
巳笑了。那笑容很轻，却让整个殿堂里的暗光都跟着暗了一瞬，像是什么东西在阴影深处缓缓睁开了眼睛。
"万年前，人类、星神、精灵、龙族合力，才勉强击退了大人。"
她把那团能量体重新收拢在掌中，站起身，墨绿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肩侧晃动，翠绿色的竖瞳中映着那些暗紫色的结晶表面折射出的微光。
"而现在，精灵那边已经被我埋下了分裂的种子。下一步——该轮到龙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