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解决完天山城的事情后，曜没有第一时间离开。他先写了封信交给了斯汀格家的一位暗杀者，让他代劳一下，将这份信送往星见城。
斯汀格家的办事效率比曜预想中快得多。
他写的那封信，从寄出到收到回信，前后不过一周。曜捏着那封已经有些磨损的信封，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等候回复的斯汀格家成员，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你们这速度可以的。要是以后暗杀这行干不下去了，可以考虑转行做快递，或者去送信，保证生意兴隆。"
那位斯汀格家的成员表情僵了一瞬，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了看曜那张一本正经的脸，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微微躬身告退了。
曜目送他离开，然后拆开信封，展开里面的信纸。笔迹是汐的，温柔端正，每一个字都写得整整齐齐，像是怕他看不清。信不算长，但内容不少。
汐和薇在碧波湾的遭遇写了大半页。那只被虚无之瘴侵蚀的海空渊鲸，那只守护海洋的魅声塞壬，还有莱娜和繁星表演团团长玲的出场。信里提到，魅声塞壬称呼汐为"水与守护之主"，说海洋中的魔兽正在被虚无之瘴侵蚀，情况比想象中更严峻。然后是焰和塔在星见城的收获——霄找到了蔚蓝大地的线索，推测那是弥奥王国时代的秘境，如今沉在碧波湾以南五千米深的海底。最后，信里说了众人的计划：两个月后，繁星表演团将在帝都奥古斯都举办首场演出，玲团长承诺会给汐和她的朋友留最前排的座位。第七位星神的踪迹，就藏在那场表演中。
曜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他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天山城的暮色，没有立刻说话。
瑟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她已经能够自由地在星绘外现出身形了，此刻正站在窗边，暗紫色的短发在夕阳中泛着微光。
"你打算回星见城？"
曜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先不回去。"
"那你打算去哪？"
曜把信纸重新叠好，收进怀里，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她。
"离表演开始还有两个月，也没有急着要回星见城处理的事。"他顿了一下，"既然如此，我还有一个疑惑需要解决。"
瑟看了他一瞬。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追问，像是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霜痕村？"
"嗯。"
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远方。天山城的暮色正在变浓，远处的山峦轮廓在暗红色的天光中慢慢模糊。
"我从小在那里长大，一直以为那就是个普通的边境村庄。偏僻、安静、什么都没有。"他顿了顿，"但现在，我开始觉得那里可能隐藏了什么东西。"
"你的判断依据是你朋友在遗迹外遇到的那两个神秘人？"瑟说，语气平淡，"他们可能只是路过，顺手帮了忙而已。"
曜摇了摇头。
"如果只有这个，那确实可以这么说。"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但结合上很多人都说我是'星星祝福的孩子'……这不得不让我怀疑，第一个跟我说这个话的人。"
瑟接上了他的话。
"你的那位药婆婆。"
"嗯。"
曜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在一起。暮色从窗外铺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必须去问个明白。她当初给我的那块黑色碎片，她说那是该给我的东西。她说的那些话，让我一直觉得她知道的比表现出来的要多。"
他说完，侧过头看了瑟一眼："你呢？关于碧波湾的那位星神，关于'星星祝福之子'，还有关于那位在蔚蓝大地沉睡的双鱼星神——你知道多少？"
瑟没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那里，目光越过窗外的山峦，落在远处那条正在变暗的天际线上。沉默了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碧波湾的那位星神，我也不太清楚。汐姐她们去追查的方向，应该是对的。"
她停了一下。
"至于'星星祝福之子'——我只知道它指的是你。这个称谓像是刻在我记忆深处的某一块碑上，很清晰，但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解释，没有来源，只有这个词本身。"
她微微侧过头，暗红色的眼眸落在他脸上。
"其他的，我也记不得了。双鱼星神也一样，我只有名字。她的样貌、她的能力、她和我之间有过什么交集——全部是一片空白。"
曜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他苦笑了一声，摊开手，语气带着一种"我早就该料到会这样"的无奈。
"所以我找你，经历了这么多破事，还挨了顿毒打，结果除了你这个人之外，我毛的收获都没有？这波亏大了。"
瑟的眼神冷了一瞬。
"我不像汐姐她们那么能忍你。你再乱说话，信不信我把你嘴撕了。"
曜立刻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我错了我错了，星神大人饶命。"
瑟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动了一下，弧度很小，算不上笑，但也不是面无表情了。她没有继续追究，转过身，暗紫色的短发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
"既然决定了，那就准备出发吧。"
她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正在从现实中抽离，重新融入星绘的星光之中。但在完全消散之前的那一瞬间，在曜看不见的角度，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吹散。
"……谢谢。"
她看得出来。曜刚才那句抱怨，是故意开的玩笑。他看出她心情不好，才用那种轻松的语气带过。瑟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那句话像是落在暮色里的一粒尘埃，轻得几乎不存在。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了。
曜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转身出了门。
第二天。
曜在天山城的临时关押处见到了德克士。他坐在一间不算宽敞但还算整洁的房间里，双手放在桌上，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但精神不算太差。
"处罚结果下来了。"曜在他对面坐下，"二十年。考虑到自首和戴罪立功的情节，已经是从轻处理了。"
德克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的表情没有太多波动，像是早就做好了面对这个结果的准备。
"二十年……"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笑了一下，弧度不大，"比起直接死，或者在暗处过那种提心吊胆的生活……在牢里待着，倒也不错。"
他抬起头，看向曜，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曜小哥……谢谢你。"
曜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之后，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侧过头，没有转身。
"好好改造。二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德克士没有回答，但曜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离开临时关押处之后，曜转道去了天山城医院。
明正在诊室里整理病历。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长发束在脑后，手里拿着记录板，正在低头写着什么，看起来和之前那个握着刺刀的暗杀者判若两人。听到有人推门进来，她抬起头。
看到是曜，她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记录板。
"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马上走了。"曜说，"过来跟你告个别。"
明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上的东西。动作很自然，带着一种"我已经在做这件事了"的理所当然。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语气平静。
"等我医术大涨的时候，你再来找我吧。"
曜想了想，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行。到时候我一定会来。"
明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算了吧，"她说，"身为医生，我希望见的人越少越好。"
曜看着她，笑了一下。"那等我受伤的时候再来找你。"
"你这人……"明摇了摇头，但脸上的笑意没有散去。
曜转身离开了诊室。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明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谢谢。"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手，算是回应。
霜痕村的方向在北边。
出天山城之后，曜沿着一条向北延伸的商道走了一段，然后在岔路口转向了东侧的山径。这里已经没有商队来往了，路变得窄而崎岖，两侧是荒芜的草坡和稀疏的灌木丛。
他走到一处高地，确认四下无人后，唤出了星绘。银白色的剑身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温润的光，剑身上的两道裂缝已经被修复了大半，只剩下两道极浅的痕迹，像是皮肤上愈合后留下的淡色疤痕。
他握紧剑柄，脑海里浮现出那位精灵长老背着他掠过天际的画面。
"……能飞就好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收回了星绘。
算了，还是走吧。
他沿着山径继续往前走。没走几步，瑟的声音从星绘内部传来，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意味。
"你走路的时候，能不能别自言自语。"
"我这不是在跟你们交流感情吗？"
"你闭嘴就是对感情最大的贡献。"
"你好伤人。"
瑟没有再回应，但曜感觉到星绘内部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她在很遥远的地方轻轻笑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星绘，嘴角弯了弯，然后继续往前走。
"等哪天我真能飞了，第一个带你上天。"
"……你敢。"
曜笑了一声，没有再接话。他沿着山径继续往前走，霜痕村在北边，这条路还要走好几天，他一点都不着急。
他的疑惑，需要在那个地方的终点找到解答。而他终于踏上了回去的路。
